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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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

蘇慕七歲的時候,父親高中進士,入翰林,他們一家三口就從金陵搬到了京城。從甫一入京,倒如今十年過去,蘇慕回老家的次數兩只手都數得過來,更別提吃上這麽一席金陵菜了。

蘇慕今日出門,根本沒想到會受到如此款待,身上之穿了件平時做活的袍子,實在算不上見貴客該穿的。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下精致的菜肴上,羞愧的的厲害:“學生還沒功名在身,王爺這般款待,學生實在受之有愧。”

少年心虛起來,都寫在了臉上。本該明艷動人的小臉兒上多了幾分愧疚,像是一只做了錯事的貓,爪子病懨懨的攏了起來,探著圓溜溜的眼仁看著人,像在討他這個主人的歡心。

蕭燼起身給他斟了杯酒,“無妨,本王喜歡你這率直的性子。”

蕭燼起身倒酒,嚇得蘇慕也噌地站了起來。蕭燼見人這麽緊張,又是恣意的笑,把酒送到了他手邊:“坐,本王和你說說你父親的事。”

“多謝王爺。”蘇慕這才坐下,小口抿了手中的酒,父親不飲酒,也管著他,長這麽大蘇慕從未喝過白酒,只是舔了一下,奇怪刺鼻的辣味兒順著舌尖攻擊整個口腔,辣的他眼仁一濕,咳了好幾聲。

蕭燼滑了滑喉,目光從少年粉嫩飽滿的唇瓣上挪開。

他的唇,好生小巧。

蕭燼:“昨夜本王讓玄風進了趟宮探皇兄口風——倒不是什麽大事,督察院的拿群言官舌頭實在厲害,皇兄也是被他們氣急了,才將人押了。”

“本王派人去內廷看過你父親了,差人好生看著呢,不會讓他出意外,你放心在家等著就是。”

實際上這事兒處理起來相當棘手,皇兄還氣著,他也只能讓慶陽去說說。但這些話不能和小貓兒說,說了他必然要擔心。

蕭燼這番話算是給了蘇慕一個定心丸。

但蘇父為官十年,好不容易做到左僉都禦史這個四品的位子,從內廷出來定是要受些責罰的。

蘇慕握著蕭燼給自己倒的酒,抿了抿唇一口全都飲下,有了第一口的準備,這次倒沒那麽失禮。辣味兒上頭,他強忍著喉嚨的不適,作揖道:“學生鬥膽問……咳……問王爺,家父可會被貶黜出京?”

蕭燼:“……”

他只不過是想讓小貓兒嘗嘗這玉液瓊漿,不會喝便罷了,他卻一口給飲下了。

“不會喝便不喝,本王沒有強灌人酒的愛好,自己吃飯。”說著,蕭燼起身,喊了小廝準備了一壺熱茶,片刻他返回,“好了,等會他們便送茶上來了。”

蘇慕還是局促規矩地看了他一眼,恭敬的有些疏離了。

蕭燼一杯酒下腹,淡淡道:“你父親是直臣,暫時讓他去地方歷練歷練,對他來說不是一件壞事。”

“本王答應你,就算你父親去了地方,本王也保他三年之內回京。”

蘇慕這才將心放在肚子裏:“學生知道了。”

這時候小廝也將熱茶送了上來,“蘇公子,請用茶。”

蘇慕連連道謝,用茶水順了順,才好多了,說話間不忘偷偷看對面的蕭燼一眼,“謝謝王爺,學生沒喝過酒……不過可以學。”

蕭燼支頜看著少年,心情大好,“不會喝就吃飯。”

蘇慕到底是第一次喝酒,一盅酒下腹沒多久,臉上就浮起紅暈,腦袋也開始暈了起來,到最後是菜都夾不住了,面前更是天旋地轉。

蕭燼正盤問的認真,從對方的興趣愛好到未來願景都問了個仔細。

金陵人、母親家做布行、家中獨子但父母不算迂腐,只是話題還沒聊到男風上,蕭燼就發現蘇慕有些不對勁,好端端的,怎麽突然睡著了?

這時,玄風從隔壁院子的槐樹上躍了過來,蹲在水榭上,探出來腦袋看著正在吃飯的兩人:“主子,你那酒別說是他這小蘿蔔頭了,就是屬下也吃不了幾杯,不過他睡了剛好,主子不是要試試男人嗎?要不要屬下幫你扛到床上去?說不定你們很是合拍,主子也不必糾結他到底喜不喜歡男人了。”

蕭燼:“……”

不等男人說話,一冰裂青瓷的茶盞朝著水榭上蹲著的玄風襲來,“砰”地一聲,將房檐上的琉璃麒麟砸了個稀巴爛。

玄風只能從水榭上躍到湖面上,他嚇得縮了縮脖子,小聲道:“主子,屬下是來給你報喜事兒的,那掛著咱們燕王府招搖撞騙的壞小子被屬下的人抓到了,昨日扔進詔獄,半個時辰便全都招了——玄風錯了,再也不敢冒犯主子了。”

“本王先送他回去。”說罷,蕭燼踱步走到少年身邊,垂眸認真看了一眼醉醺醺地躺在桌子上的蘇慕。

蘇慕暈的厲害,腦子裏一片漿糊,只覺得自己躺在學院的書案上睡覺,眼瞧著夫子就要過來打他手板,他卻怎麽都起不來。

末了,夫子差人將他丟出堂,那人卻穩穩地將他抱在懷中,讓他睡覺。

蘇慕靠著那寬闊的肩膀,被他脖子裏的珠串咯到了,他迷迷糊糊地扯了扯那珠子,嘴裏念念有詞:“父親,是你嗎?”

蕭燼輕笑一聲,抱著人穩穩下了臺階,“本王才沒給人當爹的喜好。”



蘇慕再醒來時候,已經是次日的辰時。他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睜了眼許久,他腦子裏才將昨夜發生的事情回憶起來。索性酒好像是好酒,頭一點也不疼,只是睡的太多了,暈乎的厲害。

這時候墨寶進了門,拿著蘇慕的襕衫,見少年沒起來,嚇得趕緊喊人:“公子,快別睡了,昨日夫子已經警告過墨寶了,說您再請假他便教不了您了……快,快起來吧!”

蘇慕這才想起來看時間,從床上下來,他掃了眼,發現身上穿著的還是昨日那討衣衫:“等等,我昨日是怎麽回來的?王爺可留什麽話給我?”

“啊?”墨寶給少年換著衣服,回想了一下昨日的事情:“昨日是家裏的馬夫將您送回來的,至於您說的東西,馬夫昨日給了墨寶一塊牌子,墨寶放在妝奩裏了,洗漱完您自己看吧。”

蘇慕在城中的義輝堂就學,教他的夫子和他父親乃是摯交好友,兩人曾經都任過吏部給事中,剛直暴躁的性子如出一轍。

蘇慕自父親出事以來,十天內有五天都在請假。春闈在即,夫子生氣也正常。

蘇慕連自己穿戴衣服:“你將牌子放在我書笈中,我到了學堂再看。”

緊趕慢趕,終於在晨讀前趕到了學堂,過了午時休學,蘇慕才有時間去看蕭燼留給自己的東西。

堂內只剩下零星幾個學生,他怕被旁人看見,便打算等人都離開再看,結果這時候又從外頭湧進幾個人來。

“世子,蘇慕就在裏頭。”

蘇慕聞言頓感不妙,忙將自己的書笈推到一旁,他擡眸,見關南侯府的李世棠帶著幾個文墨書苑的弟子朝著他的早堂走來。

一夥人進了門,便開始清理堂內剩下的學生,明顯是朝著自己來的。

關南侯今年三月,將自己的長女嫁給了司禮監掌印太監的義子,兩家喜結連理之後便成了城中人人喊打的存在,當今天子看中宦官,和太監做親家雖臭名聲,但關南侯府的權勢卻大了不止一星半點。

李世棠更是日日在學堂吹噓,說自己今日要去景王府赴宴,明日又要去燕王府吃飯,甚至是當今太後最疼愛的慶陽公主,他都掛在嘴邊,甚至有意散播自己要做駙馬的謠言。

蘇慕不屑與此人來往,也與他並未結仇,只是自他父親上折彈劾司禮監後,李世棠就開始找他的麻煩,好在顧湛日日陪在自己左右,才沒讓這廝占了便宜。

今日顧湛沒來接他。

蘇慕從座位上起身,背上自己的書笈,準備從後門趕緊離開,結果他剛一動了步子,身後便有人沖了上來,揪住了他的發髻:“想跑?臭小子,我們世子爺可逮你好幾日了,今日顧家的那小子可沒來學堂,我看還有誰能護著你。”

因為慣性,蘇慕整個身子朝後仰去,書笈也摔在了地上,課本和蕭燼送給他的東西都嘩啦啦掉在了地上,李世棠帶著的一群人故意踩踏作踐。

蘇慕一人哪裏是他們五六人的對手,只能拼命掙紮了一番,將揪著自己發髻的人推開。

他的發帶被扯開了,三千青絲落了一肩。

蘇慕叼著自己的發帶,快速綁了個馬尾,蹙眉保持警惕地看著面前的幾人:“世子,蘇某何德何能,讓你帶著這麽多人為難。”

人群中不著學堂襕衫的青年聞言輕哼一聲,臃腫的身子好似一頭肥鵝。

肥鵝一腳踩在蘇慕地上的書笈上,將其踹飛:“你父親彈劾我幹爹,這還不夠嗎?”

“你蘇家一個小小的從四品,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你可知道我幹爹背後是什麽人?”

蘇慕挑眉道:“你敢妄議時政?”

前朝因學子匯聚學堂妄議時政,導致朝中黨爭雲起,最終國祚耗盡而亡。

如今大雍朝內部也逐漸刮起黨爭之風,天子早下了禁令,不許學子在任何地點妄議時政。

李世棠被蘇慕堵得說不出話,登時就怒了,指著蘇慕的鼻子:“你少給我扣帽子,不管你怎麽狡辯,今天本世子教訓定你了——”

說著,李世棠拖著臃腫的身體,擼起袖子便要朝蘇慕揮去。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已經離去許久的夫子的聲音:“都是一些不爭氣的,怎麽能勞煩王爺大駕。”

堂內,跟著李世棠的幾個紈絝子弟聞言,有點害怕了:“世子,好像是燕王來了。”

幾人話音剛落,著一身織雲錦暗紋鶴氅的男人,徐徐進門,似一柄古樸的劍,帶著不容人置喙的氣場。

蕭燼的目光便射了進來,落在蘇慕被揪著的衣襟上,冷哧一句:“嘖,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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