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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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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四章 雪中送炭

蘇家一眾人被押送回州府大牢, 查封來的財物一箱箱被擡出。

在前頭開路的差役鳴鑼高唱,列舉泰安糧行的種種奸商行徑,引起不少人圍觀。

虞妙書借用輿論造勢, 煽動當地百姓義憤填膺, 無不對奸商破口大罵。

人們紛紛指責那幫糧商沒良心, 發國難財, 連聲叫打得好。

面對眾人唾棄, 蘇少伯目眥欲裂, 卻無可奈何。

士農工商。

在權力面前,商賈軟弱可欺。他深刻的意識到, 自己成為了州府的肥羊。

查封蘇家的陣仗鬧得著實大, 擡回州府的財物一茬又一茬,看得人兩眼放光。

接下來按照名單繼續查抄。

官吏差役們幹勁十足, 因為查抄來的財物會換成工錢發放。

幾家糧鋪的老板陸續入獄,個個叫冤喊屈,不止樊城內的糧倉被封,其他縣的糧鋪也要查封。

虞妙書請求倪定坤下達指令, 面對滿城的拍手叫好, 倪定坤只得默認。

他心中還是有些懼怕, 怕蘇家狗急跳墻亂咬人, 便差人走了一趟牢裏,提醒蘇少伯,若是敢咬人,只怕蘇家親眷一個都活不成。

蘇少伯恨得咬牙切齒, 縱使他心中不服要拼個魚死網破,也得想想背後的妻兒老母。

老的老,小的小, 如何狠得下心?

倪定坤不想臟手,事事由著虞妙書做惡人。

那些查抄來的巨額財富先是把州府欠下的工錢發放,而後再把日常開支賒欠的賬目還一部分。

至於查封來的糧食,暫且發放一些給百姓安撫人心,宋珩提醒她摻沙石麥麩在裏頭,虞妙書皺眉。

宋珩道:“慈不掌兵,情不立事,義不理財,善不為官。若想這些糧食落到需要之人手裏,唯有摻沙石才能避免被不缺糧的人取用。”

虞妙書看著他沒有說話,宋珩繼續道:“幹幹凈凈的賑災糧哪有機會落到老百姓手裏,只怕半道就被瓜分了。”

他說這話的表情不禁令她想起了現代社會的某種現象。

如果種地能掙錢,那農民將無地可種。

好東西怎麽可能會落到最底層人手裏呢?這裏同樣如此,好的糧食怎麽可能會落到受難的老百姓手裏?

既然是賑災糧,肯定是免費的,既然是免費的,有糧和沒糧的人都能來領取,那要怎麽區分哪些人有糧呢?

摻沙石麥麩的糟糕糧便是最好的分辨法子,因為難以下咽,不缺糧的人是不會委屈自己的。

虞妙書知道自己貪,卻也沒想到有朝一日也會跟貪官一樣幹貪官幹的事,這不知是諷刺還是無奈。

她還是想爭取一下,“少摻點沙子,磕牙。”

宋珩沈默。

就這樣,查抄來的糧食摻過沙石米糠麥麩等物後,在城外發放。

消息一經傳出,城裏不少受難百姓全都蜂擁而出排隊領糧。也有不缺糧的人想占便宜,故意穿得襤褸蓬頭垢面去領取。

人性本惡,唯有教化方才行善。

縱使虞妙書違背本意,還是仍舊抱著積極的態度去看待人性。

結果她失望了。

真有人領了糧嫌棄將其拋棄。

哪怕她早就看遍世態炎涼,還是忍不住憤怒,只覺血液上湧,當即指著那人道:“打,往死裏打。”

兩名差役領了命,立馬上前暴打方才棄糧的人。

嗷嗷的慘叫聲不絕於耳,把領糧的百姓震懾住了。

然而需要那份賑災糧的人仍舊硬著頭皮排隊,不需要的則跑了,陸續跑了好幾個。

虞妙書面沈如水,只平靜地走過去把丟棄在地上的糧食一點點撿拾起來。

那些摻雜了米糠麥麩的粟米刺激著她的神經,遠處的宋珩不禁有些心疼她的舉動。

他知道那人骨子裏的純粹熱忱,不容任何人糟踐。

縱使身處泥濘,仍舊懷有一絲悲憫。而今日,那份悲憫被踐踏了。

棄糧之人被打得奄奄一息,殺雞儆猴唬得人們大氣不敢出。

這場賑災糧發放到正午時分才結束,之後每過一段時日都會陸續發放。

不止樊城會放糧,其他縣查抄來的糧都會陸續發放。就算有些會被當地官員侵吞,總要挪些出來救濟。

三月份的時候一場春雨都沒下過,不出意外今年又會繼續幹旱。

州府有求雨祭祀,虞妙書雖不信鬼神,但在這個靠天吃飯的時代,真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查抄糧商雖然暫且把價格壓了下來,但不會一下子壓到旱情之前的價格,仍舊要二十多文一鬥。

湖州需要更大更多的糧商進入,才能把今年的困境應付過去。

虞妙書不禁有些焦灼,因為京城那邊還沒有音信,如果羅向德有回應,應該很快就有信息。

她也吃不準人家會不會賣面子,畢竟是商賈,不是來搞慈善的。

在等待回應期間,虞家二老風塵仆仆抵達樊城,他們一路問到了官舍。

當時虞妙書在上值,張蘭激動不已,趕忙出去接迎。

二老清減許多,但精神勁卻不錯,見到兒媳婦,雙方都歡喜不已。

張蘭與婆母抱住一團,哭了一場。

數年未見,一家子的命運羈絆在一起,那份親情難以割舍。

家奴們亦是熱淚盈眶,為這一家子的奔波團聚感慨。

哭過後,張蘭抹淚道:“爹娘怎麽才來啊,這邊坑得要命,我們吃了許多苦。”

當即同他們講起當地的種種惡劣。

在來的路上虞正宏就聽說過這邊的旱情,說道:“我們在路上耽擱了一兩月,知道北方冷,怕你阿娘受不住,便改在天氣稍稍暖和的時候才過來的。”

胡紅梅接茬兒道:“得虧家主英明,我們過來的時候大雪下了好些日,凍得半死,又水土不服,可折騰了。”

黃翠英也道:“還是南方好,再冷也不至於下那麽厚的雪,聽說當時這邊凍死了好多百姓。”

胡紅梅激動道:“那可不,過來的路上屍體都是光著呢,一堆禿鷲圍著啄食,叫人看得膽戰心驚!”

他們就湖州的惡劣七嘴八舌,各種嫌棄。黃翠英發牢騷,覺得自家閨女倒黴,每回上調都不是好去處。

張蘭道:“阿娘還別嫌,能來這兒,還是聖人欽點的。”

聽到這話,黃翠英被唬住了,“你可莫要誆我。”

張蘭:“我誆你作甚。”頓了頓,“不過也挺威風!”

說起虞妙書在這邊的作為,人們臉上有光,都覺得神氣,甚至已經把兩個孫輩都忘了。

那倆孩子目前在學堂,要下午遲些時候才去接回來。

中午虞妙書和宋珩下值回了一趟官舍,胡紅梅做了豐盛午飯,一家子久別重逢,在飯桌上熱絡笑談。

數年未見,雙親老了許多。

人們各自說起之前的生活,虞正宏提及奉縣,那邊的百姓可比這邊好多了。

張蘭也很懷念朔州的日子,冬天一點都不冷,更不會像這邊大量死人。

鑒於中午虞妙書他們的午休時間短,飯後沒逗留多久就去了官舍。

二老歇了會兒,黃翠英偷偷把張蘭拉到廂房裏,取出寶通櫃坊的兌票,說道:“這些年酒坊分的利都給你們攢著呢。”

張蘭識得一些字,咋舌道:“阿娘,這麽多吶?”

黃翠英:“不多不多。”

那兌票分成好幾張存放的,統共有三百多貫。

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在某一刻,張蘭無比慶幸虞妙書的高瞻遠矚。這些錢銀來路正,且源源不斷,可保他們衣食無憂。

如果能順利請辭,以後保住名聲靠酒坊的分成也能過體面的生活。

婆媳二人嘮了許久的體己話,待到下午遲些時候,劉二才去學堂接兩個孩子回家。

聽到祖父母過來,他們歡喜不已。

如今的虞晨已經是半大小子,虞芙也出落得像模像樣,姐弟二人見到祖父母,撒歡似的跑去跟他們親熱,院裏頓時熱鬧不已。

虞正宏激動萬分,不知不覺一雙孫兒都長這麽大了。他實在高興,摟著他們熱淚盈眶。

俗話說隔代親,兩個孩子小時候是他們帶大,感情自然深厚,跟話癆似的纏著他們沒完沒了。

晚上虞正宏和虞妙書說起過來聽到的傳聞,說這邊貪官汙吏多得很,提醒閨女小心行事。

虞妙書道:“兒心中有數,貪官肯定有,那麽大的一個州,且年年下放賑災糧,當官的哪能清清白白?”

虞正宏嘆了口氣,“想來湖州的情形比朔州覆雜得多。”

虞妙書:“確實如此,當初朔州雖亂,但下頭的官挑不出毛病來,畢竟都被殺光了。

“而這邊錯綜覆雜,光那糧價居高不下就可見一斑,若沒有官府縱容,哪裏輪得到糧商坐地起價。”

虞正宏重重地嘆了口氣,“我就怕你捅出簍子來。”

虞妙書淡淡道:“我知曉分寸。”又道,“打著聖人欽點的噱頭,他們不敢把我怎麽樣,而且我也不會蠢得去跟他們作對,自找死路。”

虞正宏點頭,“我兒心裏頭有數就好,官場上的事,誰都說不清,一旦你行差踏錯,眾人必會落井下石,到那時就不容易抽身了。”

“爹放心,我不會觸動他們的利益。有道是官官相護,州府有貪官,想來朝廷也有,要不然他們不會提前就知道我是聖人欽點來的。”

“唉,難為你了。”

“兒不怕,湖州這票,幹完就撤。”

她說得幹脆利落,一點都不留戀,因為狗命要緊。並且京中聖人得了肺癆,很有可能就這幾年換班,那是最不穩的時候,她斷然沒有理由去找死。

虞正宏欲言又止,一邊心疼她承受的壓力,一邊又無比遺憾止步於此。

如果沒有冒名頂替,或許她的前程無限光明,做京官多半是沒有問題的。

只是遺憾,性命要緊。

父女就朔州的擔憂嘮了許久,虞妙書也提醒他勿要輕易出門閑轉,一來怕被流民沖撞,二來這邊的治安管理也不太好。

虞正宏牢記於心,不敢給她添麻煩。

這陣子州府忙碌,虞妙書仿佛又回到初到奉縣的時候,會帶著差役到城郊鄉下走訪,察看當地民情。

當地村民說往年的這時候有時還有春汛,今年看這樣子,地裏的莊稼多半不樂觀。

這邊鄉下的房屋可比奉縣和朔州鄉下的茅草房好多了,盡管也有不少茅草房,但土地多,全是平原,若是正常情況,養家口還是可以的。

湖州畢竟是上州,往年交的田賦稅收也不少。當然,壓在人們身上的賦稅也重。

村裏在祭祀祈雨,虞妙書和宋珩等人也去拜了拜,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她能解決人禍,但天災只有幹瞪眼兒。

村民得知他們是官,又懼又恨。

虞妙書怕被圍毆,與他們拉開距離。就如同當初在朔州那樣,沒有幹出實事來,說再多的話都是屁用。

一眾人走到地裏,粟米耐旱,還在頑強生長著,好似在這裏紮根的祖祖輩輩。

虞妙書無奈道:“看這日頭,今年的日子只怕難過。”

宋珩:“長史著急也沒用,眼下最緊要的是把州裏的糧價平下來。”

提起這茬兒,虞妙書再次發起愁,“也不知羅向德賣不賣賬。”

宋珩安撫道:“且先等音信,不管他們願不願意,總得給回覆才是。”

結果沒過幾日,雪中送炭的人來了。

羅向德還算義氣,並未因為虞妙書調任無需再打交道就人走茶涼,而是不顧一路顛簸,親自走了一趟湖州。

從京城過來快馬加鞭倒也便捷,風塵仆仆進城,先到客棧落腳,而後差人送信至州府。

恰巧那天虞妙書休沐,客棧裏的人又輾轉尋到官舍。

虞妙書聽到是兩個京城人叫他送信的,頓時便猜到應該是羅向德回應了。

她壓制著激動拆開信函,見到上頭熟悉的字跡,積壓在心頭的焦灼一下子就煙消雲散。

羅向德簡直是她祖宗!

夠義氣!

虞妙書沒有任何猶豫,拿著信,當即去往同福客棧。

見她行得匆忙,宋珩問:“你這般著急,是要去哪兒?”

虞妙書頭也不回,“去見活菩薩!”

宋珩也猜到是羅向德來了,趕忙追上,劉二也匆匆出去了。

同福客棧的羅向德吃了好幾天的灰,他自然也清楚湖州大旱,只不過怎麽都沒料到虞妙書從朔州調到這兒來了。

像他們這種商賈,想要左右逢源,全靠結交人脈,特別是官場上的人脈,因為緊要關頭能保命。

有道是士農工商,手裏頭沒有點靠山人脈,最容易被當肥羊宰,故而接到虞妙書寫來的信函,便親自走了這趟。

先不說在朔州二人曾打過交道,不管怎麽說,人情肯定是要賣的,送再多的禮,也比不過窘境中的雪中送炭。

虞妙書抵達同福客棧,詢問一番,店小二領著他們去往樓上。

敲開羅向德的房門,客房裏還有一位個子高,臉瘦長的男人。

見到熟人,羅向德也歡喜,行禮道:“虞長史,久別重逢,別來無恙啊?”

虞妙書也高興不已,拍了他一掌,用誇張的語氣道:“今日能在湖州見到羅掌櫃,虞某三生有幸。”

“不敢當!不敢當!”

兩人相互打趣了一番,羅向德當即向她介紹同伴韓顯隆,說他是京城的糧商。

虞妙書兩眼放光,好似對方是金元寶一般,壓制不住歡喜,簡直是恩人吶!

幾人寒暄一番,在客棧裏尋了一間包廂敘舊。

劉二則守在外頭。

人們吃茶閑聊,羅向德好奇不已,試探問道:“虞長史怎麽調到湖州來了?”

虞妙書擺手,“別提了,三五幾日說不清楚。”頓了頓,“現今朔州沙糖在京中可走俏?”

羅向德:“走俏,物美價廉,誰不喜歡。”

虞妙書點頭,“朔州那邊可有出過岔子?”

“不曾,有古刺史把關,你只管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

雙方又說起湖州目前的處境,虞妙書發愁道:“這邊的糧價居高不下,前陣子一鬥米三十六文,我查抄了好幾家糧商,糧價降了許多,但還是太貴,當地百姓苦不堪言吶。”

羅向德道:“湖州受旱草民也聽說過,朝廷好像也放過幾批賑災糧下來。”

虞妙書嘆道:“也不過是杯水車薪,當地百姓餓死了不少,遇到寒冬,則更甚。”又道,“去年我過來時,路邊的凍死骨比比皆是,禿鷲啄屍,慘不忍睹。”

她細細講起過來看到的情形,對面的韓顯隆冷不防道:“韓某倒是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虞妙書做“請”的手勢。

韓顯隆遲疑片刻,方道:“實不相瞞,以前京中的糧商曾來過湖州,但進不了,做不了這邊的生意。”

虞妙書頓時便明白他的意思,定是蘇少伯那幫奸商聯手打壓擠兌,只為把湖州糧價壟斷牟利。

“這回能進,官府上下我能做主。”

韓顯隆半信半疑,“當真能進?”

虞妙書點頭,“能。”又道,“州府裏的人知道我是聖人欽點過來的,不至於作死阻攔。”

得了這句話,羅向德肅然起敬,韓顯隆道:“有虞長史這句話,韓某就徹底放心了。”

他們並未過多去講為什麽外來的糧商進不了湖州,很有默契點到為止,因為大家心知肚明。

韓顯隆又說起自家糧行進來的市價,最低也得十五文一鬥。虞妙書壓價,想壓到受災前的米價。

韓顯隆始終不讓步,說這是他們的底線,除非當地恢覆到受災前的狀態,若不然糧價波動幅度在情理之中。

雙方就糧價議了許久。

如果湖州準允外地糧商進來,他們會幾家糧行集合到一起調糧供應這邊的平價糧。甭管旱情如何,都會維持糧價不變,絕對不會出現坐地起價。

這點虞妙書倒不擔憂,只要州府願意管控,就不可能讓糧商爬到頭上作威作福。

目前她因著“聖人欽點”的噱頭讓人忌憚,能鎮住倪刺史,想來他不會生出是非臟自己的手。

韓顯隆非常堅持米價一鬥十五文,其他糧食則跟以前差不多,只為薄利多銷。

虞妙書說回去跟州府商量一下,既然來了,自然不會讓他們白跑一趟。

兩邊又嘮了許久,雙方說妥後,虞妙書等人先行離去,羅向德送他們下樓。

相互拜別後,他折返回客房,韓顯隆道:“此人年紀輕輕就能任五品官職,可見手腕厲害。”

羅向德笑道:“我就說虞長史怎麽被調到這兒來,原是聖人欽點,可見往後前程,只怕入那金鑾殿也使得。”

韓顯隆打趣道:“這條金大腿羅兄可得抱緊了,日後總有益處。”

羅向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韓老弟也得靠譜才行,俗話說贈人金銀不如雪中送炭,這人情,你們可要接穩了。”

韓顯隆拍胸脯保證,“羅兄只管放心,做兄弟的絕不給你掉鏈子。”

“你心裏頭有數就好,以往在朔州時我同虞長史協作得也算順遂,如今他開了金口,自要全力以赴,不能叫他失望。”

官商官商,既可勾結,也可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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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虞妙書:這就是人脈廣的滋味!!

宋珩:我也有人脈。、

虞妙書:你別用,肯定會死人

宋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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