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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陽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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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陽漸融

徐鏡塵蘇醒後的幾個小時,醫療室內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再生艙的嗡鳴不再是唯一的聲響,偶爾會夾雜著林枕河低低的說話聲,以及指尖輕叩玻璃的細微聲響。

林枕河寸步不離地守在艙外,耐心地回答著徐鏡塵通過口型和眼神傳遞的每一個問題,大多是關於他身體的,反覆確認他是否真的安然無恙。每一次得到肯定的答覆,徐鏡塵緊皺的眉頭才會舒展一些,但那雙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地追隨著林枕河,生怕一錯眼,眼前的人又會陷入那種令他恐慌的沈寂和痛苦之中。

林枕河能感受到這份幾乎化為實質的擔憂。他不再像之前那樣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開始努力回應。他會輕聲告訴徐鏡塵外面的情況,告訴他大家都很好,安全屋很安全,偶爾會提起一兩句夢晏亭恢覆得不錯,陸星野又開始鬧騰了之類瑣碎的事情。

他的語氣依舊帶著疲憊,眼底的陰影也未完全散去,但那種令人窒息的封閉感確實在逐漸消融。至少,他的註意力被強制性地從無盡的自我譴責中拉回了一部分,落在了眼前這個需要他安撫的小雪狐身上。

當賀臨川揉著惺忪的睡眼,再次溜達進醫療室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林枕河微微傾身,對著再生艙裏的徐鏡塵低聲說著什麽,雖然側臉依舊蒼白,但眉宇間的僵硬感緩和了不少。而艙裏的徐鏡塵,正全神貫註地聽著,偶爾眨一下眼睛。

“喲,醒了?”賀臨川挑了挑眉,語氣輕松地走上前,非常自然地又伸出手,摟住了林枕河的腰,將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探頭看向艙內的徐鏡塵,“小雪狐,感覺怎麽樣?腸子塞回去了沒?”

若是之前,林枕河或許還會身體微僵。但這一次,他只是頓了一下,便接受了這份熟悉的貼近,沒有像之前那樣刻意避開視線。他的目光依舊落在徐鏡塵身上,只是“嗯”了一聲,算是替徐鏡塵回答了。

徐鏡塵的眼眸掃過賀臨川摟在林枕河腰上的手,不滿地瞇了瞇眼,但礙於身在艙內,只能用眼神表達抗議。

賀臨川裝作沒看見,反而得寸進尺地用臉頰蹭了蹭林枕河的頸窩:“小兔子,你守了他這麽久,累不累?要不要去休息會兒?我幫你看著這臭狐貍。”

林枕河搖了搖頭:“我不累。”他的手還隔著玻璃,與徐鏡塵的掌心相對。

徐鏡塵在艙內搖頭,眼神兇狠地瞪著賀臨川,用口型無聲地說:滾、開。

賀臨川嗤笑一聲,剛想再逗他幾句,醫療室的門再次滑開。

蔣臨淵端著兩份新的營養餐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陳默。蔣臨淵的目光掃過室內情景,在看到林枕河雖然沒有看向他們,但周身氣息不再那麽拒人千裏之外時,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一些。他將餐盤放在桌上。

陳默則走到再生艙旁,調出數據面板仔細查看,聲音染上笑意地向林枕河匯報:“鏡塵的生命體征已基本穩定,傷口愈合進度符合預期。三小時後可以結束本輪再生治療,轉入觀察期。”

聽到這話,林枕河明顯松了口氣。徐鏡塵的眼睛裏也亮起期待的光。

“太好了!”賀臨川歡呼一聲,摟著林枕河腰的手臂收緊了些,“總算不用天天對著這個玻璃棺材了!小兔子,你也聽見了,他好得很,你快把這玩意兒吃了!你都多久沒吃飯了!”他指了指桌上熱氣騰騰的營養餐。

林枕河這次沒有拒絕。他沈默了幾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好。”

他緩緩收回貼在玻璃上的手,動作有些僵硬,保持了太久的姿勢讓肌肉都麻木了。他轉過身,第一次,真正地將目光投向身後的賀臨川、蔣臨淵和陳默。

他的視線快速地從他們臉上一一掠過,帶著緊張和試探,像是在尋找著什麽。

他看到了賀臨川眼中一如既往的、帶著點戲謔的關心,看到了蔣臨淵沈穩目光下的支持,也看到了陳默帶著笑意的眼神。

沒有恐懼,沒有厭惡,沒有疏離。

仿佛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那驚世駭俗的弒父行為,並沒有改變他們看待他的方式。

一直緊繃在心口的、那根最尖銳的刺,被這平靜如常的目光悄然磨平了一點。

他吸了一口氣,垂下眼睫,低聲道:“謝謝。”

謝謝你們的陪伴。謝謝你們……沒有用異樣的眼光看我。

賀臨川楞了一下,隨即咧開一個更大的笑容,用力揉了揉他的頭發:“謝什麽謝,肉麻死了!快吃飯!”

蔣臨淵將餐盤往他面前推了推。陳默也微微頷首:“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林枕河坐在桌前,拿起餐具,開始緩慢進食。動作還有些機械,胃口也並不好,但他確實在努力吃下去。

賀臨川拖了把椅子坐在他旁邊,一邊看著他自己那份食物,一邊說著外面的事,比如陸星野又試圖偷藏肉幹被陳默抓包,比如夢晏亭已經能自己坐著處理一些信息了,比如Maximilian加強了對穹穆棱的清剿……

林枕河安靜地聽著,偶爾會應一聲。

徐鏡塵在再生艙內,看著這一幕。他看到林枕河終於肯吃東西,肯和別人交流,雖然依舊沈默寡言,但不再是完全封閉的狀態,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稍稍放松。

他安靜地待在營養液裏,不再焦躁,只是目光依舊牢牢鎖著林枕河。

時間緩緩流逝。

當林枕河終於吃完那份營養餐時,臉色也恢覆了一點血色。

賀臨川滿意地收拾好餐具,打了個哈欠:“行了,病人要休息,探視時間結束!小兔子,你也去隔壁睡一會兒,不然臉色差得跟鬼一樣,嚇到小雪狐怎麽辦?”

林枕河猶豫地看了一眼再生艙。

徐鏡塵雖然不舍,但還是對他點了點頭,用口型說:去、休、息。

林枕河這才緩緩站起身。他走到再生艙邊,輕聲道:“我很快回來。”

徐鏡塵再次點頭。

在賀臨川的堅持下,林枕河終於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醫療室,去了隔壁臨時為他準備的休息間。

醫療室內恢覆了安靜。

徐鏡塵看著林枕河離開的方向,眼眸中情緒翻湧。有安心,有心疼,也有一種強烈的、想要盡快恢覆、將他重新緊緊擁入懷中的渴望。

林枕河心中的傷口遠未愈合,弒父的陰影或許將長久伴隨。

但他不再是一個人面對。

他們都在。

而他,會是最堅固的那道屏障。

窗外的模擬陽光透過舷窗,灑在再生艙上,泛著溫暖的光澤。

漫長的嚴寒,正在一點點消退。

三個小時在等待中顯得格外漫長,又仿佛轉瞬即逝。

當再生艙的治療周期終於結束,發出完成的提示音時,林枕河幾乎是立刻就從隔壁休息間走了出來。他看起來休息得並不算好,眼底仍有倦色,但比起之前的死寂,多了幾分清明的急切。

賀臨川和蔣臨淵也在醫療室內,陳默則帶著兩名Maximilian派來的醫療官等候在一旁,準備進行後續的檢查和護理。

艙門緩緩開啟,淡藍色的營養液被排空,露出裏面渾身濕漉漉、僅穿著短褲的徐鏡塵。他的長發黏在蒼白的皮膚上,腰腹間那道猙獰的傷口已經愈合了大半,留下粉色的新肉和清晰的縫合痕跡。

他第一時間就望向林枕河,眼眸因為虛弱而顯得有些朦朧,卻依舊執著地尋找著對方的身影。

林枕河快步上前,拿起旁邊準備好的浴巾,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徐鏡塵,避開他腰間的傷處,替他擦拭著頭發和身體上的水漬。

“感覺怎麽樣?頭暈嗎?傷口還疼不疼?”林枕河問

徐鏡塵搖了搖頭,任由他動作。他嘗試著自己站起來,但長時間的浸泡和重傷初愈讓他雙腿發軟,身體晃了一下。

林枕河立刻扶住他,讓他將大部分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徐鏡塵順勢將腦袋埋進林枕河的頸窩,貪婪地呼吸著那令他安心的氣息,喉嚨裏發出依賴的咕嚕聲。

賀臨川走上前,拿出檢測儀為徐鏡塵做初步檢查。“嗯,命是撿回來了,細胞活性恢覆得也不錯。不過,”他收起儀器,表情嚴肅地看著徐鏡塵,“接下來一個月,禁止劇烈運動,禁止動用獸化力量,禁止……嗯,某些過於激烈的床上運動。”他說著,意有所指地瞟了林枕河一眼。

林枕河輕笑一聲,擡手整理徐鏡塵的頭發:“聽見沒,小雪狐。”

徐鏡塵不滿地瞪了賀臨川一眼。

賀臨川無視他的瞪視,繼續道:“按時吃藥,定期檢查,傷口註意清潔。具體的註意事項和覆健計劃,”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公事公辦,“我都已經詳細告知Maximilian的醫療官和那位嚴謹的陳小秘書了。他們會負責後續的跟進。”

林枕河正仔細地幫徐鏡塵套上幹凈的衣服,聽到賀臨川的話,動作一頓。他察覺到賀臨川語氣裏那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一種交代後事般的周全和疏離。

他擡起頭,看向賀臨川,眉頭蹙起:“臨川?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賀臨川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他看了看林枕河,又看了看靠在他身上,同樣露出疑惑神色的徐鏡塵,最後目光與旁邊的蔣臨淵交匯了一下。

蔣臨淵上前一步,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家裏有些事,需要回去處理。處理完就回來。”

家裏的事?賀家?蔣家?

林枕河瞬間明白了。他們是要回去徹底解決與家族之間的遺留問題。因為自己之前的那場談判,只是撕開了一個口子。

賀臨川扯了扯嘴角,重新掛上笑容,但眼底卻沒什麽笑意,他伸手,習慣性地摟住林枕河的腰,聲音放輕了些:“小兔子,謝謝你那時候為我們談判,爭取了那個‘前提’。”

“現在,你好好休息,把身子養好,把這只小雪狐照顧好。”賀臨川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剩下的,交給我們自己。我們的自由,終究要靠我們自己獲得。”

林枕河看著他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他想問危不危險,需不需要幫忙…但他知道,這是賀臨川和蔣臨淵必須自己去面對的事。正如他們尊重他的選擇,陪伴他度過最艱難的時刻一樣,他也應該相信他們的能力。

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千言萬語化作一句:“小心。等你們回來。”

“放心~”賀臨川恢覆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用力揉了揉林枕河的頭發,然後笑嘻嘻地警告,“對了,不準偷偷跑掉!必須等我們回來!不然我就……我就讓陳默黑進你所有的賬戶,凍結!”

陳默在一旁處理手上的文件,算是默認了這個“威脅”。

蔣臨淵也對林枕河和徐鏡塵點了點頭,目光在徐鏡塵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保重。”

沒有過多的告別,賀臨川和蔣臨淵便幹脆利落地轉身離開了醫療室。

醫療室內暫時安靜下來。

徐鏡塵靠在林枕河身上,感覺到林枕河情緒的低落。他擡起頭,用眼神表達詢問。

林枕河搖了搖頭,扶著他慢慢走到旁邊的病床坐下:“沒事。他們去解決自己的事情了。我們等他們回來就好。”

接下來的日子,安全屋恢覆了某種常態,卻又有所不同。

賀臨川和蔣臨淵的離開固然讓人牽掛,但他們的缺席反而某種程度上促使林枕河必須更快地振作起來。徐鏡塵需要他照顧,夢晏亭還在恢覆期,雲昭凜大部分心思都在伴侶身上,陸星野跳脫,陳默忙碌…

而且,徐鏡塵的陪伴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小雪狐雖然被勒令禁止亂動,但小心思卻沒停過。他時而用毛茸茸的尾巴纏著林枕河的手腕,時而要求梳毛,時而在林枕河處理文件疲憊時,委屈地望著他,直到林枕河無奈地停下工作,過來揉揉他的耳朵尾巴。

他開始像以前一樣固執地索取關註和互動,用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將林枕河從沈思和低落中強行拉扯出來。

他會因為藥太苦而拒絕服用,除非林枕河親手餵他。他會故意在覆健時喊疼,要林枕河扶著才肯多走兩步。他甚至會在夜深人靜裝作做噩夢驚醒,非要林枕河緊緊抱著才能再次入睡。

林枕河看穿了他的大部分小把戲,卻總是縱容著。他發現,在這種被需要、被依賴的過程中,那些盤踞在心底的負罪感,真的在一點點被驅散,也讓他找回了以前和徐鏡塵無憂無慮的日子。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背負著罪孽前行。他有需要照顧的愛人,有關心他的朋友,有一個雖然殘缺卻溫暖的家。

朋友的陪伴也從未缺席。陳默會定時帶來外界的消息和需要決策的文件,會在匯報完後,“順便”放下一杯陸星野泡的安神茶。陸星野會咋咋呼呼地跑來分享各種八卦和笑話活躍氣氛。夢晏亭精神好時,也會讓雲昭凜推著他過來,和林枕河說說話,分享一些過去有趣的回憶。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而愛與陪伴是藥引。

一個星期後,林枕河身上的變化已經肉眼可見。雖然偶爾還會在深夜驚醒,眼底偶爾還會掠過陰霾,但他已經基本恢覆了往日的樣子。他會冷靜地處理各項事務,會安撫躁動的徐鏡塵,會細致地關心每個人的狀況,也會在徐鏡塵試圖得寸進尺的要多幾顆糖時,用一個動作讓他乖乖安分下來。

他依然是那個溫暖的太陽,只是光芒中多了一份沈澱後的深邃。

徐鏡塵的恢覆速度也驚人,在嚴格遵守醫囑……主要是在林枕河的監督下和自身強悍體質的作用下,他已經可以脫離輪椅慢慢行走,臉色也紅潤了許多,只是依舊被嚴禁劇烈運動。

兩個月後的傍晚,安全屋的警報系統發出了有友方艦船請求降落的信號。

當那艘熟悉的運輸艦緩緩停穩,艙門打開時,首先跳下來的就是一臉燦爛笑容的賀臨川。

他幾乎是飛奔著沖進生活區,目光鎖定了正坐在沙發上,看著徐鏡塵和陸星野為了最後一塊甜點對峙的林枕河。

“小兔子!想我沒!”賀臨川大叫一聲,完全無視了旁邊的徐鏡塵,一個飛撲,熟練無比地摟住了林枕河的腰,把臉埋在他頸窩裏使勁蹭了蹭,“媽的,累死我了!還是抱著你舒服!”

林枕河被他撞得微微後仰,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這兩個月來最輕松的一個笑容。他擡手,習慣性地揉了揉賀臨川的頭發:“回來了?沒事吧?”

蔣臨淵跟在後面走了進來,他對林枕河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正瞪著賀臨川的徐鏡塵,淡淡開口:“解決了。”

賀臨川從林枕河懷裏擡起頭,眼神亮得驚人,帶著一種掙脫枷鎖後的肆意和暢快:“那必須的,也不看看是誰出馬!”

他摟著林枕河的腰不放,嘰嘰喳喳地開始講述:“我跟你說,可精彩了!那群老古董一開始還想擺架子,拿家族利益壓我們。結果你猜怎麽著?蔣臨淵直接把他這些年暗中收集的、那幾個老家夥挪用公款、私下進行禁忌交易的證據拍桌上了!你都沒看見他們那臉色,跟調色盤似的!”

他繪聲繪色地描述著談判桌上的交鋒,如何利用林枕河之前爭取到的“前提”作為突破口,如何聯合家族中支持改革的力量,如何最終逼迫那群人讓步,簽署了徹底放棄對他和蔣臨淵控制權的協議…

“總之,以後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再也沒人能逼我,逼臨淵去做不喜歡的事了。”賀臨川長舒一口氣,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煥發著一種耀眼的光彩。

林枕河安靜地聽著,唇角帶著欣慰的笑意。他能想象到其中的艱難和風險,但看到賀臨川此刻輕松的模樣,看到蔣臨淵眼中的釋然,他便知道,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恭喜。”他輕聲道,由衷地為他們感到高興。

徐鏡塵雖然依舊不爽賀臨川摟著林枕河,但聽到他們成功了,眼中也閃過了然和類似於恭喜的情緒。他默默地將桌上最後那塊甜點推到賀臨川面前。

賀臨川楞了一下,隨即受寵若驚地睜大眼:“哇!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小雪狐居然主動給我分享最後一塊甜品?”他拿起甜點,咬了一大口,然後得寸進尺地又摟緊林枕河,“不過還是抱著小兔子最舒服,以後可以隨便抱了。”

徐鏡塵的臉瞬間黑了下來。

生活區內恢覆了往日的熱鬧,比之前更多了幾分輕快和希望。

烏雲散盡,暖陽終臨。所有的傷痕都在緩慢愈合,而未來,也終於展現出了它溫柔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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