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

夜色如墨，書房裏只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滿是書籍的墻壁上。淩夜開了瓶苦艾酒，濃郁的茴香味瞬間彌漫開來，帶著一種頹靡而危險的氣息。他沒有用傳統的滴糖方式，而是直接將碧綠的液體倒入兩個水晶杯。

“喝。”他將其中一杯推到沈清面前，自己則拿起另一杯，仰頭便飲下半杯。喉結劇烈地滾動著，仿佛飲下的不是酒，而是灼人的業火。

沈清看著杯中那詭異的綠色液體，沒有動。他知道苦艾酒的烈性，也嗅到了淩夜身上那股不同尋常的、瀕臨崩潰的平靜。

淩夜也不催促，他只是盯著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腳。沈默了許久，久到窗外的蟲鳴都顯得格外刺耳，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沈得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

“我今天……看到了一樣東西。”他擡起眼，目光如鉤，直直刺向沈清，“在我雪茄盒的夾層裏。”

沈清的心臟驟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淩夜的嘴角扯出一抹極其怪異的弧度，似笑非笑：“一封……我母親寫的信。字跡很潦草，看起來，寫的時候很害怕。”

他頓了頓，觀察著沈清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眼神銳利如刀。

“信的內容，很有趣。關於我父親的死，關於……某個‘真相’。”

沈清的指尖冰涼，他強迫自己迎上淩夜的目光，不閃不避。賭局開始了。

“哥哥，”淩夜的身體微微前傾，壁燈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看起來如同暗夜裏的修羅，“你說，她為什麽要把那封信，藏在那裏？是留給我的？還是……”他的聲音陡然轉冷，“留給你的？”

“我不知道那封信。”沈清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地回答。

“不知道？”淩夜嗤笑一聲，猛地將杯中剩餘的酒液灌入口中，隨即重重地將酒杯頓在桌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站起身，繞過書桌，一步步逼近沈清，濃烈的酒氣混合著苦艾的辛香，撲面而來。

“你不知道她信裏說，我父親並非意外死亡？你不知道她懷疑……懷疑是我母親……？”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眼底翻湧著赤紅的血絲和一種被至親背叛的巨大痛苦，“你不知道她讓你去找陳叔？讓你離開？！”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的。

沈清看著他瀕臨瘋狂的樣子，心底湧起一股巨大的悲涼。淩夜知道了。他知道了那醜陋的、血淋淋的“真相”，至少是他母親視角下的“真相”。

“我……”沈清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緊得發不出聲音。

“你什麽？！”淩夜猛地伸手，抓住沈清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你早就知道，對不對？！你看著我對你恨，看著我對你瘋，看著我把你鎖起來！你心裏是不是在嘲笑我？嘲笑我這個被蒙在鼓裏、認賊作母的傻瓜？！”

他的指控如同利刃，一刀刀剜在沈清心上。

“沒有……”沈清艱難地吐出兩個字，肩膀傳來劇痛，但他沒有掙紮。

“沒有？”淩夜的眼神徹底暗沈下去，裏面只剩下毀滅一切的瘋狂和絕望，“那你告訴我，為什麽？！為什麽她要把這封信留給你？為什麽她要讓你走？！在你心裏，我到底是什麽？一個可憐的、需要你施舍包容的瘋子？還是一個……殺父仇人的兒子？！”

最後那句話，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痛楚。

沈清看著他通紅的眼眶，看著他因極度痛苦而扭曲的俊顏，看著他強撐的強勢下那搖搖欲墜的靈魂，一直緊繃的某根弦，突然斷了。

他不再試圖解釋信是如何被發現的，也不再恐懼可能到來的懲罰。他只是看著淩夜，看著這個被殘酷真相擊垮的、他曾經真心愛護過的弟弟，用一種近乎虛無的語氣，輕輕反問：

“淩夜，在你心裏，我……又是什麽呢？”

“只是一個你需要征服、需要占有的所有物？”

“還是一個……你可以肆意傷害，來填補你內心恐懼和空洞的……工具？”

這個問題，比任何辯解都更具力量。它像一面鏡子，猛地豎在了淩夜面前，逼他直視自己那扭曲的、不堪的內心。

淩夜抓著他肩膀的手，力道驟然松了。他踉蹌著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沈清，看著他那雙盛滿了悲哀卻異常平靜的眼睛。

苦艾的酒氣在空氣中發酵，真相的毒液在血液裏蔓延。

兩個人站在昏黃的燈光下，中間隔著無法逾越的、由謊言、仇恨和扭曲的愛構築的鴻溝。

淩夜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發出一聲破碎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他猛地轉身，一拳狠狠砸在厚重的紅木書桌上！

巨響在書房裏回蕩，震得壁燈都晃了晃。

沈清閉上眼，聽著淩夜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知道某些東西，從今夜起，徹底碎裂了。無論是虛假的平靜，還是扭曲的依存。

而那封被刻意留下的信，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才剛剛開始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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