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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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機房那次近乎毀滅性的對峙，像一顆投入深潭的隕石，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海嘯。而海嘯最先、最洶湧的登陸點，就是校園論壇。
之前的帖子還帶著點猜測、分析和“磕糖”的娛樂性質，而這一次，風暴的核心變成了赤裸裸的、兩極分化的爭吵。標題的用詞都開始變得尖銳而充滿火藥味：
【爆！機房實錘！時硯再次對江嶼進行“物理壓制”！現場目擊者描述：氣氛危險至極！】
【理性討論：從實驗室到機房，時硯對江嶼是否已構成持續性騷擾？】
【反駁樓上！明明是江嶼屢次挑釁在先！時硯只是維護自身邊界！支持時硯維權！】
【深度分析機房對話片段（根據口述還原）：江嶼疑似承認觀看並“欣賞”二人同人創作，時硯反應激烈是否說明……？】
【CP粉能不能圈地自萌？你們YY出來的東西已經嚴重幹擾當事人正常學習生活了！】
【幹擾？要不是他們自己舉止暧昧，別人能拍到？能寫出那些東西？一個巴掌拍不響！】
【最新消息！《關於理性與現實的量子糾纏（衍生創作區）》文件夾疑似被管理員加密！但截圖已流傳！內容尺度……（本帖已隱藏）】
論壇徹底分裂成幾個陣營：堅信二人有“情況”且樂見其成的CP粉；認為江嶼是麻煩制造者、時硯是無辜受害者的“時硯保護派”；指責時硯態度惡劣、行為過界的“江嶼支持者”（雖然這部分人相對較少）；以及呼籲停止窺私、尊重他人隱私的“理性派”（聲音微弱，迅速被淹沒）。
爭吵從論壇蔓延到各個課程群、匿名聊天墻，甚至線下課堂的竊竊私語裏。時硯和江嶼的名字，以及“實驗室”、“圖書館花瓣”、“哲學區”、“機房對峙”等關鍵詞，成了校園裏無人不知、卻無人敢在明面上向當事人提及的禁忌話題。但那種無處不在的窺探、打量、和背後指指點點的感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濃烈。
時硯的“強化協議”在如此規模的社會性輿論壓力下，顯得脆弱不堪。他嘗試了更極端的孤立：除了必修課，幾乎不再出現在任何公共學習場所，轉而申請了更多需要權限的獨立研究室或深夜使用實驗室。他將論壇應用卸載，屏蔽了所有非必要的社交群組通知。他甚至考慮是否應該聯系輔導員或學校相關部門，投訴網絡暴力。
但每一次，當他打開投訴頁面，理性便開始分析利弊：投訴會引發更正式的調查，需要陳述事件，提供證據（那些偷拍照片和同人文？），將私域問題徹底公開化、官方化。這可能會暫時遏制論壇言論，但也會將他與江嶼的名字更牢固地捆綁在一起，接受更權威的審視。而且，江嶼會如何反應？他會配合嗎？還是會把事情推向更不可控的方向？
風險評估的結果總是指向“不可預測”和“可能更糟”。他只能繼續忍受。
然而，輿論的壓力是無形卻無孔不入的。他發現，在一些小組作業中，原本順暢的協作變得微妙，總有組員小心翼翼地避免讓他和江嶼（如果恰好同組）直接對接，或者看向他的眼神帶著過分的同情或好奇。有兩次，他在走廊被完全不認識的同學攔住，對方支支吾吾，眼神閃躲，最後卻問出：“時硯同學，那個……論壇上說的……你和江嶼……是不是真的……” 他冰冷的註視讓對方把後半句咽了回去，但那種被冒犯的感覺久久不散。
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他發現自己對江嶼的“非指令性掃描”已經到了病態的程度。即使在擁擠的食堂，他也能瞬間從幾百人中定位到那個身影；在空曠的操場，他能隔著很遠分辨出江嶼和誰在說話、臉上是什麽表情；他甚至開始無意識地分析論壇上那些關於江嶼的只言片語——有人說看到江嶼下課後和幾個朋友在籃球場邊聊天，笑得很開心，似乎完全沒受影響；也有人說看到江嶼獨自在天臺待了很久，表情少見地沈郁。
這些信息毫無用處，屬於最高級別的認知冗餘，但他控制不住采集。仿佛大腦裏專門分出了一個線程，持續不斷地監控著這個最大的“幹擾源/威脅源/合作者/挑釁者”的狀態。
而江嶼，在機房事件後，似乎徹底沈寂了。他不再主動靠近，在必要的課程中眼神毫無交集，協作平臺上的留言板只剩下最幹巴巴的任務交接。他像是從時硯的視野裏隱形了，卻又以另一種更龐大的方式存在著——通過無處不在的輿論，以及時硯自己停不下來的監控掃描。
這種矛盾的、繃緊的狀態，一直持續到《科學哲學導論》與《批判性思維》合並實踐課的小組課題中期匯報。
匯報在階梯教室進行，幾個教授和助教作為評委。時硯和江嶼所在的“技術倫理困境”小組抽簽順序靠後。時硯提前將整合好的報告文檔和演示文稿發到了小組共享區，並留言給江嶼：“匯報由我主講，你負責回答評委關於案例細節和‘共生性評估’部分的問題。已標註分工。”
江嶼只回了一個字：“好。”
匯報當天，教室後排坐滿了旁聽的其他學生，其中不少人明顯是沖著“那個小組”來的，眼神裏充滿了看戲的興奮。時硯無視所有目光，站在講臺側方，調試著翻頁筆。江嶼坐在第一排靠邊的位置，低頭看著平板上的文稿，側臉沒什麽表情。
輪到他們組。時硯走上講臺，打開演示文稿。燈光打在他身上，白襯衫挺括，表情是慣常的冷靜無波。
“各位老師，同學，我們小組研究的課題是……”
他的陳述清晰、冷靜、邏輯嚴密，將覆雜的倫理框架和案例分析條分縷析地呈現出來，引用的數據詳實，論證充分。即便是帶著有色眼鏡來聽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這份報告的專業性和深度。評委們頻頻點頭。
時硯的聲音平穩地回蕩在教室裏，仿佛將那些嘈雜的輿論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他感到一種短暫的、熟悉的掌控感。
陳述進入後半部分，開始涉及他們爭論最多的“技術-倫理共生性評估”維度。時硯提到了江嶼補充的幾個關鍵案例，並引用了兩人共同敲定的評估要點。
“……以基於深度學習的個性化推薦系統為例，”時硯切換幻燈片，“其‘共生性’體現為，精準推薦的目標與‘信息繭房’效應、隱私數據濫用等倫理問題從設計之初便緊密捆綁。我們的評估認為，此類技術的倫理困境難以通過外部規制完全消除，更需要在技術路徑選擇和價值預設上進行根本性反思……”
他講到這裏，目光下意識地掃向江嶼的方向，示意這部分可以由他補充細節。
江嶼擡起頭，迎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間，時硯似乎看到江嶼眼中閃過一抹極其覆雜的情緒——有專註，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認可？但轉瞬即逝。
江嶼舉起手，示意提問。
一位評委老師點頭：“請講。”
江嶼站起身，沒有看時硯，而是面向評委和觀眾。他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將案例中涉及的具體算法偏見、數據來源的倫理爭議、以及不同治理模式的利弊分析得絲絲入扣，甚至補充了幾個時硯報告中未提及的最新業界動態。他的闡述同樣專業、有力，完全立足於課題本身，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兩人一個在臺上，一個在臺下，隔著幾步距離，卻完成了一次無縫銜接、高度互補的匯報配合。冷靜的框架構建與犀利的現實剖析相結合，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連最挑剔的評委也露出了讚許的神色。
旁聽席上，那些看熱鬧的目光漸漸被專註取代，竊竊私語聲也低了下去。論壇上爭吵得不可開交的兩個主角，此刻在學術的舞臺上，展現出了驚人的、毋庸置疑的契合度。
匯報結束，評委提問環節。問題大多圍繞報告內容，時硯和江嶼分別作答，偶爾互相補充，思路清晰，應對得當。氣氛一度非常正常，甚至堪稱優秀。
直到最後一位評委，一位以犀利和關註現實影響著稱的社會學教授，推了推眼鏡，提出了一個超出報告範圍的問題：
“很精彩的報告，邏輯和實例都很紮實。不過，我註意到你們在分析中，多次強調‘理性工具’的局限性，以及‘價值預設’和‘根本性反思’的重要性。這讓我想到一個更貼近你們自身處境的問題——”
教授的目光在時硯和江嶼之間緩緩移動，教室裏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在完成這個課題的過程中，你們自身，作為研究者，是否也經歷了某種‘倫理困境’？比如，當外界的關註和……某些非學術的解讀，嚴重幹擾到你們的合作和私人邊界時，你們是如何運用你們的‘理性工具’或進行‘價值權衡’，來應對這種現實的、來自人際環境的挑戰的？這對於你們理解技術所面臨的社會性倫理困境，是否有某種……切身的啟發？”
問題像一顆精確制導的炸彈，直接投向了房間裏那頭所有人都在圍觀、卻無人敢提及的大象。
空氣凝固了。
時硯感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面部，又在瞬間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他握著翻頁筆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理性模塊瘋狂運轉，試圖構建一個得體、專業、能繞開陷阱的回答，但所有預設的應答方案都在這個過於尖銳、過於貼切的問題面前失效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江嶼。
江嶼也站在那裏，臉上慣有的那種漫不經心或玩味神情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的、近乎凝滯的嚴肅。他似乎也沒料到教授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整個教室的目光都死死鎖定在他們兩人身上。論壇的隱形直播間仿佛進入了超載狀態。
幾秒鐘的沈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最終，是江嶼先動了。他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那位教授，眼神恢覆了某種堅定，甚至帶著點破釜沈舟的意味。
“教授，”江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沈了一些，但依舊清晰，“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確實，我們在合作中，遭遇了遠超學術範圍的……幹擾。”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
“我的體會是，”江嶼繼續說，目光掃過臺下那些屏息凝神的面孔，最後又看了一眼站在講臺邊、臉色蒼白的時硯，“現實中的倫理困境，尤其是涉及人和人際的，往往比技術系統更混沌、更難以用純粹理性的框架去拆解和‘解決’。因為這裏面充滿了無法量化的情緒、誤解、偏見，以及……來自外界無窮無盡的噪音。”
“我們嘗試過隔離，嘗試過規則，嘗試過只關註任務本身。”江嶼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沈重的力量，“但有時候，越是試圖用絕對的理性去劃清界限，那些非理性的部分，反而會因為被壓制而變得更具有……破壞力。就像報告中提到的某些技術，越是想用完美算法規避風險，可能越會創造出新的、更隱蔽的陷阱。”
他再次看向時硯，這次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裏面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至於啟發……”江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麽笑意的弧度，“或許就是，認識到絕對的理性或絕對的現實主義，在處理某些高度覆雜、尤其是涉及‘人’的問題時，可能都是不夠的。需要一點……我也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也許是妥協，也許是容忍，也許是……”
他停住了，沒有說出那個詞。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個未盡的詞語所代表的、與“理性”和“現實”都不同的第三種可能。
教室裏鴉雀無聲。
教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示意他們可以下去了。
時硯幾乎是機械地收拾好東西，走下講臺。他不敢看任何人，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江嶼剛才那番話的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他精心構築的理性堡壘上。
“認識到絕對的理性……可能都是不夠的。”
“需要一點……我也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
那是什麽？
他和江嶼一前一後，在無數道目光的洗禮下，沈默地走出教室。
走廊的光線依舊明亮。
身後，論壇的新帖子正在以爆炸般的速度刷新：
【匯報現場高能！教授神提問！江嶼回應堪稱哲學級！信息量巨大！】
【江嶼那段話是在告白嗎？！是在告白吧？！‘需要一點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
【只有我覺得時硯當時的樣子……好像被擊中了？他看江嶼那個眼神！】
【所以他們到底什麽情況？！我更迷惑了！但好像……更真了？】
【理性分析江嶼發言：首次公開承認外界幹擾，暗示兩人嘗試過‘隔離’和‘規則’但失敗，提出超越理性和現實的‘第三路徑’……這已經不是合作者能解釋的了！】
爭吵依舊，解讀紛紛。
但這一次，輿論的風暴中心，似乎隱隱指向了一個新的、更加難以定義的方向。
時硯快步走著，試圖拉開與身後江嶼的距離，卻感覺那雙眼睛，以及那些話語，如影隨形，比任何一次偷拍、任何一篇同人文，都更深刻地鑿入了他的世界。
他原本以為，論壇的爭吵只是噪音。
但現在，這噪音似乎正在扭曲現實，甚至……開始定義他和江嶼之間，那團連他自己都無法命名的、混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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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的帖子還帶著點猜測、分析和“磕糖”的娛樂性質，而這一次，風暴的核心變成了赤裸裸的、兩極分化的爭吵。標題的用詞都開始變得尖銳而充滿火藥味：
【爆！機房實錘！時硯再次對江嶼進行“物理壓制”！現場目擊者描述：氣氛危險至極！】
【理性討論：從實驗室到機房，時硯對江嶼是否已構成持續性騷擾？】
【反駁樓上！明明是江嶼屢次挑釁在先！時硯只是維護自身邊界！支持時硯維權！】
【深度分析機房對話片段（根據口述還原）：江嶼疑似承認觀看並“欣賞”二人同人創作，時硯反應激烈是否說明……？】
【CP粉能不能圈地自萌？你們YY出來的東西已經嚴重幹擾當事人正常學習生活了！】
【幹擾？要不是他們自己舉止暧昧，別人能拍到？能寫出那些東西？一個巴掌拍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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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從論壇蔓延到各個課程群、匿名聊天墻，甚至線下課堂的竊竊私語裏。時硯和江嶼的名字，以及“實驗室”、“圖書館花瓣”、“哲學區”、“機房對峙”等關鍵詞，成了校園裏無人不知、卻無人敢在明面上向當事人提及的禁忌話題。但那種無處不在的窺探、打量、和背後指指點點的感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濃烈。
時硯的“強化協議”在如此規模的社會性輿論壓力下，顯得脆弱不堪。他嘗試了更極端的孤立：除了必修課，幾乎不再出現在任何公共學習場所，轉而申請了更多需要權限的獨立研究室或深夜使用實驗室。他將論壇應用卸載，屏蔽了所有非必要的社交群組通知。他甚至考慮是否應該聯系輔導員或學校相關部門，投訴網絡暴力。
但每一次，當他打開投訴頁面，理性便開始分析利弊：投訴會引發更正式的調查，需要陳述事件，提供證據（那些偷拍照片和同人文？），將私域問題徹底公開化、官方化。這可能會暫時遏制論壇言論，但也會將他與江嶼的名字更牢固地捆綁在一起，接受更權威的審視。而且，江嶼會如何反應？他會配合嗎？還是會把事情推向更不可控的方向？
風險評估的結果總是指向“不可預測”和“可能更糟”。他只能繼續忍受。
然而，輿論的壓力是無形卻無孔不入的。他發現，在一些小組作業中，原本順暢的協作變得微妙，總有組員小心翼翼地避免讓他和江嶼（如果恰好同組）直接對接，或者看向他的眼神帶著過分的同情或好奇。有兩次，他在走廊被完全不認識的同學攔住，對方支支吾吾，眼神閃躲，最後卻問出：“時硯同學，那個……論壇上說的……你和江嶼……是不是真的……” 他冰冷的註視讓對方把後半句咽了回去，但那種被冒犯的感覺久久不散。
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他發現自己對江嶼的“非指令性掃描”已經到了病態的程度。即使在擁擠的食堂，他也能瞬間從幾百人中定位到那個身影；在空曠的操場，他能隔著很遠分辨出江嶼和誰在說話、臉上是什麽表情；他甚至開始無意識地分析論壇上那些關於江嶼的只言片語——有人說看到江嶼下課後和幾個朋友在籃球場邊聊天，笑得很開心，似乎完全沒受影響；也有人說看到江嶼獨自在天臺待了很久，表情少見地沈郁。
這些信息毫無用處，屬於最高級別的認知冗餘，但他控制不住采集。仿佛大腦裏專門分出了一個線程，持續不斷地監控著這個最大的“幹擾源/威脅源/合作者/挑釁者”的狀態。
而江嶼，在機房事件後，似乎徹底沈寂了。他不再主動靠近，在必要的課程中眼神毫無交集，協作平臺上的留言板只剩下最幹巴巴的任務交接。他像是從時硯的視野裏隱形了，卻又以另一種更龐大的方式存在著——通過無處不在的輿論，以及時硯自己停不下來的監控掃描。
這種矛盾的、繃緊的狀態，一直持續到《科學哲學導論》與《批判性思維》合並實踐課的小組課題中期匯報。
匯報在階梯教室進行，幾個教授和助教作為評委。時硯和江嶼所在的“技術倫理困境”小組抽簽順序靠後。時硯提前將整合好的報告文檔和演示文稿發到了小組共享區，並留言給江嶼：“匯報由我主講，你負責回答評委關於案例細節和‘共生性評估’部分的問題。已標註分工。”
江嶼只回了一個字：“好。”
匯報當天，教室後排坐滿了旁聽的其他學生，其中不少人明顯是沖著“那個小組”來的，眼神裏充滿了看戲的興奮。時硯無視所有目光，站在講臺側方，調試著翻頁筆。江嶼坐在第一排靠邊的位置，低頭看著平板上的文稿，側臉沒什麽表情。
輪到他們組。時硯走上講臺，打開演示文稿。燈光打在他身上，白襯衫挺括，表情是慣常的冷靜無波。
“各位老師，同學，我們小組研究的課題是……”
他的陳述清晰、冷靜、邏輯嚴密，將覆雜的倫理框架和案例分析條分縷析地呈現出來，引用的數據詳實，論證充分。即便是帶著有色眼鏡來聽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這份報告的專業性和深度。評委們頻頻點頭。
時硯的聲音平穩地回蕩在教室裏，仿佛將那些嘈雜的輿論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他感到一種短暫的、熟悉的掌控感。
陳述進入後半部分，開始涉及他們爭論最多的“技術-倫理共生性評估”維度。時硯提到了江嶼補充的幾個關鍵案例，並引用了兩人共同敲定的評估要點。
“……以基於深度學習的個性化推薦系統為例，”時硯切換幻燈片，“其‘共生性’體現為，精準推薦的目標與‘信息繭房’效應、隱私數據濫用等倫理問題從設計之初便緊密捆綁。我們的評估認為，此類技術的倫理困境難以通過外部規制完全消除，更需要在技術路徑選擇和價值預設上進行根本性反思……”
他講到這裏，目光下意識地掃向江嶼的方向，示意這部分可以由他補充細節。
江嶼擡起頭，迎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間，時硯似乎看到江嶼眼中閃過一抹極其覆雜的情緒——有專註，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認可？但轉瞬即逝。
江嶼舉起手，示意提問。
一位評委老師點頭：“請講。”
江嶼站起身，沒有看時硯，而是面向評委和觀眾。他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將案例中涉及的具體算法偏見、數據來源的倫理爭議、以及不同治理模式的利弊分析得絲絲入扣，甚至補充了幾個時硯報告中未提及的最新業界動態。他的闡述同樣專業、有力，完全立足於課題本身，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兩人一個在臺上，一個在臺下，隔著幾步距離，卻完成了一次無縫銜接、高度互補的匯報配合。冷靜的框架構建與犀利的現實剖析相結合，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連最挑剔的評委也露出了讚許的神色。
旁聽席上，那些看熱鬧的目光漸漸被專註取代，竊竊私語聲也低了下去。論壇上爭吵得不可開交的兩個主角，此刻在學術的舞臺上，展現出了驚人的、毋庸置疑的契合度。
匯報結束，評委提問環節。問題大多圍繞報告內容，時硯和江嶼分別作答，偶爾互相補充，思路清晰，應對得當。氣氛一度非常正常，甚至堪稱優秀。
直到最後一位評委，一位以犀利和關註現實影響著稱的社會學教授，推了推眼鏡，提出了一個超出報告範圍的問題：
“很精彩的報告，邏輯和實例都很紮實。不過，我註意到你們在分析中，多次強調‘理性工具’的局限性，以及‘價值預設’和‘根本性反思’的重要性。這讓我想到一個更貼近你們自身處境的問題——”
教授的目光在時硯和江嶼之間緩緩移動，教室裏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在完成這個課題的過程中，你們自身，作為研究者，是否也經歷了某種‘倫理困境’？比如，當外界的關註和……某些非學術的解讀，嚴重幹擾到你們的合作和私人邊界時，你們是如何運用你們的‘理性工具’或進行‘價值權衡’，來應對這種現實的、來自人際環境的挑戰的？這對於你們理解技術所面臨的社會性倫理困境，是否有某種……切身的啟發？”
問題像一顆精確制導的炸彈，直接投向了房間裏那頭所有人都在圍觀、卻無人敢提及的大象。
空氣凝固了。
時硯感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面部，又在瞬間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他握著翻頁筆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理性模塊瘋狂運轉，試圖構建一個得體、專業、能繞開陷阱的回答，但所有預設的應答方案都在這個過於尖銳、過於貼切的問題面前失效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江嶼。
江嶼也站在那裏，臉上慣有的那種漫不經心或玩味神情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的、近乎凝滯的嚴肅。他似乎也沒料到教授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整個教室的目光都死死鎖定在他們兩人身上。論壇的隱形直播間仿佛進入了超載狀態。
幾秒鐘的沈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最終，是江嶼先動了。他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那位教授，眼神恢覆了某種堅定，甚至帶著點破釜沈舟的意味。
“教授，”江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沈了一些，但依舊清晰，“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確實，我們在合作中，遭遇了遠超學術範圍的……幹擾。”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
“我的體會是，”江嶼繼續說，目光掃過臺下那些屏息凝神的面孔，最後又看了一眼站在講臺邊、臉色蒼白的時硯，“現實中的倫理困境，尤其是涉及人和人際的，往往比技術系統更混沌、更難以用純粹理性的框架去拆解和‘解決’。因為這裏面充滿了無法量化的情緒、誤解、偏見，以及……來自外界無窮無盡的噪音。”
“我們嘗試過隔離，嘗試過規則，嘗試過只關註任務本身。”江嶼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沈重的力量，“但有時候，越是試圖用絕對的理性去劃清界限，那些非理性的部分，反而會因為被壓制而變得更具有……破壞力。就像報告中提到的某些技術，越是想用完美算法規避風險，可能越會創造出新的、更隱蔽的陷阱。”
他再次看向時硯，這次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裏面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至於啟發……”江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麽笑意的弧度，“或許就是，認識到絕對的理性或絕對的現實主義，在處理某些高度覆雜、尤其是涉及‘人’的問題時，可能都是不夠的。需要一點……我也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也許是妥協，也許是容忍，也許是……”
他停住了，沒有說出那個詞。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個未盡的詞語所代表的、與“理性”和“現實”都不同的第三種可能。
教室裏鴉雀無聲。
教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示意他們可以下去了。
時硯幾乎是機械地收拾好東西，走下講臺。他不敢看任何人，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江嶼剛才那番話的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他精心構築的理性堡壘上。
“認識到絕對的理性……可能都是不夠的。”
“需要一點……我也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
那是什麽？
他和江嶼一前一後，在無數道目光的洗禮下，沈默地走出教室。
走廊的光線依舊明亮。
身後，論壇的新帖子正在以爆炸般的速度刷新：
【匯報現場高能！教授神提問！江嶼回應堪稱哲學級！信息量巨大！】
【江嶼那段話是在告白嗎？！是在告白吧？！‘需要一點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
【只有我覺得時硯當時的樣子……好像被擊中了？他看江嶼那個眼神！】
【所以他們到底什麽情況？！我更迷惑了！但好像……更真了？】
【理性分析江嶼發言：首次公開承認外界幹擾，暗示兩人嘗試過‘隔離’和‘規則’但失敗，提出超越理性和現實的‘第三路徑’……這已經不是合作者能解釋的了！】
爭吵依舊，解讀紛紛。
但這一次，輿論的風暴中心，似乎隱隱指向了一個新的、更加難以定義的方向。
時硯快步走著，試圖拉開與身後江嶼的距離，卻感覺那雙眼睛，以及那些話語，如影隨形，比任何一次偷拍、任何一篇同人文，都更深刻地鑿入了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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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這噪音似乎正在扭曲現實，甚至……開始定義他和江嶼之間，那團連他自己都無法命名的、混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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