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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朱衣與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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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朱衣與青衫

聖旨到六扇門的那一刻,並非晨光熹微,而是午後一場急雨剛歇。濕冷的空氣裹挾著泥土的腥氣,鉆進總堂敞開的大門。沈墨正在擦拭他那柄從不離身的長刀,刀身映著窗外晦暗的天光,也映出他緊鎖的眉頭。

“沈總捕頭,白神醫,接旨吧。”

傳旨的並非李公公,而是一個面生的太監,聲音尖細,卻透著一股拒人千裏的冷漠。他展開明黃的卷軸,目光輕飄飄地掃過一身素衣的白芷,又落在沈墨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譏誚。

沈墨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他太熟悉這種眼神了——那是上位者對失勢者的輕蔑,是獵人對困獸的玩味。太傅倒臺不過數日,朝中局勢瞬息萬變,皇上這道聖旨,來得未免太過急切,也太過蹊蹺。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白芷,鐵劍門餘孽,本應同罪,念其戴罪立功,查辦太傅一案有微末之勞,特赦其罪。賜太醫院名譽首座,即刻入宮謝恩,不得有誤。欽此!”

聖旨的內容,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兩人臉上。

不是嘉獎,不是封賞,而是一紙充滿羞辱的“赦免書”。名譽首座?一個沒有實權、沒有俸祿、甚至沒有辦公之所的虛銜,不過是皇上隨手拋出的一根骨頭,既是對白芷價值的徹底否定,也是對他身份的再次貶低。讓他“即刻入宮謝恩”,更是居心叵測——一旦入宮,白芷便是案板上的魚肉,生死全憑皇上一念之間。

沈墨猛地站起身,刀鞘重重頓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盯著那太監,眼神冷得像冰:“公公,這旨意……”

“沈總捕頭,”太監尖聲打斷他,將聖旨往桌上一擱,“咱家只是傳話的。皇上還有一句話,讓奴才帶給二位。”他頓了頓,目光在兩人臉上逡巡,“‘功過相抵,恩怨兩清。從此以後,白芷與太傅案,再無瓜葛。’”

“再無瓜葛”四個字,他說得極重,像是一把鐵錘,狠狠砸在兩人之間。

白芷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死死盯著那卷聖旨,身體微微顫抖。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他付出了那麽多,失去了那麽多,甚至親手毀了“霜天訣”,換來的卻是這樣一句輕飄飄的“恩怨兩清”?他不是太傅的附庸,不是需要被“赦免”的罪人,他是鐵劍門的幸存者,是這場風暴的受害者!

“沈墨……”他轉過頭,聲音沙啞,眼中滿是血絲。

沈墨看著他,心中猛地一痛。他讀懂了白芷眼中的絕望與不甘。皇上這一招,是殺人誅心。他不僅要抹殺白芷的功績,更要斬斷他與六扇門的聯系,讓他徹底成為一個孤家寡人。

“接旨吧。”沈墨輕聲說道,語氣卻異常堅定。

白芷楞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他以為沈墨會反抗,會據理力爭,甚至會拔刀相向。可沈墨卻讓他接旨?

“沈總捕頭,您這是……”那太監也楞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沈墨會如此順從。

沈墨沒有理會他,只是看著白芷,一字一句地說道:“白芷,接旨。”

白芷的手指緩緩收緊,指甲嵌進掌心。他看著沈墨那雙深邃的眼睛,那裏沒有屈服,只有一種深沈的、讓他感到安心的力量。他明白了。沈墨不是讓他屈服,而是讓他活下去。在皇權面前,硬碰硬只會落得粉身碎骨。他們需要時間,需要空間,需要積蓄力量。

他緩緩跪下,雙手接過那卷沈重的聖旨。指尖觸碰到粗糙的卷軸,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奴才……謝主隆恩。”他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那太監滿意地笑了,尖聲說道:“白神醫,該入宮了。”

“公公請稍候。”沈墨開口了,他走到白芷身邊,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遞到那太監手中,“白神醫初來乍到,對宮中規矩不熟,這‘六扇門編外顧問’的身份,還請公公行個方便,讓他帶進宮去。若有差池,沈墨一力承擔。”

那太監掂了掂手中的令牌,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他知道這令牌的分量,也明白沈墨的意思——這是在買時間,也是在買保護。他收起令牌,笑道:“沈總捕頭客氣了。咱家這就去宮門外候著。白神醫,快些吧。”

太監走了,留下一室令人窒息的沈默。

白芷猛地站起身,將聖旨狠狠摔在地上。“沈墨!你為什麽要我接旨?你明知道……”

“我知道。”沈墨打斷他,彎腰撿起聖旨,輕輕拍去上面的灰塵,重新遞到白芷手中,“我知道這很屈辱,我知道皇上是在羞辱你。但你別無選擇。太傅雖死,他的黨羽還在,皇上對六扇門的猜忌也未消。如果你拒絕,就是抗旨,就是給皇上鏟除你的借口。”

他看著白芷,眼神銳利如刀:“你想報仇嗎?你想為鐵劍門討回公道嗎?那就活下去。帶著這屈辱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機會。”

白芷的手顫抖著,緊緊攥著那卷聖旨。他感到一股熱血直沖頭頂,憤怒、屈辱、不甘……種種情緒在他心中翻湧。他想砸碎一切,想沖進宮去質問那個高高在上的君王。但他不能。他知道沈墨說的是對的。他不能死,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編外顧問……”他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這就是我的新身份嗎?”

“是你的護身符。”沈墨糾正道,他將那塊六扇門的令牌塞進白芷手中,“這塊令牌,代表六扇門。進了宮,若有危險,就亮出它。雖然它不能讓你免死,但至少能讓他們在動手前,多想一想。”

白芷看著手中的令牌,那冰冷的金屬觸感,此刻卻帶給他一絲暖意。他知道,這是沈墨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他。六扇門,這個他曾經想要遠離的地方,此刻卻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沈墨,”他擡起頭,眼中淚光閃動,“謝謝你。”

沈墨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他的眼神中,有理解,有支持,更有一種無需言說的承諾。他不會讓白芷一個人面對這一切。無論宮中發生什麽,他都會是白芷最堅實的後盾。

“去吧。”沈墨輕聲說道,“我在宮外等你。”

白芷深吸一口氣,將聖旨和令牌緊緊揣入懷中。他轉過身,挺直了脊梁,大步向門外走去。他的背影依舊單薄,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宮門外,那太監正倚著馬車打盹。看到白芷出來,他立刻精神一振,尖聲喊道:“白神醫,上車吧!”

馬車緩緩啟動,碾過濕漉漉的青石板路,發出沈悶的聲響。白芷坐在車廂裏,懷中抱著那卷聖旨,仿佛抱著一塊燒紅的烙鐵。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鐵劍門的廢墟,浮現出師父臨終前的慘狀,浮現出那些因“霜天訣”而逝去的無辜生命。

“恩怨兩清?”他在心中冷笑著,“皇上,你錯了。這恩怨,才剛剛開始。”

馬車駛入宮門,高大的宮墻將天空切割成狹小的一塊。白芷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走了下去。他擡頭看向那座巍峨的宮殿,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知道,等待他的,將是一場更為兇險的博弈。

但他不再害怕。因為他知道,宮門外,有一個人,在等他回家。

而沈墨,此刻正站在六扇門的屋脊上,遙望著皇宮的方向。他的手中,緊緊握著那柄長刀。刀鋒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

“白芷,”他輕聲說道,“我等你回來。”

風再次吹起,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飛向遠方。六扇門總堂內,一片肅殺。新的身份,新的陰謀,正悄然拉開序幕。這場關於正義與權力的戰爭,遠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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