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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 方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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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 方形

聲音不大,卻穩穩壓住了現場的喧嘩。

眾人循聲望去,是顧櫟。

“不是說您的想法不好,周老師。”顧櫟的聲音很溫和,語氣禮貌,臉上還帶著一個淺淺的笑。

周懷山微微瞇眼:“什麽意思?”

“是我演不好。”顧櫟坦然地說。

這句話一出,全場的人都楞住了。

顧櫟沒有回避那雙帶著威壓的目光,反而更認真地解釋道:“這一場戲,我要一人分飾兩個角色。兩場分開拍,再拼在一起。”

他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誠懇:“我怕我控制不好,演不出那種幻覺感。一旦有了臺詞,我又要重新調整我的表演,要是錯了,不僅整場戲被毀,反而讓周老師您的部分變得多餘。”

周懷山的眉心微微一動,原本冷硬的神情稍稍松了幾分。

薛易明見狀,立刻接話,語氣帶著幾分緩和與誠意:“周老師,實在不好意思,只能委屈您繼續按照劇本來演了。”

周懷山沒立刻回答,只是低頭翻了翻劇本,半晌才哼了一聲:“行吧,那我就不說。”他擡起頭,目光一一掃過幾人,“不過你們最好給我拍出點東西來。要是成片看著沒意思,可別怪我到處說你們這戲讓我閉嘴白演。”

薛易明笑著拱手:“一定不會。您的沈默,就是最有分量的表演。”

周懷山冷哼一聲,卻沒再多說,示意化妝師補粉。

趙安安也忙著打圓場:“周老師辛苦了,大家都準備準備,咱們馬上開拍!”

現場的氣氛終於緩了下來,工作人員陸續歸位,仿佛那場暗流洶湧的爭執從未發生過。

蕭楠卻站在原地,看著顧櫟,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按理說,她應該感激他。如果不是顧櫟出面,薛導的堅持也許還要被擱置,她的劇本大概又得在無聲的權威之下被改得面目全非。

可她心口卻泛著一股莫名的酸澀。

顧櫟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回頭看了她一眼。他沒有說話,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蕭楠一瞬間怔住。

還沒等她探清這股酸澀究竟是為什麽,執行導演已經開始喊“準備”了,蕭楠只得把情緒壓下,重新投入工作。

幸好拍攝還算順利,雖然顧櫟說自己“演不好”,但真正拍攝的時候卻演得出神入化,來回切換男主和老和尚這兩個角色十分絲滑,驚艷了在場的所有工作人員。

晚上收工後,她在電梯口碰見趙安安。兩人只是淡淡點頭,沒有說話。空氣裏還殘留著片場的疲憊和那場白天的火藥味。

蕭楠沒打算主動寒暄,她仍對趙安安那種“趕進度式”的處事方式感到不滿,總想著“先拍完”,卻從不考慮“拍得好不好”。

偏偏兩人住在同一層樓。電梯裏,機械的上升聲回蕩在密閉空間裏,只剩下兩人的呼吸,尷尬得幾乎能聽見心跳。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走出幾步後,蕭楠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安安,今天的事我還是想跟你說一下。”

趙安安楞了楞,神情略有防備:“你說。”

蕭楠直視她,語氣不重,卻帶著克制的堅定:“我知道你是想讓現場順利,但順利不等於對。今天要是顧老師不出聲,我們可能就真的多拍了那條‘不會用’的戲,那樣只是會浪費時間浪費精力。”

可趙安安此時卻露出絲毫不在意的表情:“那又怎樣?”

蕭楠眉頭一蹙:“你什麽意思?”

趙安安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著一絲疲憊和反感:“你以為我不知道?我在現場幹了八年,什麽叫浪費我還分不清?”

“那你為什麽還要順著?”蕭楠的聲音也冷下來,“你是副導演,應該維護導演的判斷,不是遷就演員的情緒。”

“如果不遷就演員情緒,那片子怎麽拍完?那多少人的努力都得白費?”

“可那樣拍不好,拍不出高質量的內容。”

“拍好和我有什麽關系?”趙安安反問,“準確來說,跟我們這些混口飯吃的人有什麽關系?”

“這怎麽會沒有關系呢?”蕭楠幾乎覺得這匪夷所思。

“蕭楠,片子拍好了,所有的功勞都歸導演、演員、編劇,聚光燈只會照到你們這些主創人員。”趙安安瞥了她一眼,聲音愈發冰冷,“而我們呢?誰會記得副導演是誰?這片子好與不好,對我來說都沒差。但要是拍不完、拍不順,被罵的、被辭的,還是我們。”

蕭楠怔了幾秒:“安安,你怎麽變了?怎麽會這麽想?”

趙安安輕哼一聲,笑容裏藏著一種冷諷:“我變了?我一直都這樣,是你蕭楠,你沒搞清楚。你是個千金小姐,有錢去國外讀書,回國後能一步登天。你有錢、有家庭、有退路。拍電影對你來說是理想,對我來說是飯碗。”

“這和家世有什麽關系,在片場我們都是平等的,同樣,我們也應該有一致的目標,就是把電影拍好!”

趙安安情緒徹底爆發,“你可以談理想、談質量、談藝術!可我不行,我得考慮下一部戲、下個月的房租、我爸的醫藥費!”

“那就更不能什麽都遷就!”蕭楠忍不住打斷她,聲音也高了幾分,“你不覺得你越是怕得罪人,就越會被人踩在腳下嗎?你拼了八年,可他們還是只把你當個和事佬!”

“至少我還在這個圈子裏混!”趙安安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才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嗎?就算是和事佬,也是被人尊重的和事佬!”

她說完這句話,呼吸都有些亂,像是終於把長久積壓的憤懣一口氣吐了出來。

蕭楠怔了怔:“被誰尊重?被那些覺得你好說話的人嗎?他們尊重的不是你,是你不反抗。”

趙安安冷笑一聲,反問:“那我反抗過後呢?你能保證我第二天還有工作?還是你幫我付違約金?”

蕭楠的唇動了動,卻沒能立刻接話。

趙安安繼續逼近一步,眼神灼灼:“你有理想我不攔著,但別站在道德高點上讓我也得去撞墻。你覺得那是懦弱,可那是我能活下去的方式。”

蕭楠終於輕聲道:“你明明可以不用這麽委屈地活著啊。”

“那你明明可以不回來啊。”趙安安反駁得幾乎是脫口而出。她的聲音有些發抖,卻越說越快,“你明明可以繼續待在國外,拍你的藝術片,寫你的劇本,享受你那種‘純粹的創作’,為什麽要回來和我們搶飯吃?”

蕭楠徹底沈默了。

趙安安看了她一眼,呼出一口氣:“你永遠不會懂,蕭楠。這個圈子不是你以為的樣子。我們混的不是電影,是生存。”

蕭楠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腳邊的光影一寸寸變淡,直到整層樓陷入夜的靜默。她緩緩轉身,正準備朝自己房間走去,身旁的門卻“哢噠”一聲開了。

顧櫟從裏面走出來,頭發還有些淩亂,顯然剛洗完澡。走廊的燈落在他肩上,襯得那張臉溫柔又清冷。

“你都聽到了?”蕭楠問。

顧櫟點點頭,神情平靜:“房門不隔音,你們聲音也不算小。”

蕭楠苦笑了一下,垂下眼:“那可真丟臉。”

“也不算。”他靠在門邊,語氣淡淡的,卻透著一絲真誠,“你說的沒錯,她說的也沒錯。”

“那你覺得誰對?”蕭楠繼續問。

“進來說吧。”顧櫟推開門,做了個“請”的姿勢。

“深夜進演員房間,不太好吧。”她下意識地回了一句。

“你深夜進我房間的次數還少嗎?”顧櫟挑眉,輕笑了一聲,隨後解釋道,“我是怕我要是說了誰的壞話,被人聽到,明天又上熱搜。”

蕭楠輕嘆了一口氣,最終還是走進了房間。

屋裏燈光很柔,空氣裏還殘留著一點洗發水的味道。窗戶的小桌上擺了一個茶壺,兩個茶杯,顧櫟走過去給蕭楠t斟了一杯茶。

蕭楠沒有接過,顧櫟便放在桌上,只是看著窗外的夜色出神:“所以你也覺得我太理想化?”

顧櫟想了想,慢慢開口:“我覺得你們都沒錯。只是,你們在走不同的路。”

他轉過頭,看著她,目光認真而沈靜:“趙安安是現實裏的幸存者,而你是還在堅持拍夢的人。她怕這部片子黃了,而你怕這部片子沒靈魂。”

顧櫟笑了一下,聲音低沈:“她想留下來,你想留下點什麽。”

蕭楠沈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所以,在她眼裏我就是天真?”

“也許吧。”顧櫟微微一笑,“但天真有時候才是這行裏最奢侈、也最該被保護的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可惜,大多數人都活不到還能天真的年紀。”

“你別生她的氣,她沒變。她只是比我們先認命了。而你還沒到那個時候。”

蕭楠抿了抿唇,目光落在他臉上。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這個總是淡淡笑著、不動聲色的男人,比誰都看得透,不只是片場的人情冷暖,還有她心裏的倔強和疲憊。

蕭楠低聲道:“那你呢?你屬於哪種人?”

顧櫟笑了笑,目光柔和下來:“我啊,暫時還想陪你們這些沒認命的人拍完這部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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