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個月

關燈
三個月

距離林枕河和徐鏡塵搬離別墅,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月。

這三個月,發生了許多變化。

那棟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別墅徹底安靜了下來。經過一番商量,眾人也陸續搬離了這個“家”。這裏留下了太多快樂的回憶,也刻下了最後分別時冰冷的裂痕,繼續住下去,對每個人而言都是一種無聲的折磨。

賀臨川和蔣臨淵重新回到了Maximilian分派的宿舍,過回了之前那種天天穿梭於各種危險任務之間的日子。

賀臨川的臉上又掛起了那副漫不經心、永遠帶笑的面具,處理傷口時手穩得可怕,分析情報時思維清晰。只有在深夜任務結束,回到宿舍,只剩下他和蔣臨淵兩人時,那面具才會悄然碎裂。

他會變得異常沈默,或是格外粘人,常常只是安靜地靠在蔣臨淵身邊,指尖無意識地攥著蔣臨淵的衣角,深怕這最後一份毫無保留的溫暖也會突然消失。

蔣臨淵將一切都看在眼裏,他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將更多的重心放在了賀臨川身上,任務中更加寸步不離地守護,休息時給予更長時間的擁抱和陪伴,用行動告訴他:我在,我不會走。

陳默依舊打理著林氏藥業的部分核心事務,偶爾需要去公司向林枕河匯報工作。每次見面,公事公辦,高效簡潔。林枕河依舊是那個冷靜果決、溫和的總裁,只是眼底的疲憊和周身那種無形的疏離感揮之不去。陳默則會在他不註意時,目光覆雜地看他一眼,然後更加沈默地離開。

陸星野的咖啡店照常營業,成了偶爾還能聚一聚的據點,只是少了最常來的那兩個人。

夢晏亭和雲昭凜則繼續著他們危險隱秘的特工生涯,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相遇之前的狀態。

而徐鏡塵,如同人間蒸發一般,隱匿在城市的某個角落。

林枕河並沒有停止追查,反而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資源,更加專註地尋找林承允、穹穆棱以及籠中之獸的線索。徐鏡塵的追蹤能力和Maximilian提供的技術支持相結合,三個月間拔掉了對方好幾個外圍據點,獲取了不少有價值的情報,但也讓對方變得更加警惕和隱蔽。他們像是在下一盤覆雜的暗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卻又步步緊逼。

這三個月,對所有人而言,都是一種煎熬和拉扯。那份被強行割裂的情誼,並沒有隨著時間消散,反而在距離和沈默中發酵,變得愈發沈重。

轉機,發生在一個雨夜。

賀臨川和蔣臨淵剛結束一個追擊走私獸人非法藥劑的任務,目標人物異常狡猾,將他們引至城西一片廢棄的工業區。雖然最終成功攔截,但蔣臨淵為了掩護賀臨川,手臂被對方的特質武器劃傷,傷口不深,但血流不止,且武器上塗有某種抑制凝血和神經反應的藥物。

雨下得很大,能見度極低,他們的交通工具在之前的追逐中受損,臨時呼叫的支援趕到需要時間。

“媽的……”賀臨川低罵一聲,撕開急救包,徒勞地試圖為蔣臨淵止血,鮮血混著雨水不斷滲出,蔣臨淵的臉色也開始有些發白。這種環境下,傷口感染和失血過多的風險急劇增加。

賀臨川咬著牙,環顧四周,發現不遠處有一棟廢棄已久、但看起來結構尚完好的舊辦公樓。他攙扶著蔣臨淵挪了過去。

撬開銹蝕的後門,兩人跌跌撞撞地闖入一片黑暗之中。樓內彌漫著灰塵和黴味,但至少暫時隔絕了冰冷的雨水。

賀臨川讓蔣臨淵靠墻坐下,拿出終端試圖聯系支援,卻發現這裏的信號被異常屏蔽了。

“嘖……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賀臨川的心沈了下去,焦慮地看著蔣臨淵越來越蒼白的臉。

樓上在這時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賀臨川瞬間警覺,將蔣臨淵護在身後,另一只手悄無聲息地握住了武器,低喝:“誰?!”

腳步聲停頓了一下,然後,一個他們無比熟悉,三個月未曾聽過的,有些清冷聲音帶著遲疑響起:

“……臨川?”

緊接著,一道手電光從樓梯上方照下,光線後,林枕河的身影出現在樓梯轉角。他穿著便於行動的深色大衣,臉上帶著疲憊和驚訝,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裏遇到他們。

而跟在林枕河身後,如同影子般出現的,正是徐鏡塵。眼睛在黑暗中掃過受傷的蔣臨淵和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賀臨川,眉頭皺起。

空氣仿佛凝固了。

三個月的分離、刻意保持的距離、那些未曾說出口的擔憂和委屈,在此刻這突如其來的重逢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賀臨川看著突然出現的林枕河,又低頭看看因失血和藥物作用而意識有些模糊、卻仍下意識保持警惕的蔣臨淵,所有的堅強和偽裝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他鼻子一酸,眼圈瞬間就紅了,聲音帶著哽咽,幾乎是脫口而出:

“枕河……快、快幫幫臨淵……幫幫我……求你……他、他流了好多血……我止不住……”

那語氣裏的依賴和慌亂,與三個月前哭著求他不要走時,如出一轍。

林枕河看著賀臨川通紅的眼眶和蔣臨淵不斷滲血的傷口,所有刻意築起的疏離和冷靜瞬間被擊碎。他快步走下樓梯,語氣迅速恢覆鎮定,帶著關切:“鏡塵,急救包!高級的那個!臨川,扶穩他,讓我看看!”

徐鏡塵立刻從隨身攜帶的裝備包裏取出一個遠比普通急救包精良得多的醫療盒遞給林枕河。

林枕河蹲下身,手法熟練地檢查蔣臨淵的傷口:“是黑市最近流通的蛇吻,帶有抗凝和神經麻痹毒素。需要專用中和劑,你止不住也正常。”他擡頭看向徐鏡塵。

徐鏡塵立刻從醫療盒的特定夾層裏取出一支淡綠色的藥劑遞給林枕河。

林枕河為蔣臨淵清洗傷口,註射中和劑,然後進行加壓包紮。他的動作專業、冷靜、高效,帶著一種久違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賀臨川在一旁看著,緊繃的神經慢慢放松下來,眼淚卻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混合著臉上的雨水,他也分不清了。

包紮完畢,蔣臨淵的臉色稍微好轉了一些,意識也清晰了不少,他看向林枕河和徐鏡塵,低聲道:“謝了。”

林枕河搖搖頭,站起身,看著眼前狼狽的兩人,又看了看這破敗的環境,沈默了片刻,輕嘆了口氣:“這裏不是久留之地。我們的臨時據點就在附近,先去那裏處理一下,等雨小些,信號恢覆再聯系支援。”

他的語氣不再是之前的疏離,而是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關切。

賀臨川紅著眼睛,用力地點了點頭。

徐鏡塵上前,沈默地幫賀臨川一起扶起蔣臨淵。

四個人,就這樣在雨夜的廢棄大樓裏,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聚在了一起。三個月的隔閡和距離,在共同的危機和彼此依然存在的關切面前,開始悄然消融。

雨聲淅瀝,破樓之外寒意凜冽。這一刻,某種溫暖的東西,正在重新連接。

徐鏡塵和林枕河的臨時據點位於廢棄工業區邊緣的一處經過偽裝的半地下安全屋。裏面空間不大,但設備齊全,醫療用品、通訊設備、甚至還有一個簡易的廚房區。

將蔣臨淵小心地安置在唯一的單人床上後,賀臨川就像一只受驚後極度依賴主人的小貓,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蔣臨淵,生怕一錯眼人就不見了。他渾身還濕漉漉的,頭發貼在額前,看起來格外狼狽又可憐。

徐鏡塵倒了一杯熱水,又找出幹凈的毛巾,遞到賀臨川面前。

賀臨川瞥了一眼,沒接,反而把頭扭到一邊,用後腦勺對著徐鏡塵,用實際行動表示“我不想理你”。

徐鏡塵舉著杯子和毛巾,僵在原地。他習慣了用直接的方式解決問題,或是戰鬥,或是守護,或是……在某些時候不容拒絕的索取。但這種細膩的、需要處理他人情緒的情況,尤其是這種帶著明顯賭氣意味的拒絕,完全超出了他的經驗範圍。他眼裏閃過無措,微微皺眉,有些苦惱地看向一旁的林枕河,眼神裏帶著明顯的求助信號。

林枕河看著這一幕,心裏又是無奈又是酸軟。他走上前,從徐鏡塵手中接過杯子和毛巾。

他像以前無數次那樣,溫和地靠近賀臨川,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安撫的意味:“臨川,先把頭發擦幹,喝點熱水暖暖身子,不然會感冒。臨淵這邊需要人照顧,你別自己也倒下了。”

賀臨川聽到他的聲音,身體僵了一下,卻依舊梗著脖子不回頭,悶悶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顯然是哭過之後又強忍著:“……謝謝你幫臨淵。”他生硬地道謝,然後話鋒一轉,帶著明顯的委屈和賭氣,“但我不想理你。不要跟我說話。離我遠點。”

說完這句話,他就緊緊閉上了嘴巴,無論林枕河再說什麽,都像沒聽見一樣,只留給對方一個寫滿了“我很生氣也很難過”的背影。像只被傷透了心、豎起全身尖刺又偷偷紅著眼眶的小貓。

林枕河看著他這副樣子,知道他是真的被傷到了。三個月前自己那句“這裏不再安全”和決絕離開的背影,無疑是將賀臨川敞開的、毫無保留的真心狠狠推開了一把。賀臨川看似對什麽事情都不在意,實則對認可的朋友極其看重,甚至因為之前發生的事有些缺乏安全感。

他沒有再試圖溝通,只是將溫熱的杯子和幹燥的毛巾放在賀臨川手邊的矮櫃上,然後退開幾步,給了對方一些空間。

徐鏡塵看著林枕河的處理方式,若有所思。

一時間,安全屋內只剩下外邊淅瀝的雨聲和蔣臨淵因為藥物作用而略顯沈重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蔣臨淵緩緩睜開眼睛,意識清醒了不少。他第一眼就看到守在自己床邊,像只落湯雞卻又渾身散發著“別惹我”氣息的賀臨川,然後又瞥見了站在不遠處,神色帶著歉意的林枕河,以及旁邊面無表情但眼神裏透著點苦惱的徐鏡塵。

他瞬間就明白了大概的情況。

蔣臨淵動了動沒受傷的那只手,輕輕碰了碰賀臨川緊攥著床單的手背。

賀臨川立刻緊張地轉過頭:“臨淵!你醒了?感覺怎麽樣?還疼不疼?”那副緊張兮兮的樣子,仿佛蔣臨淵不是傷了手臂,而是得了什麽不治之癥。

蔣臨淵搖搖頭,聲音還有些虛弱:“沒事了。”他目光看向林枕河和徐鏡塵,“多虧了枕河和鏡塵。”

賀臨川抿了抿唇,沒接話,但臉上的倔強明顯松動了一些。

蔣臨淵又輕輕碰了碰他的手,低聲道:“我有點冷。”

賀臨川立刻慌了,也顧不上鬧別扭了,趕緊拿起旁邊幹凈的毯子給蔣臨淵仔細蓋好,又手忙腳亂地去摸他的額頭試體溫。

林枕河適時地開口:“我去煮點姜茶,驅驅寒。”說著便走向簡易廚房區。

徐鏡塵看了看,沈默地跟過去,生疏地幫忙找出生姜和紅糖,這些顯然是林枕河準備的,他自己絕不會想到備這些東西。

很快,小小的安全屋裏彌漫開姜茶辛辣的氣息。

徐鏡塵將煮好的第一杯姜茶遞給賀臨川。

賀臨川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姜茶,又看看床上臉色依舊蒼白的蔣臨淵,再看看徐鏡塵苦惱的眼神和林枕河那雙歉意的眸子,鼻頭又是一酸。

他低下頭,悶悶地接過了杯子,小聲嘟囔了一句:“謝謝。”

林枕河笑了笑,又倒了一杯遞給蔣臨淵。

徐鏡塵看著賀臨川接過了杯子,雖然還是沒看自己,但至少不再是無視了。他想了想,走到醫療箱旁,從裏面拿出一支高效營養劑,默默放在賀臨川手邊,這是他表達關心和道歉的方式。

賀臨川瞥了一眼那支營養劑,又飛快地瞟了一眼面無表情但眼神專註地看著自己的徐鏡塵,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最終還是伸手把營養劑拿了過來,攥在手心。

雨還在下,但安全屋內的氣氛,卻在這場突如其來的重逢和別扭的關懷中,悄然回暖。三個月的隔閡,終於找到了一個融化的契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