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疑

“閃避計劃”的支持率往上走，卻帶來了沒想到的後果。

起初，安全區的人為那些藍色光柱歡呼，覺得那是人類力量的象征。可當“閃避計劃”更多細節、更大的建設規模、還有那讓人咋舌的資源調配單子，通過官方渠道——為了鼓勁而有限度地——放出來時，一種說不出的別扭，開始在部分愛琢磨的人心裏長出來。

“不對勁。”一個天文愛好者湊成的小圈子，在安全區內部網絡的加密頻道裏聊，“要只是顆‘可能撞地表而不影響地下主腦結構’的小行星，用得著這種規格的防禦嗎？這麽多行星發動機……想推的東西恐怕不止這點。”

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就會找最肥的土長。他們開始重新看那個從一開始就被當成例行公事甚至福利度假的“火種計劃”。不再把它看作一次短暫的疏散，而是放在“地球可能真要完”這個新的、讓人不安的假設下打量。

一位曾是主腦公司外圍供應商的數據架構師，花了幾個晚上，調出並交叉核對了主腦公司早年發的技術白皮書、全球精密制造行業的產能報告，還有“火種計劃”啟動時公布的工程時間表。他沒算運輸艦的運力，那顯然夠運人。他算的是更根本的東西：時間。

他把主腦公司公布的、單臺便攜式儲存單元的極限數據密度，乘以全球相關產業鏈在29天危機窗口內的、就算滿負荷轉也絕不可能突破的理論最大產量。他得出了第一個數，“火種計劃”在物理上能帶走的數據總量上限。

然後，他找到了主腦公司另一份舊文檔裏，關於“完整人類意識數據平均體積”的學術估算。把這個數乘以安全區計劃要裝的人口總數，得到了第二個數，安全區所有人口完整意識數據的總和。

前者和後者的比例，是令人絕望的 1：11.5。

“看明白了嗎？”他在帖子裏寫，每個字都像冰珠子往下砸，“這不是猜謎。根據主腦公司自己公布的制造能力和技術參數，從計劃啟動那天算起，就算全世界的工廠都為這件事開工，到地球被撞的那天，我們能造出來可移動儲存單元的總容量，最多只能裝下不到十分之一的人口的完整意識。”

“那麽，安全區那一千萬個‘意識容器’裏，到底裝了什麽呢？”他接著推，邏輯冷得紮人，“宣傳說，那是‘文明的火種’。好，如果我們相信這個說法，那麽這些容器裏，就必須先塞進去維持文明重啟所必需的科技樹藍圖、社會結構代碼、歷史文化資料……這些數據本身就已經浩如煙海。然後，剩下的那一點點可憐的空間，才能用來裝人類的意識。”

“所以答案很簡單：要麽，他們根本沒打算帶我們走；要麽，他們帶走的我們，是被剝除了幾乎所有記憶和細節、只留下最基本人格邏輯的‘意識空殼’。”

“‘火種’保存的不是我們。它保存的是重建一個能運轉的文明的圖紙和工具，而我們，只是圖紙角落裏附帶的、用於充填這個未來文明的、可替換的標準化零件。”

這帖子沒碰任何非法弄來的信息，全基於公開數據和行業常識。也正因如此，它的破壞力是塌天的。它用一個簡單的時間與產能的等式，砸碎了“火種計劃”所有溫情脈脈的承諾。

之前為什麽沒人算這筆賬？因為那時所有人都信，這只是一次短暫的、不傷筋動骨的地表疏散。主腦深埋地下，穩如泰山。他們登上飛船，就像把身體送去度假，意識的本體永遠安全地留在主腦的老家。誰會去操心，給度假別墅配的臨時保險箱到底有多大容量呢？

可現在，“閃避計劃”的龐大規模暗示著，主腦的老家可能不再安全。地球可能真的會完蛋。如果他們回不去了……如果那個“臨時保險箱”將是他們意識唯一的、永久的歸宿……那麽，這個箱子的物理容量極限，就成了決定“你是誰”或“你還能剩下什麽”的最終判決書。

算術結果冷冰冰地宣告：那個箱子，從物理上就不可能裝下完整的“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