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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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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課題提議後的幾天,校園仿佛被投入了一個巨大的、慢速旋轉的離心機。最初是極致的喧囂——論壇因“時硯江嶼申請課題研究自身輿論”這個爆炸性消息徹底陷入新一輪狂歡,猜測、嘲諷、驚嘆、支持、質疑的聲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和覆雜。隨後,這喧囂在某種無形的力量作用下,開始沈澱、分層。

一部分人嗤之以鼻,認為這是最拙劣的危機公關和炒作,是學霸特權的新玩法。另一部分人則被這個過於清奇的角度吸引,開始認真討論課題本身的可行性和倫理問題。而更多原本只是看熱鬧的人,則因為事件的“官方化”和“學術化”轉向,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心理變化——當窺私的對象突然變成了“研究對象”,當八卦談資被包裝上了“案例分析”的嚴肅外衣,那種純粹的、獵奇的興奮感便不由自主地摻雜進一絲審視和……收斂。

輔導員的答覆比預期來得快。三天後的下午,時硯和江嶼再次被叫到辦公室。陳老師面前攤著他們的草案,上面多了不少紅筆批註。

“院裏和學工處的老師討論了,”陳老師開門見山,表情比上次嚴肅,但也少了幾分審視,多了些公事公辦,“原則上,可以支持你們進行這個……探索性研究。”

時硯和江嶼的心同時微微一提。

“但是,”陳老師話鋒一轉,“有幾個前提和邊界,必須嚴格遵守。”

他豎起手指:“第一,課題不正式掛靠任何課程學分,以免引發公平性質疑。但可以作為‘學生自主研究項目’,在我的監督下進行,完成後可申請作為相關課程的補充實踐材料。”

“第二,研究過程必須嚴格遵循學術倫理。所有涉及個人隱私的內容,尤其是你們之間的私人交流、非公開場合的互動,絕對不允許作為‘研究材料’公開,甚至記錄都要極其謹慎。公開的部分,僅限於你們同意且經過脫敏處理的‘公開場合互動觀察’,以及對已存在於論壇的公開輿論文本的分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陳老師目光銳利地掃過兩人,“研究期間,你們必須保持最大限度的‘正常’和‘穩定’。任何可能引發新一輪輿論風暴的沖突、暧昧舉動、甚至僅僅是容易引起誤會的言行,都必須避免。你們現在是‘研究者’,同時也是被觀察的‘樣本’,一旦樣本行為失控,整個研究的可信度和正當性都會崩塌,到時學校將不得不介入叫停,並可能采取其他措施。”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些許:“換句話說,這個課題,既是你們探索問題的方式,也是對你們自身情緒管理和行為邊界的一次公開考核。通過了,或許能為你們自己,也為學校處理類似問題積累一些經驗。通不過……”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確。

時硯和江嶼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這是一場戴著鐐銬的舞蹈,聚光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亮,容錯率更低。

“我們接受。”時硯代表兩人回答,聲音平穩。

“我們會註意。”江嶼補充,語氣認真。

陳老師點了點頭,將批註過的草案推過來:“批註是院裏老師的一些建議,關於研究方法規範和倫理條款。你們拿回去修改,下周給我最終版。另外,”他想了想,“既然要做,就做得像樣點。定期向我匯報進展,遇到問題及時溝通。如果可能……也可以嘗試引導一下論壇的討論方向,別總是停留在捕風捉影和情緒發洩上。當然,這很難,量力而行。”

這幾乎是一種默許,甚至帶著一點微弱的期待。輔導員從監督者,隱隱變成了某種意義上的“項目指導”。

走出辦公樓,秋日的陽光依舊明亮,但空氣裏已經有了深秋的凜冽。兩人站在臺階上,一時無言。課題獲批的短暫輕松,迅速被更沈重的責任感和表演壓力取代。

“每周五下午,”時硯打破沈默,看著手中被紅筆勾勒過的草案,“圖書館四樓,哲學區。同步進展,分析數據。”

那是他們第一次“非沖突性”深入交談的地方,隱秘,安靜,適合進行這種需要高度專註和克制的“研究討論”。

江嶼點了點頭:“好。”

沒有多餘的話。新的“合作協議”在沈默中達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正式,也更脆弱。

最初的“研究”是笨拙而令人窒息的。

周五的哲學區,光線依舊昏暗。兩人不再坐在可能產生暧昧聯想的沙發或扶手位置,而是選擇了閱讀長桌的兩端,面對面,距離足夠遠,姿態足夠端正,像兩個正在進行嚴肅學術辯論的學者。桌面上攤開著各自的筆記本、平板電腦、打印出來的論壇熱帖摘要、以及那份被反覆修改的課題草案。

討論嚴格圍繞“研究”進行。時硯負責構建分析框架,將論壇輿論文本按時間線、情感傾向、關鍵爭論點進行分類編碼;江嶼則負責篩選具有代表性的互動片段(主要是他們自己在公開場合被記錄下來的互動),嘗試從傳播學和社交心理角度解讀其如何被“敘事化”和“意義賦予”。

過程枯燥且時常陷入僵局。時硯的邏輯鏈條要求絕對清晰和可驗證,而江嶼則不斷指出現實情境的覆雜性和文本解讀的多義性。爭論依然存在,但都被強行壓制在學術探討的範疇內,用更冷靜、更專業的術語包裝。

“這張圖書館照片的跟帖中,‘心疼’、‘保護欲’等情感詞匯出現頻率在女性用戶中顯著高於男性,但在‘理性分析’、‘行為評價’類別上無顯著差異。”時硯指著平板上的一段數據可視化圖表。

“但要註意,‘心疼’的指向性,”江嶼放大一張截圖,“百分之七十以上是針對我當時‘糟糕的狀態’,而非針對時硯你的‘照顧行為’。這意味著輿論的情感投射更多是基於對‘弱勢’或‘非常態’的天然同情,而非對特定關系的認可。這與我們之前假設的‘CP敘事強化’有所偏離。”

“同意。需要修正情感動員機制的分析模型。”時硯在筆記本上記錄,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清晰可辨。

空氣裏只有翻動紙張、點擊屏幕和冷靜討論的聲音。沒有眼神的過多交流,沒有肢體語言的輔助,甚至呼吸都刻意放輕。他們像兩臺精密但缺乏潤滑的儀器,在預設的軌道上艱難嚙合。

然而,在這種極致克制的“研究”氛圍下,某些更深層的東西卻在悄然變質。當被迫以絕對冷靜、剖析的眼光去審視那些曾讓他們憤怒、羞恥、無措的偷拍照片和誇張解讀時,某種奇異的“抽離感”開始滋生。他們不再是風暴中心被動承受的個體,而是變成了站在風暴之外(至少試圖如此)的觀察員。那些曾無比刺眼的文字和畫面,漸漸褪去部分情緒色彩,顯露出其作為“社會文本”的客觀結構和傳播邏輯。

有一次,在分析“空中走廊”照片的輿論演變時,江嶼指著照片上自己被捕捉到的、那個被無數人解讀為“溫柔”的嘴角弧度,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光線角度、面部肌肉因側身和瞬間放松產生的自然牽拉,加上像素不高的模糊效果,共同制造了這個‘表情’。而‘溫柔’這個解讀,高度依賴於觀看者先入為主的敘事期待——即期待看到‘關系緩和’或‘情感流露’的證據。這是一個典型的‘期待塑造認知’案例。”

時硯聽著,目光落在照片上江嶼模糊的側臉。那一刻,他忽然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正在透過“研究”的透鏡,凝視著這個曾讓他心率失序、思維混亂的對象。而對方,也在用同樣的方式凝視著他,以及他們共同制造的這場荒誕劇。

這種雙重的、互為對象的凝視,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親密感——一種冰冷的、解剖刀般的、卻又因為共享著最不堪的秘密和進行著最艱難的“合作”而產生的奇異親密。

每周五的哲學區,成了他們之間一個全新的、充滿張力的“場”。這裏沒有實驗室的火藥味,沒有圖書館的偶然暧昧,沒有機房的激烈對峙,也沒有雨夜宿舍的狼狽脆弱。有的只是紙張、數據、冷靜的分析和壓抑的共鳴。他們在這裏學習如何“表演”正常,學習如何將私人混亂升華為公共議題,也學習如何隔著安全的學術距離,去觸碰那些原本一觸即發的危險地帶。

論壇的輿論,果然如輔導員預料和陳老師所期望的那樣,開始發生緩慢的轉向。最初的震驚和狂歡過後,當每周都有“目擊者”匯報“兩人又在哲學區嚴肅討論課題(疑似)”,當論壇上開始零星出現一些試圖用社會學或傳播學角度分析此事的熱心同學(其中不乏江嶼或時硯有意無意引導的“馬甲”),當那些香艷刺激的同人文因為缺乏新料而逐漸減少,一種新的、略帶疲憊和審視的“常態”開始建立。

人們仍然關註他們,但關註點從“他們到底是不是一對”逐漸擴散到“他們這個課題到底在研究什麽”、“這種方法真的有用嗎”、“學校為什麽會支持”。甚至開始有人認真地爭論起新媒體倫理、大學生隱私邊界、理性與情感的關系等更宏大的話題。當然,八卦和揣測從未消失,只是被稀釋了,被納入了一個更覆雜的言論生態中。

時硯和江嶼,則在這種被高度監控的“實驗”狀態下,繼續著他們危險的雙重生活。公開場合,他們是致力於研究自身輿論困境的“模範樣本”,冷靜,克制,合作無間。私下裏(如果哲學區的討論還能算“私下”),他們是互相較勁又不得不依賴的研究搭檔,在數據的冰山之下,探測著彼此內心那未曾言明的、洶湧的暗流。

又是一個周五,哲學區的討論接近尾聲。時硯正在總結本周的文本分析發現,江嶼低頭快速記錄著要點。

“……所以,在‘宿舍過夜’事件後,論壇話語中‘確定性斷言’(如‘他們肯定在一起了’)的比例下降,‘推測性表達’(如‘可能’、‘或許’、‘看起來像’)和‘價值討論’(如‘這樣處理好嗎’、‘學校該管嗎’)的比例顯著上升。這表明極端情緒化的‘定罪’階段正在過去,輿論進入更覆雜的‘意義爭奪’階段。”時硯合上筆記本。

江嶼停筆,擡起頭。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睛顯得格外深。“意義爭奪……”他重覆這個詞,若有所思,“也就是說,人們不再滿足於簡單地給我們貼標簽,開始爭論這個標簽意味著什麽,以及它是否合理。”

“可以這麽理解。”時硯說,“這也部分印證了我們課題的一個假設:提供一個新的、更具覆雜性的敘事框架(如‘學術研究’),可以部分解構原有的、簡單化的二元對立敘事(如‘敵對’或‘情侶’)。”

江嶼看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問了一個與研究無關的問題,聲音很低:“時硯,你有時會不會覺得……我們就像在給自己編寫一套新的行為算法?輸入是外界的關註和解讀,輸出是我們精心計算的‘正常’反應。而真正的我們……那個會憤怒、會失控、會……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我們,被隔離在算法之外?”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插入了他們用數據和理論構築的防火墻。

時硯沈默。他看著江嶼,看著對方眼中那份清晰的疲憊,以及疲憊深處,那點始終不肯熄滅的、對“真實”的執著追問。

“算法是為了應對外部環境,提高生存效率。”時硯最終回答,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一絲,“至於‘真正的我們’……或許,‘編寫算法’和‘執行算法’的過程本身,就是‘真實’的一部分。就像觀測行為會影響量子態,研究行為也會改變研究者。”

他給出了一個近乎哲學的回答。既是辯解,也是某種程度的坦誠。

江嶼聽了,沒有反駁,只是扯了扯嘴角,一個極淡的、含義不明的笑。他低頭開始收拾東西。

“下周見,‘研究搭檔’。”他拿起平板和筆記本站起身,語氣恢覆了平常那種略帶疏離的隨意。

時硯也站了起來。“下周見。”

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走出哲學區,匯入圖書館主區明亮的人流,然後各自走向不同的出口。

研究在繼續,表演在繼續,那場將自己置於顯微鏡下的危險實驗也在繼續。

而在這冰冷的數據和精密的表演之下,某些被強行壓抑、被理性分析、被反覆解剖的東西,似乎正在悄然發生著某種連他們自己都無法準確定義的——

嬗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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