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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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

許鯨落的專科生活,過得像一杯溫吞的白開水。

計算機專業課程繁重又枯燥。每天早上六點去便利店打工,八點趕回學校上課,下午四點下課,又去另一家快餐店兼職到晚上十點。日子被切割成一塊一塊,填得滿滿當當,容不得他有半點時間去胡思亂想。

班裏的同學大多活潑開朗,有人約他去打球,有人約他去唱歌,他都笑著婉拒了。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下打工、上課,和等陳野回來。

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才敢拿出那張照片,看一眼許鯨落的笑臉。然後,他會翻開陳野的日記,一字一句地讀,讀著讀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不知道這些時間陳野是怎麽過的,只知道,自己是靠著“陳野”這兩個字撐過來的。

這天下午,下了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許鯨落沒有去打工,而是去了那個小公寓。

他打開門,一股潮濕的味道撲面而來。陽臺上的薄荷早就枯了,只剩下光禿禿的莖稈。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枯掉的薄荷拔掉,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包新的種子,撒進土裏。

這是陳野最喜歡的薄荷。

他記得,那年夏天,陳野在陽臺上種了滿滿一盆薄荷,風吹過,滿屋子都是清清涼涼的味道。許鯨落喜歡趴在陽臺上,聞著薄荷香,聽陳野講題。

恍如隔世。

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許鯨落坐在沙發上,抱著那本日記,看著窗外的雨簾,心裏空蕩蕩的。

而戒同所裏,陳野正被關在小黑屋裏。

因為他不肯背悔過書,不肯說那句“我錯了”。

小黑屋裏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他蜷縮在角落裏,渾身發冷。手腕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滲出來,染紅了破爛的衣袖。

他摸出那張照片,貼在胸口。照片上的許鯨落,笑得那麽甜。

他想起那年冬天,許鯨落踮起腳尖,在他臉上啄了一下,像偷了一顆糖。

他想起那年夏天,他們在巷口吃烤紅薯。

他想起許鯨落說:“哥哥,我們要考同一所大學,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那些記憶,像一根根針,紮進他的心臟,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擡手,輕輕撫摸著照片上的人,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落落,我好想你。”

黑暗中,沒有人回答他。只有冰冷的墻壁,和他沈重的呼吸聲。

許鯨落拿到了獎學金,不多,卻足夠他買一臺新的筆記本電腦。

他沒有買電腦,而是去了商場,給陳野買了一身新衣服。是陳野最喜歡的款式,白襯衫,牛仔褲,尺碼是他憑著記憶選的。

他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衣櫃的最上層。旁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

他想,等陳野回來,穿上新衣服,一定還是那個幹凈挺拔的少年。

專科的課程越來越難,許鯨落學得很吃力。他的基礎太差,很多知識點都聽不懂。他想起陳野以前教他做題的樣子,耐心又溫柔。

他拿出陳野的筆記本,上面的字跡工整漂亮,每一道題都寫滿了詳細的解題步驟。他看著筆記本,仿佛看到了陳野坐在他身邊,指著題目,輕聲說:“落落,你看,這裏應該這樣做。”

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擦了擦眼淚,拿起筆,跟著筆記本上的步驟,一道一道地做。遇到不懂的地方,他就標記出來,等第二天去問老師。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的成績漸漸有了起色。老師誇他勤奮,同學說他刻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為了陳野。

他要變得更好,好到能配得上陳野。

戒同所裏的陳野,身體越來越差。

長期的營養不良和折磨,讓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他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眼底的紅血絲越來越重,曾經清澈的眼神,也變得渾濁不堪。

他的記性越來越差,有時候,他會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

可他從來沒有忘記許鯨落。

那張照片,被他藏在最貼身的地方,連洗澡都不肯拿出來。

這天,他被帶去“談心”。所謂的談心,不過是威逼利誘。

那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看著他,笑得一臉虛偽:“陳野,你只要寫一份悔過書,承認自己的錯誤,我就可以放你出去。”

陳野擡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他:“我沒錯。”

男人的臉色沈了下來:“執迷不悟!”

他揮了揮手,有人端來了一碗藥。黑漆漆的藥汁,散發著刺鼻的味道。

“喝了它。”男人的聲音冰冷,“喝了它,你就會忘了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陳野看著那碗藥,眼底閃過一絲恐懼。他知道,這碗藥喝下去,他可能就真的忘了許鯨落了。

他猛地搖頭,把藥碗打翻在地。

藥汁濺了一地,發出滋滋的聲響。

男人勃然大怒,擡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陳野被打得偏過頭,嘴角滲出血絲。他看著地上的藥汁,笑了,笑得眼淚都掉了下來。

他不會喝的。

他不能忘了許鯨落。

忘了許鯨落,他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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