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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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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賜

藥膏的清涼感在皮膚上暈開,與淩夜指尖留下的灼熱觸感形成詭異的對比。那句近乎囈語般的問話——“為什麽…不恨我?”——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沈清沈寂的心湖裏漾開圈圈漣漪,卻最終沈入深不見底的黑暗。

淩夜似乎也為自己這瞬間的失態而惱怒。他眼底那絲迷茫迅速被更深的陰鷙取代,猛地撤回了手,仿佛觸碰到的不是皮膚,而是滾燙的烙鐵。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將沈清完全籠罩,恢覆了那種居高臨下的掌控姿態。

“好好待著。”他丟下這句話,語氣冷硬,轉身走向樓梯。步伐依舊穩定,但背影卻透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煩躁。

鐵門落鎖的聲音比以往更加沈重。

沈清緩緩坐起身,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被粗暴塗抹過藥膏的傷痕。淩夜的問題在他耳邊回蕩。恨嗎?他曾經以為自己是恨的,恨這個毀了他一切、將他拖入地獄的“弟弟”。可當恨意需要凝聚時,浮現在眼前的,卻是更久遠的畫面——那個躲在角落、眼神陰郁、拒絕所有人靠近的男孩;那個在他小心翼翼遞上糖果時,狠狠拍開他的手,卻又在深夜偷偷撿起糖紙的男孩;那個在母親(他們的繼母)靈堂上,死死攥著他的衣角,指甲掐進他肉裏,渾身顫抖卻不肯掉一滴眼淚的少年……

恨意被這些碎片切割得支離破碎,最終化作一種更深沈、更無力、更令人窒息的東西。是悲哀,是憐憫,或許……也是一種扭曲的責任感。是他一味退讓的包容,澆灌了這株名為“淩夜”的毒草,最終作繭自縛。

他看向那扇高窗,夜色已然降臨,沒有月亮,只有都市霓虹反射在雲層上的暧昧光暈,將鐵欄桿的陰影投得更長、更扭曲。

這一夜,淩夜沒有再下來。

但沈清知道,他就在上面。他能感覺到那種無形的、緊繃的註視,如同蛛網般籠罩著整個地下室。淩夜在用他的方式宣告:即使他不在眼前,掌控也從未松懈。

第二天,送飯來的不再是那個沈默的男人,而是一個陌生的、眼神銳利的年輕女人。她穿著幹練的套裝,放下托盤時,目光毫不避諱地掃過沈清全身,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現狀。

“淩總吩咐,從今天起,由我負責您的日常。”女人的聲音平板無波,“我姓周。您有任何‘需要’,可以告訴我。”

“需要”兩個字,被她咬出一種別樣的意味。

沈清垂下眼,沒有回應。這種更換是一種信號,淩夜在收緊管控,或者說,他在用這種方式表達昨晚被觸及逆鱗後的不悅。

周助理沒有多言,放下東西便離開。她的腳步聲幹脆利落,與之前那個男人的沈重截然不同。

日子在這種令人窒息的平靜中又滑過幾天。沈清像個真正的幽靈,活在地下室的陰影裏,吃飯,睡覺,對著書架發呆,偶爾嘗試伸手去夠那永遠差幾厘米的陽光。傷口在藥膏的作用下慢慢結痂,帶來細微的癢意,仿佛有蟲蟻在皮下爬行。

這天下午,周助理送來的除了餐食,還有一套幹凈的衣服——不是他被囚禁時常穿的簡單衣物,而是一套質地精良、款式卻略顯過時的家居服。

“淩總晚上會回來用餐。”周助理放下衣服,語氣依舊平淡,但眼神裏多了一絲審視,“他希望您換上這個。”

沈清看著那套衣服,瞳孔微縮。他認得,這是幾年前,他還住在樓上、身份還是“哥哥”時常穿的款式。淩夜這是什麽意思?重溫舊夢?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羞辱?

他沒有選擇。

傍晚,鐵門再次打開。淩夜走了進來,身上帶著室外的寒氣和淡淡的酒氣。他似乎參加了一場應酬,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領帶扯松了,眼神比平時更加幽深難測。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沈清身上,掃過他換上的那套舊衣服,眼底閃過一絲覆雜難辨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晚餐被直接送到了地下室——精致的菜肴,甚至配了一杯紅酒,與這環境格格不入。淩夜在床邊坐下,示意沈清坐在對面。

“吃。”他命令道,自己率先拿起了筷子。

沈清沈默地拿起餐具。食物很美味,但他味同嚼蠟。

淩夜吃得很慢,偶爾擡眼看看沈清,眼神像是透過他在看別的什麽。酒意讓他的攻擊性似乎減弱了些,但那種掌控感卻更加粘稠。

“今天見到陳叔了。”淩夜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驚雷一樣在沈清耳邊炸開。“他看起來老了很多,精神也不濟了。聽說,他兒子投資失敗,欠了一大筆債。”

沈清拿著筷子的手頓住了,指尖發涼。

淩夜慢條斯理地切著盤子裏的肉,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我幫他還了。”

沈清猛地擡頭,看向淩夜。

淩夜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殘忍的笑意:“條件是,他自動放棄所有公司股份,安享晚年。”他放下刀叉,身體前傾,隔著小小的餐桌凝視著沈清,“你看,解決問題的方式其實很簡單。順從,就能得到‘恩賜’。”

恩賜?這分明是趕盡殺絕後的偽善!沈清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陳叔是公司元老,也是少數曾對作為“外來者”的他流露過善意的人。淩夜不僅清除了他,還用這種方式來警告自己。

“你……”沈清的聲音因憤怒和恐懼而顫抖,“你不能這樣……”

“我不能怎樣?”淩夜打斷他,笑意加深,眼底卻毫無溫度,“我現在是淩家的主人,我想怎樣,就怎樣。”他的目光落在沈清顫抖的手指上,語氣忽然變得輕柔,卻更令人毛骨悚然,“就像對你一樣,哥哥。”

這一聲“哥哥”,叫得沈清遍體生寒。

晚餐在一種極度壓抑的氣氛中結束。周助理進來沈默地收走殘羹冷炙。

淩夜沒有離開的意思。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酒意似乎上湧,讓他顯露出一絲罕見的疲憊。他閉著眼,忽然低聲說:“過來。”

沈清僵在原地。

淩夜睜開眼,目光銳利地射向他:“別讓我說第二遍。”

沈清深吸一口氣,慢慢走過去。

淩夜一把將他拉到自己腿上,手臂鐵箍般環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頸窩。濃烈的酒氣和屬於淩夜的霸道氣息將他緊緊包裹。

“為什麽……”淩夜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酒後的含糊,重覆著那個無解的問題,“……就是不恨我呢?”

他的手臂收緊,勒得沈清幾乎喘不過氣。

“你恨我,我就可以更理所當然地對你壞……你為什麽不給我理由……”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像是夢囈。沈重的呼吸噴在沈清的頸側,帶來一陣戰栗。

沈清一動不動地任他抱著,身體僵硬得像一塊木頭。他能感覺到淩夜身體的溫度,能聽到他逐漸平穩的呼吸聲,這個在外翻雲覆雨、冷酷無情的暴君,此刻卻像個尋找依靠的孩子般蜷縮在他身上。

這種極致的反差,比任何暴行都更讓沈清感到痛苦和混亂。

恨嗎?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淩夜毫無防備的睡顏,那張俊美卻總是寫滿陰鷙的臉,此刻竟透出一種脆弱的蒼白。答案在舌尖翻滾,最終卻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消散在地下室冰冷的空氣裏。

鎖鏈很長,禁錮著他的身體。

而淩夜用這種扭曲的依賴和索求,鑄造了另一個更堅固的囚籠,囚禁著他的靈魂。

夜還很長,懷抱冰冷而窒息。沈清睜著眼,望著窗外那片被鐵欄切割的、虛假的夜空,直到眼底最後一點微光也徹底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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