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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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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鱗

鏡廊的經歷像一根細刺,紮在沈清日漸麻木的神經上。他開始更長時間地停留在那個可以望見荒蕪山坡的偏廳,似乎只有那片未經修剪的、野蠻生長的自然,能讓他短暫地逃離身後那座巨大宅邸無處不在的精致壓迫。

淩夜依舊早出晚歸,似乎忙於鞏固他商業帝國的新秩序。他們之間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和平,像緊繃的弦暫時停止了嗡鳴。沈清按時吃飯,服藥,在限定的範圍內活動,像一個設定好程序的精致人偶。腳環的存在逐漸成為身體的一部分,只有在深夜夢回,肌膚觸及那抹冰涼時,才會驟然驚醒。

平靜在一個午後被打破。

周助理送來午餐時,臉色比平日更顯凝重,她放下托盤,並未像往常一樣立刻離開,而是遲疑地開口:“沈先生,淩總吩咐,請您下午準備一下,可能需要……暫時回避。”

“回避?”沈清擡起眼。這個詞在死水般的生活裏投下石子。

周助理避開了他的目光:“淩老先生……可能會過來。”

淩老先生。淩夜的祖父,那個在淩夜母親去世、淩夜以鐵腕手段接管公司後,便幾乎與淩夜斷絕往來、常年居於瑞士的老人。他怎麽會突然回來?

沈清的心臟莫名一緊。他隱約感覺到,這絕非一次尋常的家庭探望。

下午,宅邸的氣氛明顯不同。傭人們步履匆匆,神色緊張,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沈清被要求留在二樓自己的房間——那間淩夜在他“獲得自由”後分配給他的、依舊處於嚴密監控下的臥室。

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車道。不久,幾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入,停穩。率先下車的是一位穿著中式褂子、精神矍鑠、手持紫檀木手杖的老人,他面容嚴肅,眼神銳利如鷹,正是淩老爺子。他身後跟著幾名一看便知是心腹的隨從。

淩夜站在主宅門口迎接,他穿著深色西裝,身姿挺拔,臉上是無可挑剔的、卻冰冷疏離的禮貌笑容。祖孫二人短暫交談了幾句,氣氛肉眼可見的緊繃,隨即一同走進了書房。

厚重的書房門隔絕了所有聲音。

沈清在房間裏踱步,一種莫名的不安在心底擴散。淩老爺子的突然到來,是為了什麽?公司?還是……與他有關?

時間在焦灼中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樓下似乎傳來了隱約的爭執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沈清不由自主地走到門邊,將耳朵貼近門板。

“……那是你母親留下的唯一……”淩老爺子壓抑著怒氣的聲音斷續傳來。

“……我的事,不勞您費心。”淩夜的聲音冷硬,聽不出情緒。

“那個女人帶來的孩子!你把他藏在哪裏?你知不知道外面現在有多少風言風語!淩家的臉面……”

“他不是‘那個女人’的孩子!”淩夜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種被觸及逆鱗的暴怒,即便隔著門板,沈清也能感受到那股幾乎要破門而出的戾氣,“他是我的!誰也不能動他!”

“你瘋了!”淩老爺子的手杖重重杵在地板上,發出沈悶的響聲,“為了一個外人,你還要執迷不悟到什麽時候?!把他交出來,送出國外,這件事到此為止!”

“不可能。”淩夜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偏執,“他哪裏也不會去。他只能待在我身邊。”

“你……你這個孽障!你是不是要氣死我才甘心!”

接下來的話語變得模糊,只剩下激烈的爭吵和手杖敲擊地面的聲音。

沈清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淩老爺子的話像冰錐,刺破了他這些時日以來勉強維持的平靜假象。“外人”、“風言風語”、“送出國外”……每一個詞都提醒著他岌岌可危的處境和身上無法洗脫的標簽。

而淩夜那聲“他是我的”,如同野獸護食般的宣告,沒有帶來絲毫安全感,反而讓他遍體生寒。這種不顧一切的占有,是保護,也是將他推向更深淵的推力。

不知過了多久,樓下的爭吵聲平息了。傳來車輛引擎發動、遠去的聲音。

宅邸重歸死寂。

沈清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直到房門被毫無預兆地推開。

淩夜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冰冷而暴戾的氣息,幾乎讓房間的溫度驟降。他的西裝外套不見了,領帶扯得松散,襯衫領口微敞,額前垂落幾縷碎發,眼神陰鷙得嚇人。

他一步步走進來,腳步沈重,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危險。

他停在沈清面前,蹲下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擡起頭。指尖的力道極大,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

“聽到什麽了?”淩夜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絲激辯後的餘顫和未消的怒火。

沈清看著他眼底翻湧的黑色漩渦,那裏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種……近乎毀滅的瘋狂。他沒有回答。

淩夜盯著他,忽然扯動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而扭曲的笑。

“害怕了?想走了?”

他的手指收緊,幾乎要捏碎沈清的下頜骨。

“我告訴你,沈清,想都別想。”

他猛地湊近,氣息噴在沈清臉上,帶著濃烈的偏執:

“誰也不能把你從我身邊帶走。祖父不行,任何人都不行。”

“你是我的,從你踏進這個家門開始,就註定是我的!”

“就算淩家毀了,就算所有人都反對,你也別想離開!”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釘,砸進沈清的耳膜,釘死他的命運。

說完,他松開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坐在地、臉色慘白的沈清,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瘋狂而絕對的占有。

“記住我的話。”

他轉身離開,沒有關門,仿佛篤定沈清無處可去。

沈清維持著那個姿勢,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著門口那片空洞的黑暗。淩夜的話語還在耳邊回蕩,與鏡廊裏無數個扭曲的鏡像重疊。

逆鱗已被觸及,風暴才剛剛開始。

而他,被鎖在這風暴眼的中心,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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