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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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江嶼離開後,宿舍裏那層無形的、繃緊的空氣似乎也隨之被抽走了大半,只留下一種空洞的寂靜,和更加清晰刺鼻的、混雜了雨水、嘔吐物殘餘、廉價解熱鎮痛藥以及兩種截然不同沐浴露氣味的覆雜氣息。晨光漸漸明亮,將昨夜殘留的混亂痕跡照得無所遁形——地板上半幹的水漬,墻角散落的空礦泉水瓶,床上堆疊得歪歪扭扭的毯子和那件折疊整齊、卻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灰色羊毛開衫。

時硯維持著面對桌面的姿勢,直到門鎖“哢噠”落下的聲音徹底消散在走廊盡頭,才極其緩慢地、像一臺生銹的機器般,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他看著空無一人的門口,又緩緩環視這間被陌生氣息短暫侵擾、此刻顯得格外狼藉的私人領地。

理性模塊開始進行災後評估:目標(江嶼)已離開,生命體征暫時穩定(基於離開時的觀察),潛在風險(醫療、輿論)部分轉移。需要處理現場痕跡,恢覆環境秩序,並評估後續影響。

他站起身,動作因為久坐和疲憊而有些滯澀。首先,他打開窗戶,讓清晨微涼幹燥的空氣湧入,驅散那令人不適的氣味。然後,他拿起掃帚和拖把,一絲不茍地清理地上的水跡和瓶子。他將毯子和被子重新疊放整齊(按照他嚴格的標準),那件羊毛開衫被他拿在手裏,猶豫了片刻,最終沒有放回衣櫃,而是隨手搭在了椅背上。

他走到衛生間門口,停頓了一下,才推門進去。裏面還殘留著水汽和江嶼用過的那條毛巾,濕漉漉地搭在架子上,旁邊是他那套被換下的、已經半幹的睡衣,疊放得意外地整齊——盡管折疊手法笨拙,邊角參差。

時硯看著那套睡衣,看了幾秒,然後移開視線,開始清理洗手臺和地面。他將毛巾和睡衣一起扔進了洗衣籃(準備稍後清洗),用消毒液擦拭了所有可能被觸碰過的表面。

做完這一切,宿舍恢覆了近乎 sterile 的整潔和秩序,仿佛昨夜只是一場混亂的夢魘。只有椅背上那件不屬於他日常穿著的羊毛開衫,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散盡的、一絲極淡的、屬於江嶼的幹凈皂角氣息,證明著某些事情確實發生過。

時硯坐回書桌前,打開電腦。屏幕上是未完成的課題報告。他沒有立刻開始工作,而是點開了那個被他卸載後又重新安裝(為了查看課程通知)的校園論壇應用。

預料之中的爆炸。

首頁幾乎被同一個主題的衍生帖屠版,所有標題都指向同一個核心事件,每一個後面都跟著鮮紅刺眼的“爆”字或“HOT”標識。

【終極實錘!清晨六點十七分!江嶼從時硯宿舍(東七棟四樓)獨自離開!!!高清□□!!!】

帖子主樓沒有過多文字渲染,直接貼上了一張照片。拍攝角度顯然是從對面宿舍樓或某個隱蔽的高點,長焦鏡頭,像素極高。照片清晰地捕捉到了東七棟四樓的走廊,江嶼正從一扇門內走出來,反手輕輕帶上門。他穿著昨天那套皺巴巴的深色衣褲(在照片裏更顯狼狽),頭發淩亂,臉色蒼白,低著頭,快步走向樓梯口。清晨灰白的光線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冷冽的輪廓。

照片的拍攝時間被精確到了分鐘,地點毋庸置疑。江嶼出來的那扇門,根據熱心群眾的“人肉”和位置比對,幾乎可以百分之百確定就是時硯的宿舍。

如果說空中走廊的照片還帶著“偶然”和“氛圍”的濾鏡,那麽這張照片,就是無可辯駁的、指向明確的行為證據。它直接證明了兩件事:第一,江嶼昨夜確實和時硯在一起;第二,他們在一起的地點,是時硯的私人宿舍,並且停留了至少一整夜。

跟帖的爆炸程度遠超以往任何一次:

“……………………………………”

“我……我tm……說不出話了……”

“宿舍……過夜……所以之前那些算什麽?前戲???”

“誰再說他們是死對頭?死對頭會收留對方過夜???還是這種明顯不對勁的狀態下???”

“江嶼那樣子……看起來好糟糕……發生了什麽事?”

“時硯呢?時硯在哪裏?照片裏沒看到他。”

“這還用問?肯定在宿舍裏啊!不然江嶼怎麽出來的?”

“所以是時硯把江嶼帶回去的?照顧了他一夜??”

“信息量太大了……讓我緩緩……”

“之前那些吵架、對峙、冷處理……都是煙霧彈吧?其實私底下早就???”

“這已經不是CP不CP的問題了……這關系明顯不一般啊!”

“只有我好奇江嶼昨晚到底怎麽了?喝多了?生病了?時硯怎麽會知道並且把他帶回去?”

“盲生,你發現了華點。這說明了什麽?說明時硯可能一直有關註江嶼的狀態!”

“細思恐極……時硯那種人,會隨便把‘死對頭’帶回家照顧一夜?”

“所以空中走廊那個觸碰……根本不是什麽意外吧?是默契!是心照不宣!”

“完了,我之前還罵過江嶼……現在看來,小醜竟是我自己。”

“這倆人……到底在玩什麽?地下情?虐戀情深?還是某種我們凡人無法理解的高級情感模式?”

“不管了!這次我站定‘真愛’不動搖!宿舍過夜是終極底線!”

“所以課題合作也是借口吧?是為了名正言順地在一起?”

“論壇的姐妹們,我們贏了!我們磕到真的了!!”

輿論風向在鐵證面前,發生了徹底的、不可逆轉的傾斜。之前的“敵對論”、“騷擾論”、“炒作論”瞬間失去了市場,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對兩人“真實關系”的深度挖掘和浪漫想象。照片上江嶼狼狽蒼白的模樣,更是激發了許多人的保護欲和同情心,連帶著對時硯“深夜收留照顧”的行為,也賦予了各種深情或無奈的解讀。

甚至有人開始“覆盤”兩人從開學典禮到現在的所有互動,用全新的、帶著粉色濾鏡的眼光重新詮釋每一個細節,得出的結論驚人的一致:他們早就“有問題”,只是掩飾得很好,或者連他們自己都沒意識到(這種說法尤其受歡迎)。

時硯面無表情地掃過那些飛速刷新的回覆,指尖冰涼。預料之中的風暴,但真正面對時,那種被徹底曝光、被無數種聲音肆意解讀和定義的感覺,依然像冰冷的潮水,漫過腳踝,緩緩上湧,帶來窒息般的壓迫感。

他知道,這一次,任何澄清、辯駁、甚至沈默,都只會被解讀為“默認”或“心虛”。他和他與江嶼之間那團模糊不清、連他自己都無法定義的東西,被這張照片和隨之而來的狂歡,粗暴地釘死在了“特殊親密關系”的十字架上。

他關掉論壇,合上電腦。

宿舍裏異常安靜,只有窗外漸漸喧鬧起來的校園晨間聲響。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椅背上那件灰色的羊毛開衫上。羊毛粗糙的紋理在晨光中清晰可見。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袖口。冰涼的,柔軟的,帶著衣櫃裏幹燥劑的味道,也仿佛殘留著一絲……不屬於這裏的、脆弱的體溫。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燙到。

敲門聲就在這時響了起來,不輕不重,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克制。

時硯的心猛地一沈。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門。

“誰?”他的聲音透過門板傳出,平穩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時硯同學,是我,陳輔導員。”門外傳來一個溫和但不容置疑的中年男聲,“有點事情,想和你聊聊。方便開門嗎?”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時硯的手指在門把手上停頓了一秒,然後,擰開了門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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