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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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會

北方的冬天來得早,才剛進臘月,風就帶著刀子似的寒意,刮在人臉上生疼。許鯨落縮著脖子,把半張臉埋進圍巾裏,哈出的白氣在眼前散開,很快又被冷風吹得無影無蹤。

他站在公交站臺的廣告牌後面,腳尖一下下踢著地面,眼睛盯著路口的方向,時不時擡手看一眼手腕上那塊老舊的電子表。表盤上的數字跳了又跳,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十分鐘,陳野還沒來。

許鯨落有點著急,又有點心虛。

昨天晚上他爸又喝醉了,摔了家裏的暖壺,碎玻璃濺了一地。他好不容易把人哄睡著,收拾完殘局,天快亮的時候才合了眼,差點睡過頭。出門前翻來覆去挑了半天衣服,最後還是穿了那件陳野送他的深藍色羽絨服,領口磨得軟軟的,帶著點淡淡的皂角味,聞著就讓人安心。

“等很久了?”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許鯨落猛地擡頭,就看見陳野站在他面前,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手裏拎著一個紙袋,眉眼間帶著點歉意。

“沒多久,我也剛到。”許鯨落咧嘴笑了笑,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伸手想去接陳野手裏的紙袋,“這是什麽?”

“糖炒栗子。”陳野躲開他的手,把紙袋揣進懷裏捂得更嚴實了些,“剛出鍋的,燙,我拿著。”

許鯨落的手僵在半空,心裏卻像被什麽東西燙了一下,暖融融的。他看著陳野凍得微紅的鼻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怎麽不等我一起去買?手都凍涼了。”

陳野沒躲,任由他捏著自己的鼻尖,眼底漾起一點笑意:“怕你等急了。”

許鯨落心裏甜滋滋的,又有點不好意思,把手縮回來,插進口袋裏,腳尖繼續踢著地面:“那我們現在去哪兒?”

“先去書店。”陳野說,“你不是說想買本習題冊?”

許鯨落楞了楞,隨即反應過來。他前幾天隨口提了一句,說想趁著寒假好好補補數學,沒想到陳野記到了心裏。

“哦,對,我差點忘了。”許鯨落撓撓頭,跟著陳野往前走。

街上的人不算多,大多是行色匆匆的路人。風刮得緊,許鯨落忍不住往陳野身邊靠了靠,肩膀挨著肩膀,能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溫度。

陳野察覺到了,放慢腳步,伸手牽住他的手。

許鯨落的身體僵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縮。他們在一起快一個月了,牽手擁抱這種事,其實做過不少,但每次還是會忍不住心跳加速。

陳野的手掌寬大而溫暖,把他的手完全包裹住,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撫一只緊張的小獸。

許鯨落偷偷擡眼看他,陳野正看著前方,側臉的線條幹凈利落,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陽光落在他的發梢,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連他抿著的嘴角,都帶著淡淡的笑意。

許鯨落的心跳更快了,他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嘴角忍不住上揚。

書店在街的盡頭,暖黃的燈光透過玻璃窗照出來,看著就讓人覺得暖和。推開門的時候,一股暖氣撲面而來,夾雜著紙張特有的油墨香。

店裏的人不多,大多是安安靜靜看書的學生。陳野牽著他的手,慢慢往裏走,腳步放得很輕,生怕打擾到別人。

許鯨落的目光在書架上掃過,最後停在教輔資料的區域。陳野松開他的手,走到旁邊的書架前,拿起一本數學競賽題,翻看起來。

許鯨落蹲在地上,看著書架上擺得整整齊齊的習題冊,有點眼花繚亂。他的數學底子太差,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頭都有點暈。

“選這本吧。”陳野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許鯨落擡頭,看見陳野手裏拿著一本基礎練習題,封面是淺藍色的,看起來沒那麽嚇人。

“這個……會不會太簡單了?”許鯨落有點猶豫。

“你基礎不好,先從簡單的開始。”陳野蹲下來,翻開書,指著裏面的例題,“這些題都是典型題,弄懂了,比做十道難題有用。”

許鯨落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心裏暖暖的,點了點頭:“好,聽你的。”

陳野的嘴角彎了彎,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

付完錢,兩人又在書店裏待了一會兒。許鯨落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翻著剛買的習題冊,陳野坐在他旁邊,看著那本競賽題,時不時在旁邊的草稿紙上寫著什麽。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許鯨落看著陳野認真的側臉,突然覺得,這樣的時光,真好。

他悄悄伸出手,握住了陳野放在桌子上的手。

陳野的筆尖頓了頓,側過頭看他,眼底帶著笑意。

許鯨落有點不好意思,想把手縮回來,卻被陳野反手握緊了。

兩人對視著,誰都沒說話,卻都笑得眉眼彎彎。

不知過了多久,許鯨落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

他的臉瞬間紅透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陳野忍不住笑出聲,揉了揉他的頭發:“餓了?”

許鯨落點了點頭,小聲說:“有點。”

“走,去吃飯。”陳野站起身,拿起放在旁邊的紙袋,牽著他往外走。

風比剛才更大了些,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許鯨落縮著脖子,往陳野身邊靠得更近了些。

“想吃什麽?”陳野問。

“都行。”許鯨落說。

陳野牽著他,拐進旁邊的一條小巷。巷子裏有家面館,招牌已經有些褪色了,卻透著一股煙火氣。

推開門,一股濃郁的牛肉湯香味撲面而來。店裏人不少,熱氣騰騰的,吵吵嚷嚷的,卻讓人覺得格外親切。

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陳野點了兩碗牛肉面,又加了一份涼拌黃瓜。

“要不要喝汽水?”陳野問。

許鯨落剛想點頭,又搖了搖頭:“算了,太涼了。”

陳野笑了笑,沒說話。

面很快就端上來了,大碗寬面,上面鋪著厚厚的牛肉片,湯裏飄著翠綠的香菜和蔥花,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許鯨落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夾了一筷子面塞進嘴裏,燙得他齜牙咧嘴,卻還是吃得津津有味。

陳野看著他的樣子,眼底滿是笑意,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湯汁。

許鯨落的臉又紅了,低下頭,扒拉著碗裏的面,不敢看他。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陳野的聲音帶著笑意。

許鯨落含糊地應了一聲,心裏卻甜滋滋的。

吃完面,外面的風小了些。陳野牽著他的手,慢慢往回走。

夕陽西下,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是分不開的樣子。

“陳野哥,”許鯨落突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寒假補課,你真的不覺得煩嗎?”

陳野側過頭看他,眼底帶著笑意:“不煩。”

“可是我很笨的,一道題要講好幾遍才懂。”許鯨落有點自卑地低下頭,踢著腳下的石子。

“沒關系。”陳野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臉頰,“我可以講很多遍,直到你懂為止。”

許鯨落擡起頭,看著陳野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像藏著星星,裏面映著他的影子,滿滿的都是溫柔。

他的鼻子突然有點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從小就沒人管,沒人問,打架受傷了自己處理,餓了就啃幹硬的饅頭,受了委屈也只能往肚子裏咽。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像野草一樣,隨便長,隨便活,沒人在意。

直到遇見陳野。

陳野會給他講題,會給他買糖炒栗子,會在他難過的時候,輕輕拍著他的背,告訴他,沒關系。

他就像是一束光,照進了他灰暗的人生裏。

“陳野哥,”許鯨落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點哽咽,“遇見你,真好。”

陳野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疼得厲害。他伸出手,把許鯨落攬進懷裏,輕輕拍著他的背:“傻瓜。”

許鯨落把頭埋在他的懷裏,聞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哭得很壓抑,肩膀微微聳動著,卻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

陳野沒有說話,只是抱著他,任由他的眼淚打濕自己的大衣。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更長了,巷子裏的路燈漸漸亮了起來,暖黃的燈光,把整個小巷都染得溫柔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許鯨落才慢慢擡起頭,眼睛紅紅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他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陳野懷裏的衣服,把臉上的淚痕蹭幹凈:“對不起啊,把你的衣服弄臟了。”

陳野低頭看了看被淚水打濕的衣襟,笑了笑:“沒事,回家洗洗就好。”

他伸手替許鯨落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

許鯨落看著他,突然踮起腳尖,在他的嘴角親了一下。

陳野的身體僵住了。

許鯨落的臉瞬間紅透了,像煮熟的蝦子,他猛地往後退了一步,低著頭,不敢看陳野的眼睛:“我……我不是故意的……”

陳野看著他慌亂的樣子,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濃。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他攬進懷裏,低頭,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許鯨落,”陳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我也很高興,遇見你。”

許鯨落猛地擡起頭,看著陳野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滿滿的都是他的影子,溫柔得快要溢出來。

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嘴角卻忍不住上揚,笑得眉眼彎彎。

風又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巷子裏的燈光暖黃,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是快要過年的味道。

許鯨落靠在陳野的懷裏,看著天邊漸漸沈下去的夕陽,突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也沒那麽冷了。

因為他的身邊,有陳野。

有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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