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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生同衾死同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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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生同衾死同穴

“只要屍身還在,加上老夫的解藥,你師尊就能在冥川起死回生。”

傅塵寒立於風中,一聲不吭。

在趙長老看來,這就是有望了。

“只要你告訴老夫起死回生的法子和生死橋的去處,老夫就給你無間引的解藥,如何?”

沒在陰影下的人終於緩緩擡頭,露出一雙猩紅眸子。

那眸子微彎,在昏暗中顯得格外突兀詭異:“真的?”

“不錯,”趙長老大喜,未察覺危險在前,只顧著循循善誘,“你要覆活你師尊,我有解藥,我們不過各取所需,何樂而不為呢?”

“假的!”

一道尖銳女聲搶在傅塵寒開口之前響起。

封淩月拄著撿來的長劍,一步一步走來:“無間引根本沒有解藥,姓趙的你休要糊弄世人。”

她拿不到冥川令,這群偽君子也別想從中撈到半點好處。

趙長老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傅塵寒你不要被這瘋女人糊弄了去,天下奇毒都是有藥可解,無間引是有解藥的,再者,你還想不想救你師尊了?”

“救?”

傅塵寒垂下眼,目光細細摹過陸修雲的眉眼,原是好看的紅潤薄唇,此刻卻幹涸緊閉。

忘了是什麽時候,也忘了是哪一世。

只記得有一年草長鶯飛時,陸修雲正拿著一本毒譜,一字一句教他辨明。

——“若時機得當,天下萬毒自有藥解,獨有這味無間引奇得很,不僅傷及三魂七魄,還能令其永困九幽,不入輪回、不得安寧,直到七日後魂飛魄散……也不知制毒者怎麽想的,做出這樣的毒是想毒死誰。”

——“就是沒得解了唄。”

——“聽沒聽為師的話。”陸修雲拿書卷敲了敲徒弟的腦袋。

——“有解,七日內,將三千完整新魂下放至九幽,贖回中毒者的殘魂,再以鳳血祭之,方有一線生機,但……”

當時的風很大,將陸修雲後面的話都淹沒在漫天飄飛的桃花雨裏,而傅塵寒卻記得很清楚。

他看著懷裏沈靜的容顏,一字一句覆述出來:“但若三千長命換一人回魂,活著的那人才是真的永不安寧。”

趙長老無意中聽到前半句,訝然:“你知道?”

不等他驚疑,幽谷忽地暴起狂風,怒號如萬鬼齊哭,傅塵寒周身冥力沸騰,裹挾滔天氣勢,直沖趙長老門面。

趙長老面色煞白,只來得及擡掌抵住。

許久過去,無事發生。

趙長老一下子跌坐在地,頓感劫後餘生。

然而胸口翻湧的氣血尚未平覆,身後便傳來滔天巨響。

他僵硬回頭。

原本平靜冥河不知何時化作三丈高的巨浪,帶著沈積久遠的死氣與冰寒,以摧枯拉朽之勢直逼眼前。

洶湧水墻在他瞪溜圓的眼珠急速放大。

冥河倒灌,逆流而出,轟然漫過幽谷,屍骸、法器、血塊,盡數被河水吞沒其中。

殘破衣袍與浮腫肢體剛飄上水面,旋即又被巨浪卷入深處。

刺骨陰寒伴隨著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息瞬間彌漫開來。

偏偏河水澄澈如初,血流凝聚,無法散開。

水面之上,有魂靈像被硬生生從死人或活人身上拽出來鞭撻,發出淒厲痛嚎。

而水勢還在瘋狂上漲,甚至出現沿壁逆流出谷的異象。

傅塵寒的聲音猶如鬼魅,飄散在各處。

“冥川古河通連九幽,無間引你敢下,想必九幽也去得。”

九幽!

那地位於黃泉之底、十八層地獄之下,若去了,魂靈將不得輪回,甚至永生不死不滅,堪稱萬劫不覆。

趙長老嚇得屁股尿流,連滾帶爬,順著水勢往外逃。

然而他周遭水流卻跟有神智一樣,一個勁將他往門裏拖拽。

趙長老緊緊扒住門,朝幽谷內外快被冥河淹沒的修士大喊:“都還楞著做什麽!那魔頭都想用你們的魂魄交換陸修雲的命,你們還不快將他拿下!”

“別看他修為高深,他冥力跟不要錢似的往外灌,還要自燃神元驅使冥河,你們不趁現在斷他根本,還要等到什麽時候?”

眾人相視,又看向谷底。

傅塵寒的冥力確已不如剛剛那麽強勢,就連殛靈陣都有消失的趨勢。

大抵選擇拔刀相向的,不過是因為跟自身小命掛鉤吧,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幾率。

幽谷內外,還活著的修士半數沈下臉,抱團沖過殛靈陣,紛紛禦劍淌過河水,朝谷中心底的人逐漸逼近。

劍露鋒芒,陣光齊現,符文光柱攜萬鈞之勢,自傅塵寒頭頂轟然擊落。

“住手!”

暗夜上空突現青光。

有修士仰頭,見到來人,大喜:“是何掌門!”

何司瑾揮劍,劍氣破開殛靈界,生生將谷底陣形打亂,結陣修士被迫散開。

來人懸立半空,並指掐訣。

上古符咒如青龍游走,攜煌煌威壓,一道接一道貫入下方翻騰的冥河亂流。

霎時河面停滯,不再蔓延,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原路褪回,露出泥濘不堪的血腥場面。

得救的修士跪在原地,劫後餘生,部分修士緩過來,執劍要往冥川那探。

劍氣劈下,將他們攔住去向。

青衣翻飛的男子立於前頭。

一向被視作六宗年輕有為的一宗掌門此刻站在他們對面,清淡嗓音帶著淩厲威壓,劈頭蓋臉般砸下。

“十四年前,幽冥之戰,我師弟,凜雲仙尊陸修雲,自損靈根,引渡冥川萬千幽魂入輪回,封印冥川,為九州擋下滔天劫數,爾等卻還對他徒弟步步緊逼,令他生不得寧,死不得安,爾等自詡心向正道、口口聲聲知恩圖報,如今行徑,可還有半分道義良心?”

字字千鈞,砸得空氣凝滯,仿佛連風都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喘。

冥川沒有幽魂大軍,竟是一因為……

柔白光團仍在半空漂浮,旁人看它們的眼神卻變了樣。

傳說每一個被渡化的靈魂,入輪回前會留下自己畢生記憶,凝成心燈,飄散在冥川河畔,只為等待恩人途經,不教他迷失在冥河暗流之中。

可惜,十四年後,它們只等到一具被傷了心的屍體。

長劍落地,砸出沈悶巨響。

眾人雙膝發軟,幾乎要跪下去,舉止間盡是羞恥難堪與無地自容。

多數人以為,堂堂凜雲仙尊一朝跌落塵埃,修為大降,是拜無望崖所賜。

殊不知,早在無望崖前,他的靈根在幽冥之戰那會就已經損了根基。

天玄道人能算到封印冥川可能要付出點代價,獨獨沒算到陸修雲會多此一舉,自燃靈根,幹涉生死,將被困在冥川的歷代冥族幽魂給送入輪回。

好好的一顆棋子沒了大用,自然而然地,陸修雲被丟到了無望崖。

從以九轉月照驚艷世俗的天之驕子,到日夜咳喘難安的病弱之人。

陸修雲一身修為,近乎傾註到宗門基業和大道蒼生,而剩下的微末靈力,全數給了他唯一的徒弟。

錯了,都錯了。

“可是……可是陸修雲他包庇魔頭……”

“若傅塵寒真如你們所言,天性殘暴、嗜殺無道,以師弟的性情,你們覺得傅塵寒還能當他徒弟嗎?”

何司瑾擰眉:“冥頑不靈。”

他不再多費唇舌,直接交給後腳趕來的夜鳴淵應付,自己轉身要去尋陸修雲在何處。

四下看去,卻只見漸褪的河流,所有光團正朝緩緩關閉的玄門蜂擁而去。

門縫中,趙長老臉色煞白,直呼:“何掌門,救命!”

何司瑾怔住,一抹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

他來不及多想,禦劍俯沖,直追光團而去。

轟隆——

玄門緊閉。

掙紮的半截手腕斷在門外。

何司瑾猛地剎劍。

還是晚了一步。

沒有預想的丹田自爆,也沒有毀天滅地的同歸於盡。

冥軍退守,冥川重闔,六宗險勝。

一切似乎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何司瑾仰頭。

濃雲散去,天邊仿佛被無形大手緩緩抹開,不再是陰暗與逼仄,甚至有一絲日光從雲隙斜斜射下,照在他臉上,刺得雙目睜不開來。

*

冥河靜靜流淌,一寸寸漫過腰際、胸口。

水很重,像無數冰冷手掌在撕扯他的意識。

傅塵寒恍若未覺,還維持著懷抱的姿勢,帶著閉目沈睡般的人兒,緩緩走向冥河中心。

這世的師尊相較前世,性格外露得不止一星半點。

在他的影響下,傅塵寒的恨意確實收斂許多。

但記憶恢覆後,每每想到跟隨師尊多年的舊疾、外界輕蔑貶低的言論,重開冥川的念頭就像淬了毒的藤蔓,從陰暗的角落裏緩緩爬出。

就算門後什麽都沒有,也能教那些自詡正道的門派好好看看,他們口中自甘墮落的陸修雲,到底是怎樣的為人。

可是師尊極其倔。

失憶前,他怕幽魂大軍禍亂世間。

恢覆記憶後,他又怕九幽外洩,徒增變數。

傅塵寒只好在最後收了心,又怕自己沒忍住,便自作主張將冥川令藏在他身上。

可惜,師尊總喜歡多此一舉,哪怕跌落谷底也記不住教訓。

結果呢,三魂七魄被困九幽,七日後魂飛魄散,落得個吃力不討好的下場。

他也想過去殺了三千修道之人的魂靈贖回師尊,反正進九幽不得安寧,出九幽也不得安寧,左右都沒大差……

算了,把那些人跟師尊相提並論,傅塵寒想想就覺得惡心。

可是通往三千世界的生死橋,須以生祭魂靈來壘砌,而他已經沒有多的魂來獻祭了。

傅塵寒現在僅靠一縷殘魂來支撐他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

若連這最後一縷也獻祭了去,那他和師尊還是會陰陽相隔、天人永絕。

水流沒過頭頂,傅塵寒緊緊攏住懷裏早已冰冷的身軀,如過去無數次相互依偎時一樣,微微側首,極其珍惜地,將嘴唇貼上陸修雲的額角。

生前,他尚能放任師尊在外蹦跶兩下。

可死後,他寧願搭上所有,哪怕跟著永困九幽、不入輪回,最後魂飛魄散,他也要將人緊緊攥在手裏。

既做了道侶、結了契,那生死就都是他的人。

師尊大抵是不會怪他的。

因為他這人自私的很,自私得人盡皆知。

連師尊都拿他無法。

意識隨著身軀,在刺骨的河水中緩緩下沈。

粼光中,身體如風化的玉石,寸寸剝離、融解、消散,帶著來自塵世的一切悲歡、榮辱、遺憾、癡纏、執念、因果,通通沒入河流化為虛無。

唯餘兩道魂靈輕盈如煙,在褪去最後一層桎梏後安然舒展,如雙蝶破繭,彼此交纏,在無數柔和微光的引渡下,相擁著投向盡頭無垠深淵。

師尊別怕,弟子來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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