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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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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意

周遭一片漆黑,靜謐無聲。

顧朝感到自己浸在寒冷的潭水中,無數異蟲在啃噬自己的雙腿,並企圖淹沒自己。

他的手臂緊繃,力量被封鎖在血脈裏,無處釋放,盡管拼盡全力,也只是指尖微微顫動。

潭水瘋狂上漲,黑壓壓的蟲子像海浪席卷而來,它們如同饑餓的怪物,誓要把顧朝整個吞掉。

“只因顧家拒絕替巫家走鏢運蠱,巫家便大開殺戒,整整十一條人命,全都死不瞑目。只有你,顧子安,只有你活下來了。你要為顧家枉死的人們,報仇雪恨!”

潭水淹沒顧朝的那刻,千足大師陰冷的聲音驟然響起,它融進寒水,鉆進顧朝身體每一寸,揮之不去。

顧朝閉上眼睛,任由自己漂浮在黑暗裏。

“神醫,送給你。

我受得了。

顧朝,你不能出事!”

在意識熄滅的最後一刻,他聽到了宋離的聲音。

他猛地睜開眼睛,潭水迅速退下去,黑壓壓的蟲子全部四下逃散,他大口呼吸,開始猛烈咳嗽。

“既明!”

顧朝睜開眼睛,點著燭火的房間昏暗卻溫暖,他的大腦拼命回憶,石化的人突然出現在眼前,他猛地坐起來。

腰腹間的傷口被劇烈拉扯,顧朝倒吸一口氣伸手扶住床沿,才發現十指上纏滿紗布,他快速擡頭尋找,屋裏空無一人。

他頓時跌進無邊的恐懼裏。

宋離還活著嗎?他在哪裏……

他掀開被子擡腿就往外跑。

“看來顧神醫恢覆得不錯,隔著這麽遠都聽到你在喊我。”

宋離推門而進,一把接住就要摔倒的顧朝:“顧神醫,這是要去哪裏?”

顧朝再次感受到宋離冰冷的雙手,擡眼看向那熟悉的眼眸,他嘴唇闔動,卻未言一語,而是一把將人拉進懷裏。

宋離推了兩下卻沒能推開,隨即擡手輕輕勾住顧朝脊背,小聲說:“有外人在。”

顧朝不為所動,仍舊緊緊抱住宋離。

“哈哈哈,見笑了。”許臨川拉住滿臉震驚的大夫掉頭就走,“我先帶您去吃點東西,聽說這裏的玉釀豆腐不錯……”

宋離無奈地笑了一下,拍拍顧朝的背:“進去說。”

顧朝松開懷抱,右手下滑一把攥住宋離手腕,脈象平穩、母蠱正常。

他又仔細查看宋離額角,被石冠劃傷的地方清晰可見:“我的藥箱呢?”

宋離怎麽也想不到,這人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找藥箱,他壓下彎起的嘴角,提起他纏滿紗布的雙手:“顧神醫是不是應該先給自己看病?”

顧朝淡淡地回答:“無礙。”

宋離微微嘆息著挽起顧朝手臂,引他走回去按到榻上,他居高臨下地對著顧朝,神情嚴肅地說:“下次,若我出意外,顧神醫不能再如此。”

顧朝擡頭癡癡地看著宋離,他瞧見那人雙唇開開合合,纖細的手指在自己眼前豎起,眼神裏的認真和堅定無比清晰,而不久前,這人差點就死在自己懷裏。

他挺起腰背擡手攬過宋離後腰,使他跨坐在自己雙腿上,眼睛正好落於這人雙唇。

不等宋離反應,他擡頭直直吻上去。

宋離的嘴唇柔軟冰涼,齒尖留有淡淡藥香,他不斷後退,顧朝不斷追趕。

二人的鼻吸相互交融,猛烈的心跳聲一下下撞進彼此的耳朵。

於顧朝而言,這漫長的吻,美得不像話。

宋離微微喘息著推開了顧朝,他眼尾發紅,想起身卻發現雙腿無力,他稍稍側過臉淡淡地問:“顧神醫,這算,劫後重生的慶祝嗎?”

顧朝將頭埋進宋離頸間,閉上眼呼吸宋離的味道,是一點點皂角混合著中藥的味道,他笑了一下,將人箍得更緊些。

“顧家拒絕替巫家走鏢運蠱,巫家便大開殺戒,只有我活下來了。”

顧朝的聲音模糊,噴灑出的熱氣全部留在宋離頸間:“這便是我的過去。”

宋離的身體有一瞬間僵硬,他輕輕推開顧朝一些,看向他疲憊的眼睛。

“所以,巫家是你的仇人。”

宋離並非提問,他的尾音壓得很低,這一刻,顧朝所有關註蠱孝的舉動,全部得以解釋。

“你可知回光散中,也有蠱毒……”這個問題宋離沒有問出口。

因為面前的人突然劇烈顫抖起來,他的眼神開始渙散,張著嘴艱難地呼吸。

又是如此。

宋離連忙用手拖住他的臉:“顧朝!顧子安!”

為何會如此?

宋離回頭沖著門口大喊:“來人啊!臨川!大夫!”

該如何做?宋離逼迫自己冷靜,上次也是如此,顧朝做了什麽?

手……是手。

宋離立刻起身抓住顧朝雙手,但他不谙醫道,完全不知是哪個穴位,他聲音有些發抖:“顧朝!顧子安!醒醒!”

許臨川拉著大夫跑過來大吃一驚:“剛剛不是好好的嗎?”

說著連忙把大夫推過去,順手將宋離撈起來:“發生何事?”

宋離抓著許臨川衣袖,努力平覆自己:“巫家,巫家是他的仇人。”

許臨川難以置信地看向顧朝:“那回光散?”

宋離看著大夫緊皺眉頭,執針的手猶豫不決,他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手上可有哪個穴位,能讓人立刻恢覆清醒?”

大夫點點頭:“有,合谷穴,只是老夫從沒見過如此癥狀,怕是……”

“臨川,你來。”宋離堅定地說道,“他曾試圖通過刺激自己來恢覆清醒。”

許臨川接過銀針,快速拉起顧朝手腕,合谷穴處隱約可見些許細小的疤痕,他一絲猶豫沒有紮進穴位。

“他為何如此,大夫可有推斷?”宋離見顧朝漸漸平靜下來,引著大夫出了房門。

“這個,老夫的確第一次見如此癥狀,他的脈象雖紊亂,但遠不至如此......”

老大夫瞇起眼睛想了想:“若說是病癥,不如說更像是中毒。”

“中毒?”

大夫伸手捋捋胡子,苦大仇深地搖搖頭:“費解,實在是費解。待我回去仔細研讀醫書,再回答公子。”

宋離告別大夫,依靠在門邊看著顧朝,他的手指摩挲著抵上下巴,慢慢回憶剛剛發生的一切。

還有更久前,在千足山時,宋離原本以為那是顧朝突發的偶然病癥,畢竟他自己就是大夫,不可能不知道自己中毒。

可是......如若是中毒,究竟是什麽刺激他毒發?

“顧神醫,至親之人離去的滋味,你可明白?”

“顧家拒絕替巫家走鏢運蠱,巫家便大開殺戒,只有我活下來了。”

“這便是我的過去。”

是,是他的過去。

每每提及有關他的家人,他便會如此,窒息、抽搐,陷入昏迷。

“臨川,不要告訴他回光散的事情,”宋離立刻警醒,“千足大師有問題。”

許臨川怔楞片刻,他上前輕聲問道:“千足大師收養顧朝,傳授他醫術,指引他覆仇,卻,給他下毒。為什麽,要控制他嗎?”

宋離回答不上這個問題,他也不明白,為何要給顧朝下毒,為何要給他帶有蠱毒的回光散去醫人,又為何引導他們來此地,石落村裏究竟還有什麽?

“臨川,告訴七柚,讓他再去涼州查顧家,我需要清楚地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宋離眼中陡然升起寒光。

既然,有人想害他,那人,便是我的仇人。

許臨川再熟悉不過宋離那眼神,他想起自己之前問宋離的那個問題,顯然,現在已經得到了答案。

宋離賭贏了。

他拍拍宋離肩膀,附到他耳邊小聲說:“既明,下次記得,鎖門。”

在宋離似劍的眼神殺過來時,許臨川已經合上房門溜之大吉了。

宋離坐到床邊,靜靜看著顧朝,以前覺得此人冷漠、深沈,毫無同理心,就像一個隔絕七情六欲的世外神醫,對除了蠱孝的任何事情,都淡然無謂。

如今回過頭再看,他一次次相救,一次次保護,不斷想要拉近彼此的距離,這當中的味道早就變了。

“何時......何時開始的?”宋離俯身,手指滑過顧朝眉眼。

“從你說,我只有你了,那天開始。”顧朝緩緩睜開眼睛,再不掩藏的愛意,滿心滿眼。

“哦?”宋離彎起嘴角,手指沿著顧朝下頜滑至鎖骨,“顧神醫還真是,深藏不露。”

顧朝喉嚨上下滾動,只覺血脈一路沖至顱頂,他擡手勾住宋離脖頸,一點點往自己拉近:“你呢......你願意......”

他的話凝結在宋離的唇間。

宋離含住他的雙唇,模糊地說:“我只有一年。”

那又如何,不過死而無憾罷了。

顧朝奪過主權,一步步深入,他纏滿紗布的的十指緊緊扣進宋離腦後的長發,嘴裏一遍遍含糊不清地喊著:“既明……”

既明,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你可是度過了無數長夜漫漫,可是一次又一次重新爬起來。

我走了好遠,終於來到你身邊。

我們會遇見,如同太陽會升起。

“叩叩叩……”

門外許臨川的聲音飄進來:“知道你們此刻會有點忙,但,有件事你們需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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