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 幸福的拉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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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 幸福的拉紮羅
接下來的一個月，蕭楠幾乎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薛導的新片編劇工作中。由於這是一部獨立電影的制作，流程與商業化的電影、電視劇並不相同，沒有龐大的編劇小組參與，劇本創作幾乎完全由蕭楠獨立完成，薛導則在整體方向上給予把控和建議。
事實上，蕭楠在年初就接下了薛易明的這份編劇工作。在美國 OPT 的那一年裏，除了正常進組實習，她還接過不少零零散散的編劇和導演活兒。她深知自己在片場並不適合幹重體力活，也不喜歡制片崗位那種整日被瑣事纏身的狀態，所以始終把重心放在創作上。
最後一次劇本會議上，薛易明忽然問：“小楠，你覺得誰適合演男主角？”
相比大制作影片，稍有投資的獨立電影在選角時方式迥異。若只是發布組訊、廣撒網招募試鏡，往往只能收來一些普通演員。但薛易明不同，他已憑前作拿下獎項，下部作品又極有可能再度入圍戛納，這樣的導演自然能吸引到一些知名演員主動前來嘗試。
所以，這部電影比起漫無目的的海選，更傾向於心中已有理想人選，再直接通過經紀公司去洽談。
蕭楠認真思索片刻。這部電影整體風格偏向魔幻現實主義，名為《回聲》，故事講述的是男主得了一種奇怪的病，他看到的所有人，不論男女老少，臉上都長著和他一模t一樣的面孔。唯一的區別，是發型和聲音。
街上行人擦肩而過、鏡子裏的倒影、甚至電視新聞中的主播，全都是他自己。起初他以為只是幻覺，但越是努力區分，世界就越像一面無邊的鏡子。他開始逃，坐火車、搭順風車、換城市、換名字，卻無論去哪兒，所有人依舊是他自己的臉。他害怕、厭惡，甚至試圖自我隔離。
最後實在走投無路，他開始求助於宗教。寺廟裏的老道士告訴他，這是“心障”，不是“眼障”。在寺廟裏，男主遇到一個被趕下山的年輕道士，而這個道士是唯一一個能呈現出自己臉的角色。
這個故事不僅展現宗教與宗教之間的沖突，同時也表達在萬物皆我、眾聲皆己的世界中，人如何確認“我是誰”。它是一場關於自我認知、存在與孤獨的寓言。
這部戲對男主的表演要求極高。他不僅要飾演“男主”這個人物本身，還要飾演“男主所看到的世界”，也就是那些以他面孔出現的他人。在鏡頭中，他既是自己，也是他人的投影。他要在同一張臉上演出不同性別、年齡、性格的差異。演員必須在同一個身體裏切換千百種身份，既要讓觀眾相信這些人是“不同的”，又要讓他們在潛意識裏感受到，他們其實，都是“他自己”。
“我之前和趙珩之合作過，我覺得他的形象和演技都挺合適的。”
自從顧櫟醜聞後，趙珩之再次成為了永樂一哥，近幾年來演的都是正劇和商業電影，收視和票房都很可觀。
“趙珩之？”薛易明沈吟片刻，搖了搖頭，“長相上和我想象的還是有點出入。不過，他同公司的顧櫟，似乎也不錯。”
顧櫟這個名字一出口，蕭楠心頭猛地一顫。
薛易明隨即補充：“你上次那個宣傳片不就是顧櫟演的？感覺如何？和他合作下來，你的印象是什麽？”
“他的演技確實不錯，比起前幾年進步很大。”蕭楠頓了頓，終究沒有把與他過往的糾紛說出口，只補了一句，“要不，讓趙珩之和顧櫟都試一試吧。”
“也行。”
當天晚上，制片人就聯系上了顧櫟和趙珩之的經紀人，並且也都確定了試鏡時間。
北京的冬天幹冷刺骨，室內卻又悶熱得讓人心浮氣躁。蕭楠推門進公司時，鼻尖還帶著寒氣，進屋沒多久便脫下厚重的大鵝外套，隨手掛在辦公室的一角。
她如今名義上簽約在傅宸旗下的影視公司，只是掛個名頭。這樣一來，凡是合同與合作都能通過公司公對公運作，比單打獨鬥要穩妥得多。
今天下午，趙珩之和顧櫟都會來試鏡，一個定在兩點，一個定在三點。作為唯一的編劇，蕭楠自然也要全程參與，發表評選意見。
第一個到場的是趙珩之。
他一身黑色呢大衣，舉手投足間帶著幾分隨意的自信。
今天兩位演員要試鏡的戲份，是整部劇本裏最為關鍵的一場戲。
場景設定在寺廟裏一頓平常的素齋飯。男主，道士和老和尚分別坐在方形桌子的三邊，這是三人第一次同時出現在畫面裏，表面上和和氣氣，但其實每一句話都暗藏玄機。
這場戲幾乎是全片的縮影，三個人表面上共享一桌飯菜，卻各自懷揣心思。觀眾能不能感受到“暗流”而不是“直白”，完全取決於男主角的分寸感與層次。
趙珩之先飾演的是男主這個角色。
他端坐在桌前，他的目光始終緊鎖著對面的年輕道士，那是他來到寺裏後，第一次看到一張不是自己臉的人。他試圖從那張臉上看出破綻，看出“他”與“自己”的不同，但看得越久，心裏反而越慌。就在這時，他無意間與老和尚的目光相撞。那是一雙深不見底的眼，平靜得像一口井。
趙珩之驟然一震，那雙眼裏，似乎什麽都看見了，不僅是他此刻的恐懼，還有他企圖掩飾的渴望。他立刻低下頭，假裝去夾菜，動作幾乎是逃避。
薛易明微微點頭，顯然對這一段的表演還算滿意。
正當趙珩之準備進入老和尚的表演時，門口忽然傳來敲門聲。助理快步走進來，在薛易明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薛導微微一怔，低頭思索片刻，便點了點頭：“讓他進來吧。”
原來，是顧櫟提前到了，一直在外面等候。
不多時，顧櫟推門而入。薛易明見狀，露出笑容：“顧老師，既然您來得早，不如正好和趙老師一起試一場，我也想看看拍出來的效果。”
顧櫟微微一楞：“您的意思是，讓我們分別演老和尚和男主？”
“沒錯。”薛易明點頭解釋，“剛才趙老師已經演了男主，正要切換到老和尚。那就請你來演男主，兩人一起走這一場戲。”
“好。”
隨即，試鏡開始。
趙珩之一坐下，整個人的氣質立刻轉變，剛才還帶著幾分玩笑意味的神情，瞬間沈寂下來，像一尊歷經風雨的古佛。眼神由浮轉定，呼吸由快轉緩。
顧櫟則是直接進入狀態，正襟危坐在桌前，直接投入角色，背部稍稍彎曲，肩膀微繃，兩眼緊盯一旁的“道士”，實則是空氣，神情緊繃，像被逼入一場看不見的困局。
趙珩之坐在上首，隨手舀了一勺湯，語氣平淡：“今天湯熬得不錯，你們多喝點。”
顧櫟接過話茬：“師父，你想到怎麽治我的病了嗎？”
趙珩之輕輕放下勺子，緩緩道：“不要著急，病從心起，自心可醫。”
臨時扮演道士的工作人員接話道：“你到我們觀去治吧，你看我都沒事，肯定得找道教的人來看。說不定你去我們觀，看到的都是不一樣的面孔呢！”
“你不是被你們觀趕出來了嗎？”顧櫟蹙眉。
趙珩之側過頭，看了那“道士”一眼，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笑非笑。
“被趕出來，”道士慢悠悠地說，“那是他們不懂，我不信佛，也不信道，我信的是人。”
顧櫟皺著眉，語氣裏帶著一絲鋒利：“可人不也都是假的？我看到的每一張臉，最後都成了我自己。”
道士嗤地一聲笑出來，筷子隨意敲了敲碗：“那是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世界上哪有那麽多人在照你的鏡子？也許他們從頭到尾，就沒看過你一眼。”
趙珩之慢慢轉向他，神情平靜：“若世上真有一眼能看穿眾生，那人便不能再看自己。”
顧櫟擡起頭，看著他們兩個，臉上浮出一絲近乎痛苦的神情：“那我呢？我什麽都看不清了，我連自己是誰都分不出來。”
趙珩之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念經：“那就不看。”
顧櫟怔住：“不看？”
“心若止，眼自明。”趙珩之慢悠悠地說，“你不是看不清世界，是看不清你想成為什麽樣的人。”
坐在角落裏的蕭楠看著這幅場景，有些恍若回到了五年前在《玉銘錄》的時光，那時兩人對戲，趙珩之還能壓顧櫟一頭，可如今，卻不一樣了。
之前，趙珩之演男主時，氣場收得很穩，臺詞吐字清晰，甚至帶著舞臺劇的講究。他努力用眼神去表現“痛苦”的深意，眉頭微蹙，像在窺探某個無形的恐懼。可那份深意總像是提前寫進了劇本，被他一字一句地標註出來。技巧無可挑剔，卻仍顯得過於“表演”。
此刻，顧櫟上場。他沒有刻意調整坐姿，他沒有任何鋪墊，也沒有準備的儀式感，像是隨時都能墜入角色的深淵。導演一喊開始，他就不再是演員，而是一個真正在發瘋的人。他的身體語言不完美，甚至帶著些許破碎感，坐姿略顯僵硬，呼吸太快，眼神游離不定。可正是這些不被控制的“瑕疵”，讓整個人的狀態活了。
相比趙珩之的男主像是在向觀眾理解展現“痛苦”，而顧櫟的男主則是讓觀眾直接感受到“痛苦。”
五年了，有人還在原地踏步，有人卻更上一層樓。
現在，這個老和尚再怎麽用力，也掩不住表演的痕跡，而那個男主，只僅僅指尖一顫，便能迅速將觀眾拉入深淵。
蕭楠坐在角落，靜靜看著兩人對峙。
顧櫟的“男主”像一面鏡子，把趙珩之的“老和尚”襯得更急切，也更不穩重。那種差距，並非技巧上的高低，而是氣質上的懸殊。
她心口微微一顫。五年前，她也許不會想到，如今坐在她面前的顧櫟，已經能夠這樣徹底掌握一場戲。
這場戲終於落下帷幕。
薛易明靠在椅背上，神情凝重，雙手交握抵在下巴處，眼神微垂，似乎在細細咀嚼剛剛的每一個細節。屋內一時靜得出奇，連紙張摩擦的聲響都顯得格外清晰。
良久，他才擡起頭，緩緩開口：“你們再互換一下。顧老師演老和尚，趙老師來演男主。”
顧櫟沈默片刻，只是輕輕“嗯”了一t聲，然後繞過桌子，換了個位置坐下。現場一片安靜，只剩下勺子輕輕碰碗的聲音。顧櫟坐在上首，姿態平靜，卻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壓迫感。他並沒有刻意模仿“僧人”的慈悲或莊嚴，而是讓那種沈默的威壓自然流淌出來。他看著對面的趙珩之，眼神不動，連呼吸都極慢，像一口可以把人吸進去的深井。
“今天湯熬得不錯，你們多喝點。”他擡眼望向趙珩之，聲音很輕，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語氣裏沒有誇張的起伏，甚至近乎尋常。
坐在對面的趙珩之，此時飾演男主。他挺直身子，眉宇間故作沈穩，說臺詞時咬字清晰，抑揚頓挫一板一眼：“師父，你想到怎麽治我的病了嗎？”聲音很有力，像在宣告真理。
這場互換終於落幕。
屋內一時陷入安靜。趙珩之和顧櫟都收了戲，重新回到各自的狀態。兩人坐在那裏，像是等候裁決的考生。
薛易明雙手交疊放在桌面，神情依舊嚴肅，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掠過。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低頭翻了翻桌上的劇本，似乎在斟酌。
過了許久，他擡起頭，緩緩道：“今天的試鏡就到這裏吧。”
趙珩之松了一口氣，臉上帶出職業化的笑容。顧櫟則只是微微頷首，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緒。
就在兩人以為可以離開的時候，薛易明卻忽然補充了一句：“顧老師，辛苦了，今天就先到這兒。趙老師，你留一下，我們單獨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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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個月，蕭楠幾乎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薛導的新片編劇工作中。由於這是一部獨立電影的制作，流程與商業化的電影、電視劇並不相同，沒有龐大的編劇小組參與，劇本創作幾乎完全由蕭楠獨立完成，薛導則在整體方向上給予把控和建議。
事實上，蕭楠在年初就接下了薛易明的這份編劇工作。在美國 OPT 的那一年裏，除了正常進組實習，她還接過不少零零散散的編劇和導演活兒。她深知自己在片場並不適合幹重體力活，也不喜歡制片崗位那種整日被瑣事纏身的狀態，所以始終把重心放在創作上。
最後一次劇本會議上，薛易明忽然問：“小楠，你覺得誰適合演男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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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部電影比起漫無目的的海選，更傾向於心中已有理想人選，再直接通過經紀公司去洽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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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行人擦肩而過、鏡子裏的倒影、甚至電視新聞中的主播，全都是他自己。起初他以為只是幻覺，但越是努力區分，世界就越像一面無邊的鏡子。他開始逃，坐火車、搭順風車、換城市、換名字，卻無論去哪兒，所有人依舊是他自己的臉。他害怕、厭惡，甚至試圖自我隔離。
最後實在走投無路，他開始求助於宗教。寺廟裏的老道士告訴他，這是“心障”，不是“眼障”。在寺廟裏，男主遇到一個被趕下山的年輕道士，而這個道士是唯一一個能呈現出自己臉的角色。
這個故事不僅展現宗教與宗教之間的沖突，同時也表達在萬物皆我、眾聲皆己的世界中，人如何確認“我是誰”。它是一場關於自我認知、存在與孤獨的寓言。
這部戲對男主的表演要求極高。他不僅要飾演“男主”這個人物本身，還要飾演“男主所看到的世界”，也就是那些以他面孔出現的他人。在鏡頭中，他既是自己，也是他人的投影。他要在同一張臉上演出不同性別、年齡、性格的差異。演員必須在同一個身體裏切換千百種身份，既要讓觀眾相信這些人是“不同的”，又要讓他們在潛意識裏感受到，他們其實，都是“他自己”。
“我之前和趙珩之合作過，我覺得他的形象和演技都挺合適的。”
自從顧櫟醜聞後，趙珩之再次成為了永樂一哥，近幾年來演的都是正劇和商業電影，收視和票房都很可觀。
“趙珩之？”薛易明沈吟片刻，搖了搖頭，“長相上和我想象的還是有點出入。不過，他同公司的顧櫟，似乎也不錯。”
顧櫟這個名字一出口，蕭楠心頭猛地一顫。
薛易明隨即補充：“你上次那個宣傳片不就是顧櫟演的？感覺如何？和他合作下來，你的印象是什麽？”
“他的演技確實不錯，比起前幾年進步很大。”蕭楠頓了頓，終究沒有把與他過往的糾紛說出口，只補了一句，“要不，讓趙珩之和顧櫟都試一試吧。”
“也行。”
當天晚上，制片人就聯系上了顧櫟和趙珩之的經紀人，並且也都確定了試鏡時間。
北京的冬天幹冷刺骨，室內卻又悶熱得讓人心浮氣躁。蕭楠推門進公司時，鼻尖還帶著寒氣，進屋沒多久便脫下厚重的大鵝外套，隨手掛在辦公室的一角。
她如今名義上簽約在傅宸旗下的影視公司，只是掛個名頭。這樣一來，凡是合同與合作都能通過公司公對公運作，比單打獨鬥要穩妥得多。
今天下午，趙珩之和顧櫟都會來試鏡，一個定在兩點，一個定在三點。作為唯一的編劇，蕭楠自然也要全程參與，發表評選意見。
第一個到場的是趙珩之。
他一身黑色呢大衣，舉手投足間帶著幾分隨意的自信。
今天兩位演員要試鏡的戲份，是整部劇本裏最為關鍵的一場戲。
場景設定在寺廟裏一頓平常的素齋飯。男主，道士和老和尚分別坐在方形桌子的三邊，這是三人第一次同時出現在畫面裏，表面上和和氣氣，但其實每一句話都暗藏玄機。
這場戲幾乎是全片的縮影，三個人表面上共享一桌飯菜，卻各自懷揣心思。觀眾能不能感受到“暗流”而不是“直白”，完全取決於男主角的分寸感與層次。
趙珩之先飾演的是男主這個角色。
他端坐在桌前，他的目光始終緊鎖著對面的年輕道士，那是他來到寺裏後，第一次看到一張不是自己臉的人。他試圖從那張臉上看出破綻，看出“他”與“自己”的不同，但看得越久，心裏反而越慌。就在這時，他無意間與老和尚的目光相撞。那是一雙深不見底的眼，平靜得像一口井。
趙珩之驟然一震，那雙眼裏，似乎什麽都看見了，不僅是他此刻的恐懼，還有他企圖掩飾的渴望。他立刻低下頭，假裝去夾菜，動作幾乎是逃避。
薛易明微微點頭，顯然對這一段的表演還算滿意。
正當趙珩之準備進入老和尚的表演時，門口忽然傳來敲門聲。助理快步走進來，在薛易明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薛導微微一怔，低頭思索片刻，便點了點頭：“讓他進來吧。”
原來，是顧櫟提前到了，一直在外面等候。
不多時，顧櫟推門而入。薛易明見狀，露出笑容：“顧老師，既然您來得早，不如正好和趙老師一起試一場，我也想看看拍出來的效果。”
顧櫟微微一楞：“您的意思是，讓我們分別演老和尚和男主？”
“沒錯。”薛易明點頭解釋，“剛才趙老師已經演了男主，正要切換到老和尚。那就請你來演男主，兩人一起走這一場戲。”
“好。”
隨即，試鏡開始。
趙珩之一坐下，整個人的氣質立刻轉變，剛才還帶著幾分玩笑意味的神情，瞬間沈寂下來，像一尊歷經風雨的古佛。眼神由浮轉定，呼吸由快轉緩。
顧櫟則是直接進入狀態，正襟危坐在桌前，直接投入角色，背部稍稍彎曲，肩膀微繃，兩眼緊盯一旁的“道士”，實則是空氣，神情緊繃，像被逼入一場看不見的困局。
趙珩之坐在上首，隨手舀了一勺湯，語氣平淡：“今天湯熬得不錯，你們多喝點。”
顧櫟接過話茬：“師父，你想到怎麽治我的病了嗎？”
趙珩之輕輕放下勺子，緩緩道：“不要著急，病從心起，自心可醫。”
臨時扮演道士的工作人員接話道：“你到我們觀去治吧，你看我都沒事，肯定得找道教的人來看。說不定你去我們觀，看到的都是不一樣的面孔呢！”
“你不是被你們觀趕出來了嗎？”顧櫟蹙眉。
趙珩之側過頭，看了那“道士”一眼，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笑非笑。
“被趕出來，”道士慢悠悠地說，“那是他們不懂，我不信佛，也不信道，我信的是人。”
顧櫟皺著眉，語氣裏帶著一絲鋒利：“可人不也都是假的？我看到的每一張臉，最後都成了我自己。”
道士嗤地一聲笑出來，筷子隨意敲了敲碗：“那是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世界上哪有那麽多人在照你的鏡子？也許他們從頭到尾，就沒看過你一眼。”
趙珩之慢慢轉向他，神情平靜：“若世上真有一眼能看穿眾生，那人便不能再看自己。”
顧櫟擡起頭，看著他們兩個，臉上浮出一絲近乎痛苦的神情：“那我呢？我什麽都看不清了，我連自己是誰都分不出來。”
趙珩之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念經：“那就不看。”
顧櫟怔住：“不看？”
“心若止，眼自明。”趙珩之慢悠悠地說，“你不是看不清世界，是看不清你想成為什麽樣的人。”
坐在角落裏的蕭楠看著這幅場景，有些恍若回到了五年前在《玉銘錄》的時光，那時兩人對戲，趙珩之還能壓顧櫟一頭，可如今，卻不一樣了。
之前，趙珩之演男主時，氣場收得很穩，臺詞吐字清晰，甚至帶著舞臺劇的講究。他努力用眼神去表現“痛苦”的深意，眉頭微蹙，像在窺探某個無形的恐懼。可那份深意總像是提前寫進了劇本，被他一字一句地標註出來。技巧無可挑剔，卻仍顯得過於“表演”。
此刻，顧櫟上場。他沒有刻意調整坐姿，他沒有任何鋪墊，也沒有準備的儀式感，像是隨時都能墜入角色的深淵。導演一喊開始，他就不再是演員，而是一個真正在發瘋的人。他的身體語言不完美，甚至帶著些許破碎感，坐姿略顯僵硬，呼吸太快，眼神游離不定。可正是這些不被控制的“瑕疵”，讓整個人的狀態活了。
相比趙珩之的男主像是在向觀眾理解展現“痛苦”，而顧櫟的男主則是讓觀眾直接感受到“痛苦。”
五年了，有人還在原地踏步，有人卻更上一層樓。
現在，這個老和尚再怎麽用力，也掩不住表演的痕跡，而那個男主，只僅僅指尖一顫，便能迅速將觀眾拉入深淵。
蕭楠坐在角落，靜靜看著兩人對峙。
顧櫟的“男主”像一面鏡子，把趙珩之的“老和尚”襯得更急切，也更不穩重。那種差距，並非技巧上的高低，而是氣質上的懸殊。
她心口微微一顫。五年前，她也許不會想到，如今坐在她面前的顧櫟，已經能夠這樣徹底掌握一場戲。
這場戲終於落下帷幕。
薛易明靠在椅背上，神情凝重，雙手交握抵在下巴處，眼神微垂，似乎在細細咀嚼剛剛的每一個細節。屋內一時靜得出奇，連紙張摩擦的聲響都顯得格外清晰。
良久，他才擡起頭，緩緩開口：“你們再互換一下。顧老師演老和尚，趙老師來演男主。”
顧櫟沈默片刻，只是輕輕“嗯”了一t聲，然後繞過桌子，換了個位置坐下。現場一片安靜，只剩下勺子輕輕碰碗的聲音。顧櫟坐在上首，姿態平靜，卻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壓迫感。他並沒有刻意模仿“僧人”的慈悲或莊嚴，而是讓那種沈默的威壓自然流淌出來。他看著對面的趙珩之，眼神不動，連呼吸都極慢，像一口可以把人吸進去的深井。
“今天湯熬得不錯，你們多喝點。”他擡眼望向趙珩之，聲音很輕，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語氣裏沒有誇張的起伏，甚至近乎尋常。
坐在對面的趙珩之，此時飾演男主。他挺直身子，眉宇間故作沈穩，說臺詞時咬字清晰，抑揚頓挫一板一眼：“師父，你想到怎麽治我的病了嗎？”聲音很有力，像在宣告真理。
這場互換終於落幕。
屋內一時陷入安靜。趙珩之和顧櫟都收了戲，重新回到各自的狀態。兩人坐在那裏，像是等候裁決的考生。
薛易明雙手交疊放在桌面，神情依舊嚴肅，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掠過。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低頭翻了翻桌上的劇本，似乎在斟酌。
過了許久，他擡起頭，緩緩道：“今天的試鏡就到這裏吧。”
趙珩之松了一口氣，臉上帶出職業化的笑容。顧櫟則只是微微頷首，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緒。
就在兩人以為可以離開的時候，薛易明卻忽然補充了一句：“顧老師，辛苦了，今天就先到這兒。趙老師，你留一下，我們單獨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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