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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棘與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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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棘與露

混亂的一夜過去。

沈清在藥物的中和與補充的葡萄糖點滴作用下,在晨光微熹時悠悠轉醒。頭痛和惡心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徹骨髓的虛弱,仿佛靈魂剛剛被暴力撕扯過,勉強拼湊回來。

他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趴在床邊熟睡的淩夜。他維持著一個極不舒服的姿勢,額頭抵著床沿,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緊蹙著,眼下是濃重的烏青,下巴上的胡茬更顯狼狽。他的手,還松松地握著沈清沒有打針的那只手,指尖冰涼。

沈清靜靜地看著他。這個曾經強勢、瘋狂、不可一世的掌控者,此刻看起來竟有幾分脆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守著不敢離開。昨夜破碎的記憶片段回湧——淩夜驚恐慌亂的眼神,嘶啞的吼叫,還有那滴落在他手背上、滾燙而真實的淚水。

心口某處,傳來一陣細微的、覆雜的悸動。不是原諒,不是心軟,而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荒蕪,以及一絲連自己都唾棄的、近乎憐憫的觸動。

他輕輕動了一下手指。

淩夜幾乎是瞬間驚醒,猛地擡起頭。他的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在看到沈清醒來的那一刻,先是爆發出巨大的、失而覆得般的慶幸,隨即又被濃重的愧疚和小心翼翼覆蓋。

“哥哥……”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試探和不安,“你醒了?感覺怎麽樣?還難受嗎?”一連串的問題,失了往日的冷硬。

沈清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動作輕微。

淩夜似乎松了口氣,但緊繃的神經並未放松。他按鈴叫來了守在外面的醫生。醫生仔細檢查後,表示急性反應已過,但身體極度虛弱,需要靜養和嚴密的後續觀察,尤其是要徹底排查體內是否還有藥物殘留,以及精神上可能受到的影響。

醫生離開後,房間裏又只剩下他們兩人。空氣凝滯,帶著藥水的苦澀和一夜未眠的疲憊。

淩夜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地倒了杯溫水,試了試溫度,然後遞到沈清唇邊。這一次,他沒有強迫,只是端著杯子,等著。

沈清看了他片刻,終究是渴了,微微低頭,就著他的手,小口啜飲了幾口。

溫水潤澤了幹渴的喉嚨,也似乎沖淡了一些隔閡。

“藥……是祖父通過周助理做的。”淩夜放下水杯,低聲開口,語氣艱澀,帶著一種自我剖白般的痛苦,“我……我之前不知道。我只是……只是不想任何人帶走你,不想你看到外面的任何事……”他有些語無倫次,努力組織著語言,“但我沒想……沒想傷害你到這種地步。從來沒有。”

沈清依舊沈默。他相信淩夜不知道下毒的具體細節,但正是淩夜一手營造的與世隔絕的牢籠和高壓控制,才給了旁人可乘之機。淩夜的偏執,本身就是最危險的毒藥。

淩夜似乎也明白這一點。他垂下眼,不敢再看沈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醫生說你需要靜養,也需要……心理評估。”淩夜的聲音越來越低,“我聯系了……一個可靠的私人診所,環境和醫生都很好。如果你願意……”他擡起頭,眼中帶著前所未有的、近乎卑微的懇求,“我可以送你過去。只是調養和評估,我保證……不會限制你。你想回來……隨時可以。”

這個提議,出乎沈清的意料。離開這所宅邸,去一個“可靠”的診所?這算是……淩夜某種形式的退讓和補救嗎?還是一個更精巧的陷阱?

沈清審視著淩夜,試圖從他眼中找出偽裝的痕跡。但淩夜眼中只有濃得化不開的疲憊、愧疚,以及一絲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絕的惶恐。

或許,經歷了昨夜瀕死的邊緣,淩夜那根偏執的弦,也終於被恐懼拉斷了一根。又或許,這只是他另一種形式的控制。

但無論如何,離開這裏,至少暫時離開這個幾乎將他吞噬的牢籠,是一個機會。哪怕前方可能是另一個陷阱,也比在這裏坐以待斃、等待下一次不知來自何方的暗算要強。

沈清閉上了眼睛,仿佛在積蓄力量。許久,他才極輕地、幾乎聽不見地,應了一聲:

“……好。”

淩夜緊繃的肩膀驟然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卻又立刻被另一種空茫的不安取代。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保證或挽留的話,最終卻只是低低地說:

“……我會安排好。”

晨光透過厚重窗簾的縫隙,擠進房間,在淩夜低垂的側臉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暈。那光裏,有愧疚的塵埃,也有某種如晨露般、轉瞬即逝的、名為“悔悟”的微光。

而沈清知道,荊棘之路並未結束,只是換了一個方向蔓延。前方是療愈,還是更深的迷失,無人知曉。

但至少,這艘即將沈沒的船上,有人終於試圖,笨拙地,松開了一直死死攥著的、共同沈淪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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