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經銷商

關燈
第51章 第五十章 經銷商

暮春的時候一家鄉下酒坊因內部出現分歧, 面臨倒閉。

這兩年生意難做,特別是曲氏的崛起,對多家酒鋪還是有影響的。因其背後有靠山, 又拿她不得法, 只能勉強茍活。

那家酒坊的合夥人撤離, 主家沒法繼續經營下去, 只能轉讓。

消息傳到曲雲河這裏, 便動了心思, 想去把它盤下來。

目前西奉酒走的量越來越大,陳家大院的酒坊已經要供應不上了。為了保障後續能接得上貨, 遲早都要擴張。

曲雲河親自下鄉去看過場地, 比陳家大院的場地要大兩倍,並且租子還便宜, 因為是鄉下地方,比不得城裏。

酒坊裏現成的竈,現成的釀酒器物,大部分都能重覆使用。

如果把它盤下來, 庫房裏還有不少高粱等物, 綜合下來要兩百多貫。

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曲雲河回城去了一趟內衙, 詢問虞妙書的意思。

虞妙書想了想, 道:“你走衙門的渠道,去申請小微貸,借貸兩百貫,三年期限, 拿酒坊做抵押,不能耽誤了下半年收購高粱。”

曲雲河點頭。

虞妙書繼續道:“若原酒坊的人做事得力,便繼續留用, 他們好歹是熟手,省得再磨合,若是偷奸耍滑者,便棄了。”

曲雲河應道:“民婦正有此意。”

二人就新酒坊一番討論,現在她已經能徹底玩轉酒坊經營,曲珍也能獨當一面了,娘倆打理兩個酒坊完全不成問題。

商定之後,申請小微貸一事是宋珩操作的。他知曉流程,也能書寫,曲雲河只需把衙門要審核的東西提供即可。

她有酒坊,也有上稅憑證,且沒有不良信譽,借貸完全符合條件,走的流程最後也要經過虞妙書審批。

僅僅半個月,兩百貫借貸就批下來了,曲珍嫌對方開價太貴,親自去洽談,最後以一百八十五貫把酒坊盤了下來。

曲雲河覺得閨女在洽談方面比自己要厲害些,幹練爽利。

酒坊原有十人幫工,現在換了主,暫且用著,先考核,如果做事不行則辭退。

招牌很快就進行撤換,掛上了曲氏西奉酒的招牌。

周邊的村民得知那麽大的酒坊開不下去了被母女盤下,無不感到好奇。

有人特地來看過,大門緊閉,裏頭有人聲,似乎忙碌得很。

這些日曲雲河都住在酒坊,有時候曲珍也會過來。

相較而言,鄉下的酒坊反而比陳家大院走貨運要方便些,因為離碼頭近,不到半個時辰便可到達。

豐源糧行調糧大部分是走的船運,從鄉下送貨去碼頭,反而要便捷些。

為了區分酒坊,酒壇的底部會做標記。

陳家大院釀造出來的酒是“壹”,大寨鄉酒坊釀造出來的酒是“貳”,以後如果擴張,則依次排下去。

此舉的目的是便於日後追責,如果出現品質或其他問題,通過酒上就可溯源找原因解決問題。

這是虞妙書出的主意,曲雲河很是認可。現在雖然是母女把控,但做大了之後難免會出現紕漏。

隨著擴張,母女也需要培養可靠助手,在陳家大院幫工的最早一批元老們得了利。有人被調到新酒坊做管理,待遇比之前提了一級。

沒有什麽比漲薪更值得人高興的了,今年所有人都漲了的,雖然幹的活計辛苦,但給的報酬對得起付出的辛勞。

像周家兩口子,他們是最早來的一批,在陳家大院還在修繕時就來幹活,今年二人調到新酒坊來了,讓他們領著原酒坊的人做事。

現在他們的工錢一個月九百文,幹滿一年就有十貫零八百文,兩個人則是二十一貫零六百文。

雖然吃住會扣錢,卻比多數人都要好,如果能穩定長遠的做下去,累積財富的速度也算可觀。

在這個做工普遍只有五六百文左右的小縣城,進城謀生也不是那麽容易,因為沒有那麽多活計分出來。

好的活計都被內部消化了,哪裏輪得到沒有門路關系的?

唯有創造出更多的作坊,謀生的機會才會越來越多,選擇也更多。

從去年養十六人,到今年的二十六人,壓力一下子增大許多。

之前豐源糧行把西奉酒當附屬品看待,現在發現該酒銷量還可以,甚至也想多分點利,在各縣專門設酒鋪賣西奉酒。

分行的牛掌櫃尋到曲氏母女,說豐源糧行打算在各縣設酒鋪,商談讓利一事。

曲雲河有些惱,覺得他們得寸進尺,因為給的傭金也不少了,卻還不滿足。

曲珍知道娘倆在經商方面幹不過豐源糧行,說道:“阿娘勿要急躁,咱們去尋夫人,他們定能想出周全的法子來應對糧行。”

母女商議後,走了一趟內衙。

當時虞妙書在上值,同張蘭說起豐源糧行的事情後,張蘭頗覺詫異,道:“他們要在各縣設酒鋪,對於咱們來說是好事。”

曲雲河發愁道:“話雖如此,可是牛掌櫃要求讓一半利,實在欺人太甚。”

張蘭見她焦慮,安撫道:“曲娘子且稍安勿躁,待郎君下值回來,定能想出一個折中的法子。”又道,“眼下西奉酒需要糧行的扶持,斷不能與他們鬧生傷了。”

曲雲河道:“他們想必也是看準這茬兒,才故意使壞。”

張蘭笑了笑,“商人多數都是重利輕義,見著咱們的酒賣得好,自然想來多分一杯羹。此乃人之常情,你也無需為著此事焦慮,只管做自己的酒,餘下的郎君來解決。”

見她的態度鎮定,曲雲河也寬心了許多。

有時候無比慶幸能遇到這麽一位貴人,甭管遇到什麽事,都能想法子解決,給人一種心安的踏實感。

張蘭也知她的焦灼,如果被糧行卡脖子,那西奉酒往後的路就不好說了,又耐著性子寬慰她一番。

晚上虞妙書下值回來,張蘭同她說起白日曲氏母女過來的情形。

虞妙書挑眉,邊洗手邊問:“豐源糧行想讓酒坊讓一半利給他們?”

張蘭點頭,“這胃口也著實大了些,多半也是掐準酒坊依靠他們的送貨渠道,得寸進尺。”

虞妙書拿帕子擦手,不以為意,“生意人嘛,又不是救世的菩薩,哪能沒有利益可占,難不成來扶貧嗎?”

張蘭:“……”

虞妙書顯然有些生氣,把帕子砸進她手裏,繼續道:“扶貧是官府幹的事。”

張蘭跟在她身後,問:“郎君打算如何應對?”

虞妙書:“他們想分一半利,也無妨,得靠自己去掙。”

張蘭:“???”

虞妙書吩咐道:“明日娘子把往年通過糧行渠道買賣的賬目給我看看,糧行到底有沒有這個資格來分一半利。”

張蘭應是。

翌日酒坊從建成運營到至今的所有賬目都呈了上來,刨除當地內銷的外,通過糧行售賣的金額高達上千貫。

虞妙書後知後覺咋舌,難怪他們盯上了這塊肥肉,真的有利可圖。

但這些只是毛利。

刨除人工、糧食、場地租子、酒壇包裝、渠道傭金那些,所剩的也不過兩三成利。

初期為了把西奉酒的名氣打出去,采取薄利多銷的策略攻占市場,事實證明很有效果,若不然糧行哪裏會心動?

虞妙書心中一番盤算,之前就有心思找經銷商,既然糧行想討更多的利益,索性成全他們。

就看他們有沒有本事取。

拿定主意後,虞妙書讓宋珩去跟牛掌櫃談。這些小蝦米,還輪不到她這個父母官出面洽談。

宋珩得知她的打算後,不禁佩服起她的經商頭腦,或許她不該做官,該做一名商人。

領了差事,宋珩去往糧行。

牛掌櫃見到貴人,連忙出來接迎,口裏直呼稀客。

宋珩指了指他,故意道:“你這老小子,背地裏凈幹些混賬事,讓我們明府發了好一頓火。”

牛掌櫃一頭霧水,困惑問:“宋主簿此話何解?”

宋珩:“你們糧行是睜眼瞎嗎,明明知道現在衙門在大力扶持西奉酒,要把它打造成咱們奉縣的地方特色,還這般在背後使壞。”

牛掌櫃恍然大悟,“哎喲”一聲,忙訴苦道:“宋主簿言重了,牛某不過是分行的一個掌櫃,哪裏有本事左右總行的意思啊?”

當即向他訴了一番苦水。

宋珩冷哼兩聲,被他請上二樓。

牛掌櫃備上茶水伺候,宋珩坐下,也不跟他兜圈子,開門見山道:“今日我過來,便是與牛掌櫃商議讓利一事。”

牛掌櫃心中忐忑,曉得肯定要挨一番訓的,哪曉得宋珩居然道:“你們糧行想要一半利,也不是不行,不過……”

牛掌櫃眼睛一亮,“不過什麽?”

宋珩嚴肅道:“據我所知,先前西奉酒通過糧行賣出去,你們只抽取渠道傭金,但壓貨的風險是一點都不擔的,是嗎?”

牛掌櫃點頭。

宋珩:“你看,酒賣不出去,大不了又返還回來,傭金照抽不誤,糧行是穩賺不虧啊。”

“宋主簿此話差矣,運送酒貨總需要人力船只車馬,這些都是糧行自己承擔。”

“牛掌櫃勿要說這些,調糧渠道不是因為西奉酒而設的,它主要目的是運送糧食,西奉酒不過是額外附帶。就算沒有西奉酒,也會有布匹茶葉瓷器捎帶,對不對?”

牛掌櫃沒有反駁。

宋珩繼續道:“如果西奉酒去了隔壁縣,過關卡時抽取的關稅是它自行承擔。入了隔壁縣的糧行,商鋪稅也是它自行承擔。糧行若不滿足傭金,想占更多的利,是不是得拿出點誠意來?”

牛掌櫃忙道:“總行那邊商議,打算各縣專門開設酒鋪賣酒。”

宋珩挑眉,“由糧行賣酒不是一樣的嗎,何必另設酒鋪?”

牛掌櫃擺手,“開設酒鋪,貨會鋪得更多,賣得也更多。”

宋珩輕輕的“哦”了一聲,“只賣曲氏西奉酒嗎?”

牛掌櫃點頭,“只賣一種酒。”又道,“這邊的酒,大多數縣城都能脫手出去。”

“算是走俏的?”

“走俏。”

宋珩沈吟片刻,方道:“若另設酒鋪,確實會增大糧行的人工成本。”

牛掌櫃:“宋主簿可算說了句公道話,如果光靠抽取的那點傭金,是沒法支撐另設酒鋪行銷的。”

宋珩:“那也沒關系,如果糧行想賺取更多的利益,可以與酒坊風險共擔。”

牛掌櫃楞住。

宋珩:“做買賣,有虧有賺乃常情,想必糧行也知曉這個道理。目前所有盈虧風險都是酒坊自擔,不可能讓利一半出來,還讓酒坊獨自承擔,你說是嗎?”

“宋主簿的意思是?”

“糧行可以自行定價,酒坊供貨給糧行,你們自行售賣。價高價低自行商定,商稅自擔,壓貨自擔,盈虧風險自擔。”

牛掌櫃噎了噎,不滿道:“那不是酒坊賣貨給了糧行?”

宋珩點頭,“對,直接賣貨給糧行。

“酒坊保證品質不變,除了奉縣當地可以內銷外,整個淄州十縣都可承諾不去開設酒鋪檔口競爭。

“酒坊把曲氏西奉酒授權與糧行,獨家售賣。換句話來說,淄州境內的曲氏西奉酒只有你們糧行一家是正品,其餘人沒有資格賣它,也沒有資格去定價。

“但曲氏西奉酒出了淄州,糧行就管不了了,它會按地域劃分授權售賣,也不會額外去開設檔口搶你們的生意。”

聽了這番說詞,牛掌櫃不痛快道:“這哪能直接賣貨給糧行呢?”

宋珩不答反問:“難道糧行不想一想,既然由你們把貨帶出去了,且賣得還不錯,日後酒坊為什麽不自己去各縣開酒鋪,還需要繼續依賴糧行抽取傭金?”

牛掌櫃答不出話來。

宋珩無情道:“糧行想要占利,酒坊不可能做活菩薩讓糧行白占利。

“也許明年它就會去隔壁縣開設酒鋪,斷了你們糧行的發貨,把所有利益都歸攏到自己手裏。

“反正曲氏西奉酒的招牌已經打出去了,它賣的不是你們豐源糧行,它賣的是自己曲氏西奉酒的招牌,與糧行沒有任何關系。

“牛掌櫃且好生想一想,一旦酒坊的鋪子開設了出去,糧行就會以最快的速度被替換,至於運送的那點利益,到底有多少,你們心知肚明。

“現在糧行要求多占利,酒坊可以壓價穩定供貨與你們。

“整個淄州十縣的西奉酒只有糧行一條渠道,酒坊非但不會另設酒鋪競爭,並且還會竭盡全力去扶持糧行開設的酒鋪。

“糧行賣得越多,酒坊的生意就越好,雙方風險共擔,相輔相成,方才能達到共贏。”

牛掌櫃沈默,他似乎是第一次聽說過這種合作模式,獨家經營,自行定價。

“整個淄州都沒有其他賣西奉酒的商鋪來競爭?”

“對,一家都沒有,只要與酒坊簽訂了獨家售賣的契約,酒坊的酒就不會發給他人。”又道,“發給糧行的酒也會把價格再壓一壓,得留給糧行盈利的間隙,畢竟你們賺錢了酒坊才會跟著賺錢。”

牛掌櫃由最初的抵觸,到後來的認真傾聽,態度發生了很大的轉變。

宋珩到底聰慧,虞妙書把經銷商模式跟他講了一遍,他就悟明白了其中的門道兒。但凡牛掌櫃提出疑問,他都能很好解答,因為牛掌櫃還要上報給總行。

雙方就酒坊和糧行經銷商模式洽談了許久,等牛掌櫃徹底吃透了其中的運作模式後,宋珩才離開了。

他心裏頭對虞妙書的決策是服氣的,如果糧行接下了這種合作模式,定會瘋狂賣貨,那酒坊估計還得擴張。

之前還覺得一個小小的西奉酒能整出什麽名堂來,如今看這勢頭,只怕真會被她玩出花樣。

論起搞錢,她真的很有一手!

這不,牛掌櫃當即書信送往總行,把酒坊提出的條件一一寫下。

起初他覺得宋珩提出來的條件太過苛刻,後來心中一合計,好像有利可圖。

根源就是曲氏西奉酒確實走俏受市場歡迎,如果整個州獨家行銷,進行壟斷,那利潤是相當的可觀。

當曲氏母女得知宋珩跟酒坊洽談的運作方式,下巴都快驚掉了。

曲珍難以置信。

如果直接把酒賣給豐源糧行,那她們要省去好多麻煩,並且還不用承擔壓貨風險。

一想到糧行的吞吐量,曲珍掰著指頭算了好半天,就算賺兩三成,也是一筆恐怖的巨量。

曲雲河卻覺得虞妙書大抵是瘋了,糧行哪有那麽傻去擔這樣的風險?

如果真簽訂了契約,那她們的兩個酒坊只怕都供應不上。

一旦糧行自行定價售賣,並且還沒有其他競爭者,肯定會促使他們多賣多得。

只要朝廷沒有下禁酒令,照這麽搞下去,酒坊供應不上還得繼續擴張,她的精力哪裏吃得消?!

母女既歡喜酒坊未來可期,同時又擔憂她們跟不上虞妙書的籌劃。

可是她們哪裏知道她暗藏的野心呢,既然要把曲氏西奉酒打造成當地的特色招牌,勢必要開拓出更大的場子來容納。

兩個小酒坊管屁用。

她不僅要帶動奉縣的高粱種植,還要輻射到周邊縣種植高粱,把所有荒地都開出來利用。

在這個貧瘠缺乏資源的時代,物盡其用才是對資源最大的尊重。

盡所有可能把一切能轉化為利益的東西利用起來,方才能一點點累積,擺脫窮困。

哪怕是微小的進步呢,也是進步。

眼下豐源糧行沒有那麽快給答覆,還要等他們的消息,曲氏母女只能壓下心中忐忑,把新酒坊扶上正軌要緊。

初夏悄然來臨,天氣日漸炎熱,遠在高倉的黃遠舟動身回京。

族人送他遠行,送了一程又一程。

沿途稻田綠意盎然,去年村民們分外歡喜,因為多了三成的豐收。

從淄州到京城要走數月,如今家中二老不在了,只怕要致仕才會重回家鄉,不免有幾分愁緒。

當地縣令受了他的指點,得了不少益處,特地前來相送。

黃遠舟背著手,想起前年去往奉縣與魏申鳳相見的情形。聽說那邊的水渠已經運行,還立了碑感謝他的操勞。

小子倒是用了心的。

像他們這類人,名譽才是最重要的,誰不想給世人留下點口碑功績呢?

馬車緩緩遠行,送別的人們頓足目送。

黃遠舟撩開簾子,望著遠方熟悉的故鄉。

燕子驚飛,白雲一團又一團掛在湛藍天空中。他心中愁郁,情不自禁哼起當地的童謠,帶著幾分鄉愁。

小的時候總盼著長大,長大後才方知做人的不易。

小的時候父母總期許著望子成龍,可是成龍的子女是不會守在他們身邊的,因為要去奔前程。

想要出息要出人頭地,就得離家去掙。年輕時離開故鄉奔忙,年老時回歸故裏,真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懷揣著離家的愁緒,黃遠舟踏上了回京的遠行,同時也給虞妙書帶來了更廣闊的天地。

-----------------------

作者有話說:曲雲河:被命運推著走的感覺,好害怕~~

虞妙書:我喜歡做命運的推手~

黃遠舟:我也喜歡做命運的推手~~[狗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