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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 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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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 記憶

蕭楠明知道這只是戲,卻在頃刻間被拖入了那股情緒的深流裏。胸口酸澀得發脹,好像下一秒,淚水就要奪眶而出。那股久違的心動和刺痛交織,讓她怔怔地望著屏幕。

這是她該喊“哢”的時機,畫面已經足夠完美,甚至超出了預期。可她的聲音卻卡在喉嚨裏,久久發不出來。

四周一片寂靜,連攝影機的運轉聲都顯得格外清晰。工作人員們不敢打斷,只把目光悄悄轉向她,等她做出決定。

終於,蕭楠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哢——”

下一秒,整個片場像從緊繃的夢境中解脫出來,長長的呼吸聲此起彼伏。有人忍不住擡手抹了抹眼角,仿佛剛才一同陷進那份悲傷裏。

“這條過了,繼續下一個鏡頭吧。”蕭楠的聲音清冷,透過對講機在片場裏回蕩。

“啊,不需要保一條嗎?”一名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問。

蕭楠頓了頓,目光仍緊緊盯著監視器裏定格的畫面,片刻後才開口:“不用了。剛才那樣的狀態,很難再覆制出來。已經達到預期效果,就不需要保了。”

她很清楚,顧櫟剛才的表現已不僅是“演技”,而是帶著某種近乎真實的情感沖擊。那種爆發一旦消散,再讓他重來一次,只會顯得刻意。

蕭楠繼續坐在導演椅上,雖然視線一直盯著監視器,但遠處的攝影機在調整機位,監視器是一片黑。

顧櫟走出布景區,剛踏出那片昏暗的臥室布景,燈光照到他身上,他整個人像是換了個狀態,重新變回那個氣場籠罩的演員顧櫟。他一路走到監視器前,慢悠悠地停在蕭楠面前。

“導演,還滿意嗎?”顧櫟輕描淡寫道。

“說實話,遠超我的預期。”蕭楠神情認真起來,“我很好奇,這幾年,你是怎麽把演技提高到這種程度的?”

顧櫟看著她,卻沒有立刻回答。他沈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導演,我說過——”他頓了頓,眼神閃過一抹深意,“這不是演技的問題。是因為我真的經歷過。比起技巧,更多的是……感同身受。”

蕭楠楞住了。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呼吸都停了半拍。等回過神,她立刻壓下情緒,迅速低下頭,佯裝專註於手裏的分鏡表。

顧櫟看著沈默的蕭楠,繼續道:“你不想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我不想知道。”蕭楠手心滲出薄汗,眼神死死盯著紙面,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冷漠。

顧櫟微微一笑,那笑意卻冷得刺人。他緩緩靠近一步,聲音沈下去:“是不想知道,還是不敢知道?”

蕭楠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她不敢。

怕他說出口的那個人,真的是自己。

她想過無數次,顧櫟在那段最灰暗的日子裏,到底心裏裝著誰。可真正面對的時候,她反而退縮了。若答案真是她,那她這些年辛苦維持的冷漠與切割,會在一瞬間崩塌。

“這跟你沒關系吧!”蕭楠終於擡起頭,眼神淩厲,直直盯住他,仿佛要用鋒利的目光切開這層逼近的暧昧。

顧櫟突然輕聲笑了起來,眼角彎起,帶著一絲無奈和寵溺:“你啊,還是和以前一樣,這麽容易就炸毛。”

蕭楠胸口一窒,臉色瞬間更冷,仿佛被人一下戳中軟肋。她猛地別過頭,生硬地回道:“少拿過去說事!”

拍攝繼續,蕭楠並沒有因為剛才的小插曲而分神。相反,在確認了顧櫟的實力之後,她對他的要求反而更加嚴格。

顧櫟也沒有絲毫怨言,任由她一遍遍挑剔細節。下午拍攝壁爐的那場戲,他表現得甚至比試鏡還好,現場的人都在感嘆這要是在長篇電影裏,是能被載入史冊的片段。

室內的戲份,不到三天便全部完成。緊接著,劇組轉戰到室外。地聯制片提t前在上海周邊勘景,最終選定了一處森林公園。那片林木茂密,溪流蜿蜒,四周環境幽靜,仿佛天然就是為這場戲準備的舞臺。於是,整個劇組連同燈光、攝影設備一同遷往這裏。

這天的拍攝格外特殊。戲裏,男主角獨自來到森林深處,在溪水旁靜靜躺下。最初,他的呼吸仍平穩而均勻,仿佛只是稍作休憩。然而隨著時間推進,呼吸逐漸變得淺促、紊亂,最終緩緩停息。

這一幕不僅僅是死亡的呈現,更是一種意識流的表達,鏡頭要捕捉的是生命緩慢流逝的過程,同時也暗示著另一種意義上的重生。

等一切準備就緒,顧櫟已經重新躺在溪水邊,整個人靜靜地沈入狀態,只等一聲口令。

天空陰沈沈的,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裏彌漫著濕潤的氣息,仿佛下一刻就要塌下來。

“Action!”隨著導演助理一聲幹脆的指令,整個片場瞬間安靜下來。連樹林間的蟲鳴似乎都被壓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顧櫟身上。

他靜靜躺在溪邊,呼吸初時平穩悠長,胸口緩緩起伏,眼神虛焦,好像神思已逐漸遠去。氣氛一點點醞釀,大家幾乎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就在這時,天空突然濺下幾滴雨。“啪嗒,啪嗒。”雨點落在鏡頭玻璃上,暈開一圈圈模糊的水痕。畫面裏本該清晰的輪廓立刻被水滴糊住。

為了避免機器沾水,蕭楠趕緊喊了停。

制片趕緊支起雨傘,抱怨道:“天氣預報可沒說今天要下雨啊!”

攝影師也連忙彎腰,用黑色塑料布將機器罩住,動作急促,生怕昂貴的設備被雨水侵蝕。現場一時間亂作一團,工作人員一邊喊,一邊搬運燈光與收音器材,空氣裏彌漫著焦急與無奈

樹林裏的風聲呼呼作響,雨點逐漸密集,滴答聲混著溪水聲,打在每個人的神經上。野外拍攝向來如此,計劃趕不上變化,天氣這東西最難捉摸,總能冷不丁地給你來個“驚喜”。

蕭楠揉了揉眉心,心裏想著早知道還是辦個開機儀式了,在意外面前,迷信還是可取的。

大家紛紛擡頭望向天空,雨絲密密織成一張灰白的幕布,看上去沒有半點要停的跡象。水珠順著樹葉傾瀉而下,地面已經被打得泥濘,溪水也比剛才急促了幾分。

攝影師快步走到蕭楠身邊,壓低聲音和她商量:“Nancy,looks like this rain’s not letting up anytime soon,should we… head back to the studio and rebuild the set ”(這雨看起來不像是一時能停下,要不先撤到棚裏搭景重拍?)

蕭楠皺著眉,目光緊緊盯著雨幕,沈默不語。她心裏清楚,棚裏雖然能搭景,卻永遠搭不出這片森林與溪水交織的真實感。

制片這時也上前一步,語氣滿是擔憂:“蕭導,咱們就算要繼續拍,機器有罩子還能扛,可要是顧老師在這雨裏一躺,真要凍出個感冒,那損失可比重拍更大。”

蕭楠卻沒有立刻回應,她的目光牢牢盯著眼前的雨景。樹林間霧氣氤氳,雨絲密集而沈重,像是從天而降的帷幕,將整個場景籠罩在壓抑與荒涼之中。她突然意識到,這正是劇本裏“死亡”那一刻需要的氣息。棚內永遠搭不出這樣的真實與力量。

就在這時,顧櫟走上前來。雨水順著他的眉眼流下,他卻仿佛全然不覺。那雙眼睛沒有絲毫厭煩或退縮,反而閃著一種隱隱的興奮。

“蕭導。”他擡聲開口,聲音被雨點切碎,卻依然堅定,“我覺得雨天更適合展現男主的心境。動態的雨水,和靜止的男主形成對比,會更震撼。”

蕭楠心裏的念頭原本還只是微弱的一團火苗,被顧櫟這一句話徹底點燃。她猛地擡眼,語氣裏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你也這麽想!”

制片卻立刻攔在前頭,神色凝重:“不行,這太冒險了!顧老師要是真感冒了,後面拍攝怎麽辦?一拖就是全組的進度,損失更大。”

“沒事,淋點雨而已,我還沒那麽脆弱!”顧櫟露出了他一貫的笑容,熱烈又真誠。

雨勢愈發密集,落在樹葉上嘩啦作響,像一面無形的幕布把整個片場籠罩其中。

制片還在急切勸說:“蕭導,再考慮一下!要是真出什麽事——”

蕭楠猛地擡手,打斷了他。她的聲音壓過雨聲,堅定而清晰:“設備加固好,收音全線備份……這場戲,我們就在雨裏拍!”

現場頓時安靜了半秒。

隨即,攝影師第一個反應過來,扯開嗓子應了一聲:“好!”他立刻帶著燈光組去調整角度,把黑色防水布罩得更嚴實。收音師彎著腰抱緊設備,調試備用麥克風。助理們穿梭在雨幕裏,撐傘、搬道具,動作比平常更迅速。

“三、二、一——Action!”

指令一落,片場霎時安靜,只有雨聲與溪水聲交織。

顧櫟緩緩躺回溪邊,泥土與濕草瞬間浸透了他的衣服。他沒有眨眼,任憑雨點砸在臉上,順著額頭和睫毛滑落。那雙眼睛先是虛焦,像在凝視一個看不見的人影,隨後緩緩閉上。

他的胸口一開始還在輕微起伏,呼吸均勻,卻隨著時間流逝逐漸變得淺促,肩膀的幅度一點點減弱。雨水敲打在他身上,與逐漸停滯的呼吸形成鮮明對比。

直到最後一刻,他的胸膛完全靜止。雨點依舊無情地落下,卻落在一個不再有呼吸的身體上。

這一幕透過鏡頭呈現出來,宛如一幅凝固的畫面:天地動蕩,唯獨他徹底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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