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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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圖書館四樓,哲學區。

這裏與樓下燈火通明、座無虛席的閱覽區截然不同。燈光刻意調暗了幾分,只照亮一排排高聳到天花板的深色木質書架和其間狹窄的過道。空氣裏彌漫著舊紙頁、灰塵和歲月沈澱的味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以及遠處機械式通風系統低沈的嗡鳴。書架間零星擺放著幾張厚重的單人沙發和小巧的閱讀臺燈,光線昏黃,只夠照亮膝頭一本書的範圍。這裏人跡罕至,是圖書館裏被遺忘的角落,彌漫著一種與世隔絕的靜謐,甚至……孤寂。

時硯提前五分鐘抵達。他選了最裏面、靠著一扇封死的高窗的位置。這裏光線最暗,陰影最濃,幾乎與書架融為一體。他將筆記本和課題資料放在旁邊的閱讀桌上,沒有坐下,只是站著,目光掃過書架間幽深的通道。指尖無意識地搭在桌沿,指節微微用力。

協議在他腦中無聲運轉:目標——明確“共生性評估”分類標準;方式——限時討論,控制在三十分鐘內;態度——保持專業距離,僅關註議題本身;風險監控——留意任何偏離主題的言論或行為,及時中斷。

八點整。

輕微的腳步聲從過道那頭傳來,不疾不徐,踏在厚實的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但時硯能分辨出來。那是一種與這裏格格不入的、帶著點鮮活生命力的節奏。

江嶼的身影出現在書架盡頭。他沒穿白天那件衛衣,換了件簡單的黑色高領薄毛衣,外面隨意套了件敞開的深色夾克,手裏拿著那個平板。昏黃的燈光在他側臉投下柔和的陰影,削弱了平日的銳利感,反而多了幾分沈靜。

他目光一轉,準確無誤地落在時硯所在的角落,然後走了過來。

“挺準時。”江嶼在幾步外停住,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不願打破此地的寧靜。他掃了一眼時硯選的位置,“這兒不錯,夠隱蔽。”

時硯沒有接話,直接進入主題:“關於‘共生性評估’,我初步設想了幾條分類維度。”他打開筆記本,上面是他下午整理出的要點,“一、技術目的與潛在社會影響的重合度。二、核心算法/原理是否必然涉及敏感價值判斷。三、數據來源與使用方式的倫理固化程度……”

他的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將覆雜的概念拆解成可衡量的指標。這是他的領域,他感到一種熟悉的掌控感。

江嶼沒有打斷,安靜地聽著,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時硯的筆記本上,或者,是他說話時開合的嘴唇?光線太暗,看不真切。

待時硯說完,江嶼沈默了幾秒,似乎在消化。

“維度劃分沒問題,很清晰。”他開口,聲音依舊很輕,但在這絕對的寂靜中,每個字都清晰可辨,“但‘衡量’本身,可能需要引入‘光譜’的概念,而不是簡單的‘是/否’二分。比如‘敏感價值判斷’,有些技術是內置的,有些是潛在的,有些只在特定應用場景下觸發。還有‘倫理固化’,有些是顯性的制度設計,有些是隱性的市場選擇或用戶習慣塑造。”

他走上前,自然而然地在時硯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身體陷進柔軟的皮質裏,仰頭看著仍站著的時硯。這個角度,讓時硯不得不微微低頭才能與他對視。

“我們可以先給每個案例在這些維度上打個分?或者標個位置?”江嶼提議,從夾克口袋裏摸出一支觸控筆,在平板上點開一個空白筆記頁面。

“打分標準需要統一。”時硯指出,也坐了下來,坐在沙發扶手上,與江嶼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將筆記本攤開在兩人中間的閱讀桌邊緣。這個姿勢有些別扭,但比完全坐進另一張沙發顯得更“公事公辦”。

“嗯,所以得先一起定標準。”江嶼將平板也放在桌上,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小半張臉和放在桌沿的手。“比如,你剛才說的‘重合度’,怎麽量化?百分制?還是模糊分級?高、中、低?”

討論就這樣開始了。最初的僵硬和戒備,在具體的技術性問題前,逐漸被專註取代。他們圍繞一個個術語的定義、邊界的劃分、評估的顆粒度爭論、妥協、再定義。時硯引經據典,邏輯嚴密;江嶼則不斷引入現實案例和極端情境進行“壓力測試”,迫使定義更加精確或暴露其局限性。

哲學區昏黃的光暈仿佛形成了一個與外界隔絕的繭。書架投下的陰影將兩人籠罩,遠處通風系統的嗡鳴成了恒定的背景音。偶爾,翻動書頁或指尖劃過平板屏幕的細微聲響,都顯得格外清晰。

不知不覺,三十分鐘的時限早已過去。

“……所以,‘內置’還是‘潛在’,關鍵看技術設計文檔裏是否明確承認並試圖處理該倫理問題,而不僅僅是事後解釋。”時硯總結道,筆尖在紙上寫下最後一條備註。

“同意。”江嶼點頭,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記錄,“不過,很多商業公司的內部設計文檔根本不對外。這又涉及到信息不對稱下的評估難題。”

“可以引入第三方審計或開源協議作為替代性判斷依據。”時硯補充。

“好主意。”江嶼停下手,擡起頭,看向時硯。長時間的近距離討論和昏暗光線的共同作用,似乎讓某種緊繃的東西悄然松弛。他眼底還殘留著思考的專註,但嘴角微微放松,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疲憊的柔和。“這部分差不多了。比我想象的……順利。”

時硯也停下了筆。他確實感到一種高強度腦力協作後的短暫空白,以及……一種奇異的、任務推進的滿足感。江嶼的補充和質疑雖然有時顯得刁鉆,但確實讓最終方案更加紮實、更具可操作性。這甚至比他獨自完成更高效(在某些層面)。

他點了點頭,算是認可“順利”這個評價。

空氣安靜下來。沒有立刻進入下一個議題,也沒有人提出離開。哲學區固有的靜謐重新包裹上來,但這一次,靜謐中似乎流淌著某種微妙的、不同於之前的物質。

時硯註意到江嶼按了按眉心,似乎有些疲憊。他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對方的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在平板冷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指甲修剪得很幹凈。那支觸控筆被他隨意地夾在指間,無意識地轉著。

一個無關的觀察。協議禁止。

他移開視線,看向旁邊書架上一排排燙金書脊的哲學典籍。《純粹理性批判》《存在與時間》《邏輯哲學論》……書名在昏暗中隱約可辨。

“這裏……很少有人來。”江嶼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幾乎像是自言自語。他身體向後靠進沙發深處,目光也投向那些沈默的書架,“有點……像被時間遺忘的角落。”

時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書架頂端隱沒在黑暗裏,仿佛沒有盡頭。確實,這裏像一座思想的墓園,莊嚴,肅穆,與樓下那個充滿年輕躁動和現實焦慮的世界隔著無形的壁壘。

“知識的密度很高。”時硯客觀地評價。

江嶼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悶在胸腔裏,帶著點沙啞。“是啊。可惜,大部分都只是靜靜地待著,等著被灰塵覆蓋。”他轉過頭,重新看向時硯,眼神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幽深,“有時候覺得,過分追求理性和秩序,會不會也像這些書?被完美地分類、歸檔,然後……束之高閣?遠離了真實生活的溫度和混亂,也就失去了活力?”

這個問題,不像之前那些緊扣課題的技術性質疑,它更私人,更……像是一種探詢,探詢時硯本身。

時硯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動。他應該給出一個標準答案:理性的價值在於其普遍性和超越性,不依賴於具體情境的“溫度”或“混亂”。但他沒有立刻開口。

他看著江嶼,看著對方眼中那片幽深裏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輪廓,還有一點跳動的、來自閱讀臺燈的光。

“活力……”他重覆這個詞,聲音很輕,像是在咀嚼一個陌生的概念,“或許,理性的活力,不在於迎合混亂,而在於……理解並駕馭混亂的潛在規律。秩序本身,也是一種美。”

他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盡管這聽起來像某種辯護。

江嶼靜靜地聽著,沒有反駁。他夾在指間的觸控筆停了下來。過了幾秒,他才慢慢說:“也許吧。兩種不同的美。一種是星空圖譜的精確和浩瀚,一種是……荒野篝火的搖曳和溫暖。”

他用了比喻。一個感性,甚至有點詩意的比喻。這完全不符合“討論”的語境。

時硯感到胸口那熟悉的滯澀感又出現了,但這次,似乎還混雜了一點別的……類似於輕微眩暈的感覺。是因為長時間低頭?還是這過於安靜、昏暗的環境?

他沒有回應那個比喻,只是說:“時間不早了。案例補充和初步評估,按計劃進行?”

他在嘗試拉回正軌,結束這場開始偏離的對話。

江嶼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很輕地、幾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裏沒有不滿,倒像是一種……淡淡的遺憾?

“好。”他應道,坐直身體,開始收拾平板。“按計劃。”

他站起身,動作帶起一陣微弱的氣流,那股薄荷混合冷空氣的味道再次飄來,這一次,似乎還夾雜著一點點舊書頁和皮沙發的氣息。

時硯也合上筆記本,站了起來。兩人之間恢覆了正常的社交距離,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剛才那短暫“偏離”所留下的、無形的漣漪。

“我走這邊。”江嶼指了指另一條更幽深的過道,那邊通向一個次要的樓梯口,“免得一起出去,又被拍到什麽‘深夜圖書館密會’。”

他語氣帶著點自嘲,但眼神裏卻沒有多少真正的在意。

時硯點了點頭。這是個明智的做法。

江嶼轉身,走向那片更深的陰影。他的身影很快被書架吞噬,腳步聲也漸漸消失。

時硯獨自站在原處,周圍是巨大的寂靜和昏黃的光。他站了很久,直到確認江嶼已經走遠,才拿起自己的東西,走向來時的路。

他的步伐依舊穩定,大腦卻在自動回放剛才的對話片段:關於秩序與混亂,星空與篝火……以及江嶼最後那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當他終於走出圖書館,踏入夜晚清冷新鮮的空氣中時,論壇的推送已經再次淹沒了他的手機屏幕。

最新的熱帖標題,帶著刺眼的紅色和“爆”字:

【哲學區深夜獨處超一小時!有圖有真相!這次連影子都透著暧昧!】

下面跟著幾張明顯是躲在遠處書架後、用長焦鏡頭偷拍的模糊照片。昏暗的光線下,兩人相對而坐(或一站一坐)的輪廓,低頭討論時挨得很近的肩膀,江嶼靠在沙發裏仰頭看著時硯的姿態,甚至有一張捕捉到了時硯低頭書寫時,江嶼凝視他的側臉——那眼神在模糊的像素下,竟被解讀出了“專註”和“溫柔”。

發帖人信誓旦旦:“全程觀察!絕對沒有第三個人!氣氛安靜得詭異!根本不像在討論作業!那種氛圍……懂的都懂!”

跟帖已經炸了。

“這還不算實錘???這距離!這光線!這氛圍!”

“他們到底在幹什麽??討論作業需要去那種鬼地方??”

“江嶼看時硯那個眼神……我沒了……”

“只有我覺得時硯坐在扶手上那個姿勢有點別扭的可愛嗎?像是不好意思坐太近?”

“樓上你不是一個人!那種微妙的距離感更好磕了!”

“所以之前圖書館是‘公開維護’,現在是‘私下幽會’?劇本都不敢這麽寫!”

“理性CP今天也在用行動證明他們是真的!”

“時硯這次怎麽不澄清了?是不是默認了?!”

“賭五毛,明天上課兩人肯定又有新‘互動’!”

時硯站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夜風卷起他額前的碎發。他沒有看那些具體的評論,只是盯著那個標題,和標題下不斷飆升的回覆數字。

這一次,輿論的聲浪似乎比任何一次都要高漲,都要……確信。

而更讓他感到一種陌生寒意的是,那些偷拍照片雖然模糊,卻意外地捕捉到了一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瞬間——比如江嶼那個凝視的眼神。

那眼神,在照片定格的模糊光影裏,確實顯得……有些不同。

他關閉手機屏幕,擡頭望向夜空。城市的光汙染讓星空黯淡,只有幾顆最亮的星頑強地閃爍著。

星空圖譜的精確,與荒野篝火的搖曳。

兩個截然不同的比喻,此刻卻異常清晰地回響在耳邊。

他邁步走下臺階,融入校園夜晚稀疏的人流。肩頭似乎還殘留著哲學區那昏黃光暈的觸感,以及……那聲輕不可聞的嘆息,帶來的、細微卻持久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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