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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讓你見識什麽叫官場腐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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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讓你見識什麽叫官場腐敗……

白日曲氏挨了板子, 當天夜裏發起了高熱。吳珍的情況則稍好些,勝在年輕,只是覺得嗓子不大舒服, 輕微咳嗽。

大夫就住在隔壁街, 半夜蕭家的婆子去請大夫過來看診。曲氏施過針, 服過藥後, 暈暈欲睡。

大夫說她會反覆高熱, 在情理之中, 只要扛過高熱後就無大礙,又留下退熱的藥丸。

待到淩晨時分, 曲氏的體溫才降了下來, 還有些低燒,人的精神也不大好。

蕭五娘鼓勵娘倆定要扛過去, 都已經豁出去了,斷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岔子。

回顧曲氏這一生,雜草一般的生命力令她走到了今日,骨子裏的不服輸是她蓬勃向上的力量。

於她來說, 這世上再也沒有什麽比當初應付曹家宗親吃絕戶還要糟糕。

吳珍是女兒, 女性之間更容易共情, 有那麽一刻, 她無比憎恨自己為什麽不是男兒,若不然母親也不會這般艱難。

母女在狹小的庫房裏煎熬,吳珍數次落淚。曲雲河趴在床上,忍著身體不適, 道:“三娘別哭,你應該笑,因為我們娘倆的好日子就要來了。”

吳珍難過道:“若我是男兒, 那該有多好。”

曲雲河楞了楞,詫異道:“三娘怎麽會這麽想?”

吳珍紅眼道:“倘若我是男兒,那曹家就不敢來吃絕戶,阿娘也不至於被迫進吳家受苦。”

聽到這話,曲雲河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兒天真,就算你是男兒又如何?

“寡婦門前是非多,孤兒寡母的,曹家叔伯總會想法子來霸占你爹留下來的家財,我們娘倆是守不住的。”

“阿娘……”

“兒啊,我曲氏這一生最慶幸的就是你能來到我身邊,縱使有萬般艱難,我也能撐下去。那吳家千錯萬錯,斷不該欺辱你,他們若待你好,我這輩子折進去也認命了。”

“阿娘……”

“往後莫要說喪氣話,阿娘不愛聽。女兒又怎麽了,咱們現在還是女皇帝當政呢,我們女人也能像男人那樣撐起一片天來。”

她不服輸的倔強再次給吳珍上了一堂課,讓她知道只要有一雙手,就能靠那雙手糊口,只要能靠自己糊口,就不用屈服於男人的施舍。

這是她的阿娘,縱使大字不識,卻已然窺透世間立足的根本。

一個平平常常的小婦人,卻又不那麽平常,因為她一直都在用行動告訴她,不要對命運屈服。

許是骨子裏的倔強支撐著曲雲河,接連三日高熱都被她扛了過去。

待到第四日時身體狀況才平穩許多,大病一場人也虛弱,但眼裏有光。

這時衙門來了人,告知她已經接了訴狀,正式進入受審流程,但沒這麽快堂審,因為需要時日傳訊證人等等。

母女高興不已,曲雲河使了錢銀感謝雜役跑腿。

鑒於她的案子只是民事訴訟,衙門裏的差役犯懶,辦事不太積極,因為還有幾日便過年了,案子多半得拖到年後。

過年官吏有七日假期,這期間差役們要值班,維持治安穩定。

內衙裏的張蘭早已備齊年貨,過年宋珩又可以去蹭飯,他極其大方請虞妙書吃了一回水盆羊肉,虞妙書詫異不已,問他哪來的錢銀。

宋珩說是趙永給的。

先前虞妙書還覺得他有點文人的小清高,結果眨眼就同流合汙了。不過徐家的水盆羊肉是真的好吃!

陳記質鋪送年禮上門孝敬,金鳳樓、豐源糧行、如意樓,城中但凡有名號的商戶都主動送年禮上門。

張蘭原本不敢收,虞妙書讓她照收不誤,反正都沒打算做清官。

那些年禮也著實豐厚,有布匹、鹿茸山參、燕窩美酒,也有糕點和牲畜等,值不少錢銀。

張蘭特地騰一間房用於存放年禮,美滋滋看了又看,原來當官這麽容易賺錢!

虞妙書大方,把肥羊和雞鴨送至公廚給人們打牙祭,說是商賈們犒勞大家的辛勞不易。

此舉引得官吏雜役們歡喜,個個都覺得跟著她有盼頭。

肥羊燉蘿蔔,鴨子燉酸筍,豬肉燒成坨坨,飯都要多幹兩碗。

平時衙門窮,公廚的飯食可想而知,好不容易有頓油水,個個都吃得油光滿面。

晚上入睡前虞妙書同張蘭說起那兩支山參,讓她得空了換成錢銀補貼家用。

張蘭點頭,歡喜道:“那些山貨可值不少銀子。”

虞妙書貪婪道:“這點物什算不得什麽,以後還有更多的禮送上門來。”

張蘭兩眼放光,“咱們都收嗎?”

虞妙書笑瞇瞇道:“收,只要是逢年過節送的禮,都收。”頓了頓,“若涉及到案子走後門,娘子就要斟酌斟酌了。”

張蘭點頭,“我知曉分寸,絕不給郎君拖後腿。”

陳記送得有兩匹布,料子還不錯,虞妙書讓她開年了做身新衣。

張蘭問要不要給宋珩留些,虞妙書擺手,“你甭管他,他自有門路。”

之後兩人嘮了許久才入睡。

過年的頭一天內衙裏貼了窗花,迎新的對聯則要等到除夕早上才貼。

這兩日張蘭和胡紅梅夫妻把院子裏裏外外清掃一番,盼著開年了能接雙親兒女過來團聚。

除夕那天衙門放假,虞妙書睡了個懶覺。上午劉二把迎春的對聯貼上,又去菜市買新鮮的食材回來。

虞妙書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凈面漱口用完早食,宋珩過來,說今日陳記質鋪的生意好得很。

虞妙書樂了,問:“是不是都去買福彩求祖宗保佑中彩頭了?”

宋珩哭笑不得,應道:“明日初一,當地有掃墓祭祖的習俗,有許多人圖樂子,買了好幾枚福彩,說要留著在祖宗的墳頭前拆,萬一祖宗顯靈了,說不定就能中彩頭。”

這話把院裏的幾人逗笑了。

中午的夥食是胡紅梅主廚,宋珩也幫忙殺魚。

今日難得出了太陽,虞妙書懶洋洋癱在搖椅上晃晃悠悠。

張蘭養的橘貓跳到她的腿上親昵,虞妙書擼了兩把,已經許久不曾像今日這般愜意過了。

回想大學時雖然課程緊張,但也不至於像現在這般操勞。

南方沒有下雪,綠植隨處可見,偶有鳥雀嘈雜,給冬日增添出幾許生機。虞妙書瞇起眼看院裏忙碌的人們,內心無比安寧。

算起來穿到這裏也快一年了,她已經逐步融入進周邊,習慣了油燈,習慣了毛筆,習慣了車馬很慢,書信很遠的慢節奏。

就目前為止,她對這樣的生活狀態是滿意的。亦或許是因為她扮演的是男性角色,故而並不能感受到世道對女性的惡意。

懶洋洋打了個哈欠,張蘭給她擺了一盞茶,笑著道:“郎君難得清閑,這些日可要好生歇一歇。”

虞妙書道:“來奉縣這麽久,還不曾出去走過,明兒出城轉一轉,看看當地的世情。”

宋珩接茬兒道:“合著明府還要下鄉微服私訪?”

虞妙書挑眉,“成日裏在衙門能看到什麽,得走到地裏去,看看鄉野民生,方才知百姓疾苦。”

宋珩笑了。

有時候覺得她不正經,滿腦子邪門歪道,有時候又覺得她很正經,願意替曲氏那樣的苦命人出頭。

一個亦正亦邪的人。

也很有點意思。

中午胡紅梅做了一桌子好菜,他們按當地習俗擺飯祭祖,祭的自然是虞妙允,因著不敢給他立牌位,也只能用這種方式偷偷悼念。

幾人一一跪拜,各自的表情都很肅穆。倘若虞妙允還在,一家子早就團聚到一起了。

人們默契不發一語,張蘭心中到底傷感,虞妙書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祭拜完後,眾人不分主仆圍到桌前吃午飯。動筷之前,劉二還去放了鞭炮,增添點過年的氣氛。

胡紅梅地道的禹州菜牽起了人們的思鄉之情,張蘭想念一雙兒女,虞妙書道:“年後就書信回去,讓爹娘把他們送過來團聚。”

張蘭點頭。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異鄉團年,五人守著秘密在內衙放松嘮家常。

飯後胡紅梅備了柿餅和橙子等物,張蘭煮了茶水,人們吃茶小憩。

虞妙書提起曲氏的案子,宋珩道:“她的案子不覆雜,至多半月就能理清。”

虞妙書點了點頭,她關心的倒不是案情進展問題,而是曲氏脫離吳家後要給她拋下的誘餌。

宋珩知道她心裏頭打著鬼主意,想問,卻又忍下了。

太陽暖烘烘的,橘貓像蛋餅似的攤在地上曬太陽,虞妙書則在陰涼處閑談。

院裏一派溫馨和睦,人們吃茶的吃茶,嘮嗑的嘮嗑,對新年充滿著期待,期待明年的團聚。

當天晚上宋珩歇在內衙,按地方習俗要守歲,幾人閑著無聊玩葉子牌消遣。

接近子夜時分,鞭炮四處響起,辭舊迎新,驅除年獸。

宋珩站在屋檐下,看劉二放鞭炮。

一旁的虞妙書捂住耳朵,爆炸聲響起時,她像鵪鶉似的朝他那邊躲。

宋珩笑了笑,忽然想起死去的親人們。

曾幾何時,一家子幾十口熱熱鬧鬧過新年。他記得守歲那晚所有人都會聚到壽安堂陪伴祖母,還記得初一早上小輩給長輩拜年拿紅封。

一根紅繩串幾枚銅板,討個吉利。

也有金錁子。

過年就能攢下不少私房。

而今整個家族只剩他一人,僅剩他一人茍且偷生。宋珩伸出手,想抓住什麽,卻什麽都沒有。

見他的神色裏有幾分落寞,虞妙書試探問:“宋郎君怎麽了?”

宋珩回過神兒,隱藏情緒道:“今日本該是闔家團圓的日子,宋某不免有幾分思鄉之情。”

虞妙書挑眉,望著外頭的黑夜,“你的家人呢?”

宋珩:“死了。”

虞妙書試探問:“全死了?”

宋珩輕輕的“嗯”了一聲,虞妙書沒再多問,只道:“若有朝一日我運氣不好入了大獄,還請宋郎君務必護住虞家老小。”

宋珩沈默了陣兒,“你不會有事,當初宋某曾應允過虞伯父,我在,你在。”

虞妙書歪著頭看他,半信半疑道:“人若倒黴的時候喝涼水都塞牙,你有這本事護我?”

宋珩沒有吭聲。

虞妙書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對於她來說,就當是旅游體驗好了,反正來都來了。她打了個哈欠,有些犯困,先去睡了。

翌日初一,新年的第一天。

宋珩是被鞭炮聲吵醒的,一睜眼便看到床頭上掛著一根紅繩,上頭串了十枚銅板。

在某一刻,他的內心頗有幾分觸動。披頭散發坐起身,取下那串銅板,在眼前晃了晃,仿佛又回到了父母還在的時候。

有時候不得不承認,虞妙書是個妙人兒,想來是昨晚他無意間流露出來的思鄉之情令她細心落下此舉。

宋珩的內心五味雜陳,更多的是充滿人情味的暖意。

這邊初一早上要吃湯圓,意喻團團圓圓,虞妙書起得比他們要遲,幾人先吃。

等她起床後,得到了驚喜。

宋珩給了一串紅繩銅板,有十九枚,意喻新年又長了一歲。

他像長輩那般,言語溫柔祝她餘生被命運善待,順風順水。

張蘭和胡紅梅夫婦也給了十枚銅板,因為她年齡最小。如果說昨日她扮演的是兄長虞妙允,那今日的這一刻,則是她虞妙書。

那十九枚銅板仿佛在告訴她,他們知道她是虞妙書,記得的也是虞妙書。

一下子得了四十九枚銅板,虞妙書歡喜不已。甭管她平時裝得有多老沈穩重,也始終不過是年輕女孩,多少還是有點孩子心性,等會出門定要去買福彩試試手氣!

用過早食,收拾妥當,一行人出門。

今日初一街道上的商鋪幾乎都關完的,只有陳記質鋪開著,因為許多人跑去買福彩,要在祖宗的墳頭上蹭好運氣。

街道上也有賣香燭紙錢的,生意也不錯。虞妙書讓劉二把四十九枚銅板全拿去買福彩,眾人哭笑不得。

騾馬車慢慢悠悠往城外去了,路上虞妙書興致勃勃拆那些布帛。出門之前她就帶了剪子,拆了一枚又一枚,結果都沒中。

張蘭覺得多半是打了水漂,但又不好打擊她的積極性,只抿嘴笑。

途中遇到衙門裏的雜役,有人打招呼,是宋珩回應,因為虞妙書沒空。

本以為四十九枚銅板打了水漂,結果拆到第三十七枚布帛時,居然中了一匹素絹。

虞妙書高興壞了,笑得合不攏嘴。

張蘭不識字,探頭問:“真中了?”

虞妙書指著布帛上的內容念給她聽,她也跟著樂了起來,一匹素絹得賣幾百文,血賺!

外頭的宋珩著實好奇,虞妙書把中彩頭的布帛遞給他看,還真是走了狗屎運。

虞妙書紅光滿面,豪氣幹雲道:“開年第一天就走狗屎運,今年我肯定會發大財!”

眾人紛紛笑了起來。

那份喜悅感染了所有人,都覺得新年第一天就中彩頭,今年肯定是個好兆頭。

胡紅梅拍馬屁,說了好些討喜的話語,哄得虞妙書開懷。剩下的布帛她讓張蘭拆,因為拆得手疼。

騾馬車出了城,朝最近的鄉野走。

官道上不少人來往,男女老少各自挎著籃子去祭祖,路邊也有賣香燭紙錢和胡餅飲食的,趁著新年賺點小錢。

虞妙書嫌騾馬車顛簸,下來走路。

昨日太陽許是出得太猛,今日偃旗息鼓沒了影子,天空陰沈沈的,走路倒不會熱,正合適。

遠山重疊,勾勒出連綿起伏。

沿途往鄉下走,有些地種了冬小麥,此刻進入越冬期已經停止生長,只待天氣回暖返青。

路上時不時看到人們在鄉間掃墓祭祖,虞妙書背著手,行走於天地間,她其實並不喜歡鄉間的寡淡,因為代表著落後,貧窮,與愚昧。

可是生活在這裏的人們又是她的祖先,腳下的地也是曾經養育過她的地方,只不過中間跨越了上千年的時空。

似有感觸,她說道:“光靠種地,想來極難養活家口。”

劉二接茬兒道:“郎君說得是,自己的地還好,若是佃戶,那才叫艱難呢。”

沿途每一塊田地都有主人精心打理過,絕無半點荒蕪。但凡有點空餘,多數都種了桑樹,因為要養蠶。

村落的房屋自然比不得城裏,家庭好點的是茅草房泥巴墻,也有用竹編再糊上一層泥巴蓋的,還有則是簡陋草棚。

村民們大多數都營養不良,孩童面黃肌瘦,常年缺衣少食,自然養不出好體魄。

虞妙書最直觀的感受就是貧窮,她同宋珩道:“往日天天在衙門,哪裏知道地裏刨食的不易。”

宋珩:“這便是讀書人都想科舉入仕的因由。”

虞妙書嘲弄道:“入了仕又如何,地方衙門欠了一屁股債,而這些錢款多半又落到了老百姓頭上,甭管他們種多少地,永遠都沒有出頭之日。”

宋珩沒有吭聲。

虞妙書也知道一畝田地的產量很低,就算在華國,雜交水稻沒有出來之前,吃不飽仍舊是大多數。

縱觀整個歷史,上下五千年,吃飽飯的也不過是這三十多年。

宋珩知她所憂,說道:“農事為重,育種尤為重要。”

虞妙書點頭。

一路上二人說起田間地裏的辛勞,不知不覺到了中午,他們入了一處村落,到一農戶家討了頓飯吃。

張蘭給了一百文銅板,讓主家隨便做點吃食便可。那家的婦人很是大方,特地殺了一只公雞款待。

戶主家中有七口人,三個老人,一對年輕夫妻和一雙稚子。

除了公婆外,丈母娘也在這裏養老,因著是獨女,老丈人去年又病逝了,腿腳也不方便,於是夫妻商量著把岳母接過來一起生活。

平時家裏的孩子主要由岳母照看,其餘人則忙地裏頭。他們家勤快,公婆也能幹,種的是自己的田地,有近二十畝,還種桑養蠶織布,生活勉強能應付過去,但也不敢生病。

婦人們在竈膛前忙碌,胡紅梅也去幫忙。張蘭看到那雙稚子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兒女,給他們幾塊飴糖吃,哄得孩子們高興。

幾人坐在院裏閑談,虞妙書問起這兩年的收成,戶主錢老兒用方言道:“嘞兩年還算好。”

提起莊稼地,錢老兒打開了話匣子,說他們家的條件在村裏算好的,精打細算勉強能糊口,就是一天到晚都要在地裏頭勞作,收成才好點。

虞妙書問起種糧,大多數都是自己留種子,來年耕作,一畝肥沃些的田至多三石糧頂天了。

也有秋收後就把水田放幹變成地,再種冬小麥,不讓它空閑的。還有套種,一塊地玩的花樣多得很,只為多產點糧。

這些話題虞妙書聽得津津有味。

中途長子錢兵插話說隔壁縣的種子更好,據說那邊由衙門牽頭,請人專門做了育種賣種子錢,產量也比尋常種子高三成。

虞妙書一下子來了興致,就隔壁縣的情形打聽了一番,也生了心思引進。

錢老兒他們已經吃過飯,張蘭把兩只雞腿留給孩子,說他們個頭小要多補補。

雜糧餅就著雞湯下肚著實熨帖,冬日裏沒什麽菜蔬,腌蘿蔔爽脆,虞妙書吃了不少。

用過飯已經很晚了,之後他們又走了一處村子,打聽的都是農事。

回城途中虞妙書惦記上了隔壁縣的種糧,覺得很有必要引進奉縣,改進當地的種子問題。

宋珩也覺得可行。

進城後天色已晚,路過陳記時,虞妙書讓劉二去兌中了彩頭的布帛。

哪曉得鋪子裏熱鬧不已,因為白日有人抽中了十貫錢的彩頭。

據說那人花了三百多文錢買布帛,挨著一個個在祖宗的墳前拆,把特級彩頭給拆了出來,引起了轟動。

之前人們還以為是噱頭,不料真有這樣的彩頭。

花三百六十枚銅板抽中十貫錢,也就是一萬枚銅板,那得翻多少倍啊。

不少人眼紅不已,劉二也聽得熱血沸騰,還特地去看過十貫錢的布帛是什麽樣的,就跟尋常布帛一樣,不過內容簡單粗暴,只有四個字:特級,十貫。

他兌了一匹素絹出來,回到內衙同虞妙書他們講起陳記質鋪的情形。

胡紅梅連連拍大腿,就像是自己錯失了機會一樣,她嘴裏一個勁念叨:“十貫錢吶,花三百六十文賺十貫錢,運氣真真是好!”

虞妙書也聽得歡樂,她巴不得那份特級被抽出來博人眼球,因為會刺激人們的賭徒心理,促使他們以小博大。

這不,這些日陳記的福彩確實脫手得極快,已經成為了人們最尋常的樂子,甚至連窘困的百姓都會嘗試買兩回。

生活已經夠艱難了,那福彩不需要門檻就能夠到,偶爾報點希望,萬一走狗屎運了呢?

初二初三當地人忙著走親戚,而虞妙書和宋珩則專門往鄉下跑,考察當地的糧食產量和目前遇到的問題。

原本是休假放松,結果反倒折騰得勞累,每每回來都疲憊不已。

張蘭覺得他們太過折騰,給虞妙書捏腿道:“這些事讓下頭的人去跑就行了,郎君好歹是父母官,哪能處處都操勞呢。”

虞妙書:“娘子都說是父母官了,總得親自走到地裏頭,才曉得實情。”

她格外重視農事,因為見證過華國糧食是怎麽發展起來的。

待到年後開工的第一天,曲氏的案子由宋珩和法曹朱熊遠處理,進行傳訊調查。

陳記質鋪在隔壁吉安縣也設得有檔口,虞妙書差人把廖正東尋來,問起吉安縣那邊的糧食情況。

廖正東好奇道:“明府是有什麽打算嗎?”

虞妙書當即提起過年期間到鄉下聽到的傳聞,廖正東“哦”了一聲,嚴肅道:“吉安縣衙確實設有育種的農官,好像在倉曹部下。”

廖正東把他了解到的情形細細講述一番,那邊縣有專門的種子鋪,是官府直接買賣,甚至有些村專門培育種子,有糧食,也有菜蔬,農官會親自下地教當地村民耕作。

虞妙書聽後大為詫異,看來基層還是有好官。

廖正東對吉安縣的裴縣令印象不錯,誇讚一番,更加堅定了虞妙書的想法,想把那邊的種糧模式引進奉縣。

她召集六曹議會,結果所有人都不太讚同搞育種,因為衙門很窮,根本沒有錢銀來支出這部分開銷。

虞妙書來回踱步,說道:“先別提錢的事,我自會想法子弄錢。”

人們你看我我看你,她都說會想法子搞錢了,似乎也沒什麽好反對的,於是倉曹舉薦了一人前往吉安縣談種子引進問題。

而宋珩則親自督促曲氏的案子,這些日趙永等人來回跑,現在曲氏的傷還未痊愈,雖能下地,但行走起來多有不便。

吳珍親自去衙門,錄口供指控吳家人虐待她,身上的割傷和曾經留下來的痕跡可以作證,又說成衣鋪的趙大娘也曾見過她的傷。

差役跑了一趟曾經跟吳珍量身定做衣裳的成衣鋪。

這樣來來回回折騰,因著有虞妙書施加壓力,故而趙永他們不敢懈怠,辦事無比麻利。

在傳問期間,吳安允到底有幾分忐忑,私下裏走縣丞付九緒的門路探聽。

付九緒得了錢銀,跟他交了實話,覺得他這個案子有點麻煩,因為鬧的動靜太大了,且曲氏又擊了鳴冤鼓,鬧得人盡皆知。

倘若曲氏是走的正常流程,衙門多半不會受理,只會私下裏調解。但現在不同,已經引起了百姓熱議,更何況新官上任三把火,肯定會抓典型。

聽他這般分析,吳安允心都涼了半截,試探問:“那位年輕的宋主簿……”

付九緒擺手,“在他手裏只怕會碰壁。”頓了頓,“吳掌櫃可尋機會見一見曲氏,畢竟是十幾年的夫妻,萬一她回心轉意撤了訴狀,也不無可能。”

吳安允沒有吭聲,心想那瘋女人挨了五十大板子,豈會輕易服軟?

從付九緒這裏離開後,吳安允心事重重。有那麽一刻,他無比後悔跟曲氏走到今天這個地步,鬧翻的代價實在太大了,讓他難以承受。

若是往年,逢年過節生意是最好的,但今年格外慘淡,因為名聲搞臭了,多少還是會影響營生。

回到吳家,長子吳盛上前詢問情況,吳安允只說疲倦,便去了吳珍住的廂房。

他獨自坐到床沿,看著室內的一切,覆盤自己到底錯在何處。他原本可以利用吳珍牽制曲氏的,結果雞飛蛋打。

千不該萬不該聽信林氏的話,荒唐到與張家結親,逼得曲氏狗急跳墻,若不然以她往日的性子,定還能繼續忍耐。

吳安允失悔不已,悔的並不是對曲氏母女的苛刻,而是沒能好好掌控她們,以至於被母女反咬。

相較於老大的擔憂,老二吳勇則並不覺得有什麽好懼怕的,說道:“不過是個妾,像瘋狗一樣亂咬主人,就算告到衙門,吳家也無需懼她。”

坐在上首的林曉蘭沈默不語,這陣子她跟吳安允生出隔閡,正因曲氏鬧心。

長女吳靜香接茬兒道:“我們吳家待曲姨娘也算不錯的了,當初若不是爹出面護母女,她們哪裏還有今天?說到底,還是二人藏了私心,不是自己的人,怎麽都養不熟。”

二女兒吳靜月也道:“是啊,三娘打小就不與人親,甭管你如何對她好,她都是表面上客氣,實則根本就沒把吳家當親人看待。

“還虧爹對她疼寵,什麽好東西都緊著她,小時候病痛多,請大夫跑上跑下,權當養了一只白眼狼。”

幾人對曲氏母女一頓數落,都覺得她們不知好歹,沒有良心。

吳盛倒是一直不語,他年長些,已經從過年這陣子的生意中窺出了利害。酒鋪生意斷崖式下跌,又官司纏身,著實叫人心煩。

殊不知衙門裏的虞妙書早就蠢蠢欲動等著宰吳家這頭肥羊了。

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她來奉縣還沒正兒八經審過案,自要趁著曲氏的案子出出風頭。

堂審的消息很快就放了出去,是元宵節後,正月十九。

沒幾日了。

市井百姓聽聞曲氏案的堂審,無不翹首以待。

到了正月十九那天,張蘭伺候虞妙書穿官袍。發髻被規矩束起,為了顯得肩寬,還稍稍墊了墊。

那身綠袍嶄新,沒穿過幾次,替她束好腰帶,細心整理皺褶,張蘭看著跟虞妙允相似的面龐,說道:“今日是郎君第一次上公堂,定要大耍威風,好叫奉縣的百姓見見你的威儀。”

虞妙書行至衣冠鏡前,上下打量鏡中人,比往日成熟穩重許多,眉目間也染上幾分官場的圓滑。

“娘子也可去瞧瞧熱鬧。”

張蘭掩嘴道:“今日衙門口多半圍滿了人,我只怕擠不進去。”又道,“郎君第一次堂審,心裏頭可緊張?”

虞妙書搖頭,“不緊張。”

張蘭上前替她撫平衣袖,眼中皆是欣賞之意。小姑子實在成長得太快,總讓人心安,似乎沒有什麽事情能困住她。

那種遇事情緒穩定的人,不免叫人依賴,張蘭在不知不覺中把對方當成了仰仗。

顯然虞妙書也很滿意現在的自己,厚顏問道:“你夫君俊不俊?”

張蘭笑道:“俊,我夫君是天下最俊的男兒。”

虞妙書擡了擡下巴,看著鏡中人,眸中充斥著對權力的追逐,“今日我定要叫吳家見識一下什麽叫官場腐敗。”

此話一出,張蘭再次笑了起來。

她真的好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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