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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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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葵

許煦剛登陸游戲,就收到來自官方的全服通告,第一屆PK大賽將於下個月正式開啟。通告掛出了詳細的報名指南,並羅列了極為豐富的獎品和高額獎金,看上去極為誘人。

然而許煦只是內心毫無波瀾地關掉了通告,眼中甚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

他像前兩天一樣在園圃旁蹲下身,繼續照料起了他面前那株瘦弱得可憐的細小藤蔓。

《沈沒之地》發售時,“跨時代全息網游”的噱頭和CG裏展示的華麗的技能特效吸引來了不少追求刺激的RPG玩家。

然而當更多人湧入這個真實而廣袤的虛擬世界後就發現,游戲發布會上號稱十位數的天價成本,從體驗角度而言沒有絲毫水分,游戲裏無論是巍峨磅礴的山川河流,還是一草一葉的紋理脈絡,都精細到了難以分別真實與虛幻的地步。

由於極致真實的體驗,越來越多的生活玩家湧入,占地圈院,釣魚種田,過上了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官方迫不得已,只得大幅度縮減安全區面積,加速黑霧侵蝕的進度。

而許煦,就是那個在郊區劃了塊地,滿心準備安心栽花養草悠閑度日,結果被黑霧侵蝕了院子的倒黴蛋。

就在他自認倒黴,默默清理院子準備搬離時,卻意外發現,在被黑霧汙染的土地上,居然頑強地鉆出了幾株他從未見過的靈植嫩芽。

它們在黑霧的侵蝕下並沒有死亡或立即變異,也沒有異變成恐怖的魔物,而是散發出微弱的各色光芒,在這片死寂的土地上頑強地生長著。

那微弱而堅韌的生命,仿佛擊中了許煦內心某個柔軟的角落。一種微妙的責任感油然而生,讓他打消了搬離的念頭,繼續守在了這片土地。

此刻,他正對照著聖殿圖書館中找到的資料,耐心地施展低階自然技能,將溫和滋潤的能量一點點註入靈植體內。忽然,一陣與周邊環境格格不入的敲門聲從院門外響起。

許煦動作一頓,莫名其妙地擡起頭。他在這個游戲幾乎與世隔絕,誰會來這兒找他?

他有些警惕地拉開門栓打開門,卻是個一身鎧甲的高大戰士站在屋外。

“你好,是XuXu麽?”戰士毫不收斂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有些意外地說道:“你......是個靈植師?”

《沈沒之地》的每個職業都有自己獨特的等級標識,靈植師的標識是法袍上的圓環,每升一級,法袍上便會多出一道圓環,根據靈植等級的不同,圓環也會出現不同的顏色。

許煦身上披著的靈植師長袍幾乎與黑暗融成一片,幹凈得不帶一絲顏色,說明他甚至沒有培育出一株二級靈植,獲得一道最基礎的黃色圓環。

“是我,有什麽事麽?”許煦仰起頭,看著這個比他高了大半個頭的戰士,一道細瘦的黑色藤蔓悄無聲息地爬上他的肩頭,尖端微微擡起,隱蔽地指向門外的戰士。

那戰士明顯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不甘心開了口:“我在N神的直播間看到,有人說你和N神解綁換游戲了,又在沈沒之地看到了你的ID,就找過來了。”

“你願意和我組隊做我的輔助,參加下個月的2v2PK賽麽?”

熟悉的字眼讓許煦翻湧出一陣覆雜的情緒,但他面上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露出了一個略帶歉意的微笑,回絕道:“不好意思,我換游就想種種田放松一下,當個生活玩家,暫時沒有參加PK比賽的打算。”

“也是,你這個等級,就算這一個月不吃不喝通宵練級,恐怕也趕不上報名門檻,更別說拿到名次了。”戰士露出一個失望的表情,打量了一下他空蕩蕩的法袍,“那加個好友吧,我叫狂風,萬一你想參加PK賽了,可以來找我。”

“以你的技術,只當個生活玩家,實在是浪費了。”

許煦向來不會連續拒絕別人兩次,於是便答應了。

他取出一個水晶球,在對方遞來的戰錘上輕輕一碰,完成了好友添加。正當戰士準備離開時,水晶球上亮起的微弱光芒照亮了許煦的臉,那戰士目光隨意掃過,頓時楞在了原地。

《沈沒之地》允許玩家等比還原現實容貌,也提供了豐富的模型修改選項。在許煦的設想中,自己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荒郊野外,應該也不會玩太久,於是也就懶得捏臉,用的自己的真實相貌,只修改了眼睛的顏色。

然而大部分玩家都十分在意外形,甚至不少人靠著賣捏臉數據發家致富。

看著許煦這張臉,狂風在心中默默與刷到過的高價捏臉模型一比較,立刻得出結論,應該至少值個五位數。

許煦輕輕咳了一聲,戰士這才反應過來,有些尷尬地揮了揮手,卻忘了自己還握著戰錘。那沈重的錘頭差點舞到許煦身上,被許煦肩頭早已蓄勢待發的黑色藤蔓精準地一下抽開。

“抱......抱歉!”戰士慌忙後退了兩步,收回了武器,“那個,你要是想參加PK賽了,考慮考慮我,我已經是六級戰士了,哪怕你這個月只能升個兩三級,我也能帶你進前千。就算你不想PK,平時想做任務刷日常,我也......”

“我知道了,”許煦溫和一笑,仿佛剛剛的小插曲從未發生,“謝謝,我一定會好好考慮的。”

戰士三步一回頭地離開了,許煦一邊關了門,一邊沖著水晶球低吟了一句咒語,一道柔和的橙色光芒自水晶球中心亮起,逐漸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人影。

“為什麽我都躲到黑霧區了,還能有人找上門?,”許煦沖著水晶球抱怨著,語氣裏帶著顯而易見的方案,“全沈沒之地就找不到一個像樣的輔助了嗎?”

橙色光芒勾勒出的人影嘖嘖了幾聲,幸災樂禍道:“誰叫我們小許許當年閃現擋鉤子、團戰賣自己、開團一個R硬控五個,是出了名的輔助天花板呢?換游戲了都還有那麽多人惦記。”

“話說,你走之後,North因為和路人輔助激情對噴,直播間都被警告好幾回了,粉絲們都在懷念你給你招魂呢。”

許煦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難看了起來,身後那兩道細瘦的黑色藤蔓仿佛感應到了主人的情緒,在空中曲起一個蛇一般的捕獵姿勢,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橙色身影見狀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急忙找補:“不過!曾經的小許許已經死了,現在站在我面前的,是鈕祜祿·許煦。P什麽K,玩個游戲而已,愛咋玩就咋玩,愛咋鬧咋鬧,我們小許許開心了最重要!”

“就你戲多,”許煦繃了繃沒忍住,笑了出來,緊張的氣氛頓時緩和。他擡起手,讓肩頭的黑色藤蔓落到自己手上,乖巧得如同寵物一般,“你看,小黑好像進化了,剛剛還幫我把一個六級戰士的戰錘抽飛了,是不是很帥?”

橙色人影看著那色澤幽暗、線條詭異的藤蔓,仿佛危險的黑曼巴一般纏繞在許煦白皙的指間,沒忍住起了一臂的雞皮疙瘩,“我說,別人分手了來全息游戲,要麽去海邊修個別墅躺一躺曬太陽,要麽去種片向日葵什麽的治愈心靈。你倒好,專門跑黑霧區研究這種陰森森的植物,多滲人啊。”

“沒品位的家夥。”許煦輕哼一聲,收回指間的藤蔓,“下周就開學了,你行李收拾好了嗎?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對方搖了搖頭:“我明天就出發了,有學姐說要帶我去漫展玩,我已經接了好幾個委托了。”他說到自己感興趣的東西,語氣立刻興奮起來,“話說,沈沒之地的幾個熱門角色cos很受歡迎的哦,你要不要也來玩玩,賺點外快?”

“就我們小許許這張臉,隨便cos個什麽熱門職業,絕對都能大爆!”

許煦想了想,低頭看向自己的靈植師長袍,“靈植師算熱門職業麽?”

橙色人影沈默了幾秒,給出了殘酷的答案:“比南極洲熱門那麽一點點吧,還是可以買到cos服的。”

許煦冷哼一聲,水晶球中的臉又笑嘻嘻地湊近了一些,“也是,我們小許許才不稀罕,你要是也去直播,再露個臉,收入秒殺那誰不是輕輕松松。”

許煦受不了了:“你這個人滿嘴跑火車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改?快滾吧你。”

橙色人影不以為意,沖許煦比了個飛吻,笑著切斷了通訊。

許煦洩憤般地用力捏了捏水晶球,這才在他自己做的簡陋藤椅上坐下,猶豫了片刻,再次點亮了水晶球。

《沈沒之地》的一大賣點就是在游戲內也可以正常聯通現實網絡,生活玩家甚至可以在游戲內辦公。

許煦看了眼對話框裏那個未讀消息已經累積了五十多條的頭像,又點開朋友圈,卻並沒有看到那個頭像曬去新大學報到之類的內容。

點進頭像,那人最新一條朋友圈還是畢業旅游的照片。大合照中,許煦被高高大大的男生圈在懷中,男生的下巴擱在他頭頂,投下的陰影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只留下一個模糊的笑容。

就和他們平時相處的模式一樣,他似乎總是被籠罩在對方的陰影下。

朋友們知道自己分手以後,私下紛紛發來賀電,說早就看不慣他跟只小寵物一樣天天圍著對方轉,打個游戲操作稍有失誤就在動不動大幾萬人的直播間裏被當眾教訓,一點都不像正常的情侶。

不過,那都是過去了。

許煦放下水晶球,看著院子裏自己費了不少努力生起的、散發著溫暖光芒的不滅之焰,嘴角露出一個輕松的微笑。

考上夢校,離開家鄉,擁有一座屬於自己的小院種花養草——雖然是在游戲裏。

新的生活已經開始了。

仿佛是為了回應他此刻的心情,小黑在他的膝上不斷生長纏繞,發出窸窣的細微聲響,最終竟然織成了一條薄薄的毯子,蓋在了他的腿上。

許煦覺得有趣,把那小毯子拿起來湊到眼前仔細瞧了瞧,卻詫異地發現,那黑色的細藤上長出了一絲絲纖細的發光紋路,如同毛細血管一般,在黑暗中發出微弱而漂亮的光芒。

許煦正欲細看,忽然,地面劇烈地震動起來。

輕微的顫動不過幾次呼吸,便變成了劇烈的地震,許煦坐著的藤椅劇烈地搖晃著,僅僅幾秒鐘後,便在一陣“嘎吱”聲中徹底散架,連帶著許煦一起垮塌下去。

千鈞一發之際,小黑反應極快地接住了他。許煦正準備釋放技能,忽然,他仿佛有所感應一般,飛快地擡起了頭。

無邊無際的黑霧中,一個隱約的山巒般巨大的輪廓從地面隆起,那東西極其龐大,許煦只能依靠比黑霧更為深邃的顏色,勉強分別出它的形狀。

地面的震動沒有停歇,反而傳來極為不妙的“哢擦”聲響。水晶球再次亮起代表聯絡的橙光,但許煦完全沒時間接受。

他擡起手釋放了一個基礎的光明召喚點亮小院,看清周圍的情況。院子裏他精心布置的籬笆、藤椅和小木屋已然塌陷,他在腦海中迅速回憶技能樹,接連釋放幾個防禦與增幅技能,保護自己與院中的靈植。

這時,大地驟然裂開,寬達三米有餘的裂縫剎那間橫穿院子,地動山搖間,一聲鯨吟般的長鳴在空中響起。許煦渾身一震,腦中仿佛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面色發白地倒在藤蔓上,狀態欄裏代表san值的白條迅速跌落,頃刻間就跌破了安全線。

一道柔和而純潔的白色光芒從裂縫的另一邊亮起,一株蒲公英般的靈植從園圃裏鉆出,無數帶著瑩白微光的飛絮飄過溝壑,輕盈地融入了許煦的身體。

狀態欄裏的san條立即停止下跌,甚至慢慢回升了起來。

蒲公英旁,另一株靈植破土而出,外形酷似某種巨型蛇卵、通體翠綠的果實驟然裂開,綠色的植物纖維糾纏著化為一條條綠色的小蛇,警惕地註視著長鳴響起的方向。

許煦在飛絮的治愈下恢覆了精神,大地也終於停止了震動。他抹了一把不存在的冷汗,顫抖著雙腿站起身,在咒術的幫助下越過了溝壑,踏進了自己的園圃。

院子裏的其他地方一片狼藉,園圃卻依舊保持平整。細看之下,一片蠕動著的低矮苔蘚覆蓋了整片園圃,隱約折射出極光般的瑰麗光芒,守護著這片土地,讓他的園圃得以在地震中幸免。

許煦長出了口氣,擡手挨個在幾株靈植上摸了摸,“謝謝你們。要不是有你們在,說不定我就掉那溝裏去了,覆活一次可貴了。”

因為打造的體驗極其接近現實生活,《沈沒之地》對角色死亡有著極為嚴苛的懲罰機制,像許煦這樣新創立不久的角色,除非提前花天價在游離商人處購買了覆活燈,否則就只能刪號重來了。

許煦起身拍了拍法袍上的塵土,正要再施展一個光芒召喚,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那深不見底的溝壑中,似乎隱隱散發出微弱、卻格外引人註目的紅色光芒。

那紅光不似火焰的溫暖,也不像被黑霧感染的魔獸眼中的猩紅光芒,而是更為深邃、奇異,仿佛凝聚著某種未知的恐怖能量。

許煦心中的警惕提到了頂點。

他小心地指揮著兩條骨蛇,讓它們沿著裂縫邊緣向下爬去,確認安全後,這才讓黑色藤蔓纏上自己的手臂與腰,緩緩地向那溝壑下方降去。

終於,在下降了約十幾米後,在凹凸不平的巖壁縫隙間,那紅光的源頭赫然映入他的眼簾。

它大約有半尺高,形態奇特,層層疊疊的花瓣蜷曲著,包裹成一個華麗的飽滿花苞。那顏色是極其濃烈而純粹的血紅色,鮮艷欲滴,散發著極為不祥的危險氣息。

那是一株許煦從未在聖殿圖書館見過,卻不知為何一眼便能辨認出的,血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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