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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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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8

第六十七章暗流

清晨六點四十五分,沈清墨站在A3解剖室的準備間。這裏的燈光比生活區更冷白,均勻地灑在每一個角落,沒有陰影,也沒有溫度。空氣經過三級過濾,帶著金屬和臭氧混合的氣味,幹燥得幾乎能感覺到每一次呼吸帶走口腔黏膜的水分。

她按照規程開始穿戴防護裝備。內層貼身防護服是淺藍色的連體設計,材質輕薄但致密,接縫處用熱熔膠帶密封。然後是中間層——淡黃色的正壓防護服,厚重許多,背部連接著通風管道,啟動時會形成一個持續向外流動的正壓環境,確保即使有小破損,空氣也只能向外洩,不會向內滲。

最後是外層隔離服,純白色,無紡布材質,一次性使用。三層手套,兩層鞋套,護目鏡外加面屏。正壓頭罩扣上時,通風系統啟動的嗡鳴聲立刻充斥耳膜,呼吸變得費力,每一次吸氣都需要對抗內部的正壓。

“正壓正常,氧濃度21%,流量每分鐘120升。”通話器裏傳來監控員的聲音,“沈博士,可以進入了。”

沈清墨做了個確認的手勢——在防護服裏,語言交流受限,手勢和肢體語言變得尤為重要。她推開緩沖間的第一道氣密門,進入消毒淋浴區。過氧化氫霧化消毒劑從天花板和四壁噴出,形成濃密的白色霧氣,包裹全身。三十秒後,霧氣散去,第二道門解鎖。

解剖室內部比想象中更寬敞。無影燈已經調整到最佳角度,不銹鋼解剖臺反射著冷冽的光。臺上覆蓋著藍色無菌單,單下是今天的第一例樣本——那位五十一歲的感染醫護人員。

助手已經在了,同樣全副武裝,胸前的標識牌顯示她叫陳敏,病毒學組的技術員。她朝沈清墨點點頭,遞過一份電子記錄板,上面是樣本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齡、職業、感染時間線、治療過程、死亡時間。

“死者王建軍,市第一醫院呼吸內科主治醫師。”陳敏的聲音通過頭罩內置的通話器傳來,有些失真,“一月二十八日接診首批疑似病例,二月三日出現癥狀,二月七日確診入院,二月二十一日病情惡化轉入ICU,二月二十四日淩晨死亡。治療期間使用了抗病毒藥物、糖皮質激素、呼吸支持,但最終死於多器官功能衰竭。”

沈清墨快速瀏覽記錄。十八天的病程,對於沒有基礎疾病的壯年男性來說,進展速度令人心驚。她走到解剖臺前,輕輕掀開無菌單。

王醫生的遺體已經過初步消毒處理,皮膚呈暗黃色,口唇和指端有明顯紫紺——缺氧的典型表現。眼眶凹陷,臉頰消瘦,十八天的病程消耗了他太多。但最觸目驚心的是胸前——因為長期使用呼吸機和ECMO(體外膜肺氧合),留下了大片瘀斑和穿刺痕跡。

“開始吧。”沈清墨說。

解剖刀劃開皮膚,暴露胸腔。當胸骨剪打開胸廓的那一刻,即使早有心理準備,陳敏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雙肺已經完全失去了正常的海綿狀結構,變得堅實、沈重,像兩塊浸透了水的深紅色肝臟。表面布滿暗紅色的出血斑點和灰白色的纖維化區域,像一片被戰火反覆蹂躪後荒蕪的土地。切面上,大量粉紅色泡沫樣液體湧出,那是肺泡被破壞後滲出的血漿和炎性滲出物。

“雙肺重度實變,廣泛性肺泡損傷,彌漫性肺出血,間質纖維化早期改變。”沈清墨的聲音在防護服裏顯得冷靜到近乎冷酷。她手中的解剖刀精準地切取組織樣本,每一塊都仔細編號,放入不同的保存液——一部分用於病毒分離和載量測定,一部分用於病理切片,一部分凍存以備後續研究。

“取樣重點:肺泡上皮、支氣管黏膜、肺門淋巴結、心臟、肝臟、腎臟、脾臟。”她一邊操作一邊口述記錄,“特別註意心肌和腎小管的改變,病毒可能直接攻擊這些高表達ACE2受體的器官。”

胸腔檢查完畢,她轉向腹腔。肝臟腫大,邊緣鈍圓,切面呈現典型的“檳榔肝”花紋——這是慢性淤血的表現。腎臟皮質蒼白,髓質充血,腎小球可見微血栓。脾臟腫大,切面可見壞死竈。

“多器官受累。”沈清墨切取最後一份樣本,“肝臟淤血性改變,腎臟急性腎小管壞死合並微血栓,脾臟局竈性壞死。符合膿毒癥休克和多器官功能衰竭的病理特征。”

解剖進行了三個小時。當最後一針縫合線打結,沈清墨退後一步,看著臺上已經被仔細縫合的遺體,沈默了幾秒。

“記錄:死亡原因,呼吸道病毒X感染導致的急性呼吸窘迫綜合征,繼發多器官功能衰竭。”她說,“建議重點研究病毒對肺泡上皮細胞的直接損傷機制,以及過度免疫反應在肺纖維化中的作用。”

陳敏快速記錄,然後擡頭:“沈博士,這些樣本……”

“立刻送檢。病毒載量測定和基因測序優先,我需要知道感染他的是哪個亞型。”沈清墨脫下手套,開始按規程脫卸防護裝備,“病理切片今天下午能做出來嗎?”

“最快也要明天上午。”

“好。切片出來後第一時間通知我。”

緩沖間裏,兩人嚴格按照“七步脫卸法”一步步操作。每脫一層,都要進行手部消毒。當最後摘下面屏和頭罩時,沈清墨的頭發已經完全濕透,臉上是深深的壓痕,額頭的汗水沿著臉頰滑落。

但她沒有休息,直接走向樣本處理室。

------

嵐江市局,刑偵支隊。

秦崢面前的煙灰缸裏已經堆滿了煙蒂。窗外天色陰沈,預報中的雪還沒有落下,但空氣裏的濕冷已經滲進骨頭。

李志成的屍檢報告剛送來。死亡時間在七到十天前,確切的死因是溺亡,但頸部有環狀勒痕,皮下出血,是生前傷。胃內容物檢出酒精和鎮靜類藥物成分。

“先下藥,勒暈,然後扔進蓄水池。”趙建國指著報告上的照片,“手法很幹凈,現場除了幾個模糊的腳印,幾乎沒有留下其他痕跡。腳印是42碼的普通運動鞋,市面上最常見的款式,追蹤價值不大。”

“社會關系查得怎麽樣?”秦崢問。

“單身,離異多年,有個女兒跟著前妻在南方生活。同事說他性格內向,不愛說話,但工作認真。辭職前那段時間,有人註意到他情緒不太對,經常一個人發呆。”趙建國調出資料,“銀行流水顯示,他辭職後收到過一筆五萬元的轉賬,來自一個海外賬戶,開戶地是開曼群島。”

“開曼群島……”秦崢重覆這個地名,“能追到源頭嗎?”

“正在嘗試,但需要時間。這種離岸賬戶層層偽裝,很難短時間查清。”趙建國頓了頓,“不過有個發現:李志成辭職前一周,曾經頻繁出入一家叫‘清源茶社’的地方。我們調了茶社的監控,發現他和一個戴口罩帽子的男人見過三次面。”

監控畫面被投到大屏幕上。茶社的包廂裏,李志成和一個全身包裹嚴實的男人相對而坐。男人始終沒有露出正臉,但從身形看,年紀不大,三十歲左右。第三次見面時,男人遞過一個厚厚的信封,李志成接過,手有些抖。

“信封裏應該是現金。”周偉說,“從厚度看,不少於五萬。”

“茶社的服務員怎麽說?”

“服務員說那個男人每次都提前預約,用的名字是‘王先生’,電話是預付費卡,查不到身份。”雷大力接話,“但他記得一個細節:那個男人左手虎口有一道疤,形狀像個月牙。”

月牙形疤痕。秦崢把這個特征記下。

“繼續追查這個‘王先生’。查所有左撇子、虎口有疤的三十歲左右男性,重點是有醫學、生物學背景,或者和太陽國有關聯的人。”秦崢下達指令,“另外,李志成的前妻和女兒要聯系上,看他最近有沒有和她們說過什麽。”

“明白。”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林薇走了進來。她穿著便服,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些,但呼吸仍有些急促,手裏拿著一個文件夾。

“醫生不是讓你在家休息嗎?”秦崢皺眉。

“躺不住。”林薇把文件夾放在桌上,“我在家整理了顧懷山名單上所有人的資料,有個發現。”

她打開文件夾,抽出一張關系圖:“張海、吳文淵、李秀蘭、王明哲、趙鐵軍、周致遠、陳月——這七個人看起來沒有直接聯系,但他們的活動軌跡有交叉點。”

圖上,七個名字被連線連接,中間是幾個地點:雲臺縣文化館、北山縣圖書館、嵐江市舊書市場、鄰省退伍軍人活動中心。

“顧懷山的理論傳播不是通過公開出版物,而是手稿和私人交流。”林薇指著那些地點,“李秀蘭在文化館工作,能接觸到很多老資料;吳文淵是退休教師,經常去圖書館;張海開香燭店,常在舊書市場淘貨;周致遠就是舊書商;王明哲是民俗學博士,做田野調查時會去這些地方;趙鐵軍雖然在外省,但他退伍後熱衷民間信仰研究,來過嵐江參加交流會。”

“陳月呢?”秦崢問。

“陳月是例外,她是青石坳火災幸存者,顧懷山理論的受害者,不是傳播者。”林薇說,“但她的存在提醒我們,顧懷山的理論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有人實踐,而且造成了嚴重後果。青石坳火災可能不是意外,而是一次極端的‘凈化儀式’。”

會議室安靜下來。這個推論讓所有人後背發涼。

如果二十多年前,顧懷山就已經在用活人進行他的“凈火”實驗……

“陳月現在怎麽樣?”秦崢問。

“在療養院,心理評估顯示她有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記憶碎片化,無法完整敘述當年的事。”趙建國說,“但心理醫生說,最近提到‘火’‘祭壇’這些關鍵詞時,她的反應更強烈了,說明深層記憶可能正在被喚醒。”

“安排一次問詢,但要非常小心,不能再刺激她。”秦崢說,“重點是青石坳火災的具體細節:有哪些人參與,顧懷山當時在做什麽,她哥哥陳星看到了什麽。”

“好。”

林薇又拿出一份文件:“還有張海的審訊進展。他承認是從周致遠那裏買的顧懷山手稿覆印件,但他說周致遠死前一段時間‘很反常’,總是疑神疑鬼,說有人盯著他。”

“周致遠怎麽死的?”

“官方記錄是突發腦溢血,獨居家中,發現時已經死亡兩天。”林薇翻看著記錄,“但當時處理的派出所民警回憶,現場‘有點太幹凈了’,不像一個獨居老人的家。不過因為沒有可疑傷痕,也沒有財物丟失,就按自然死亡處理了。”

秦崢和趙建國對視一眼。又一個“自然死亡”。

“重新調取周致遠的屍檢報告和現場照片。”秦崢說,“還有,查查周致遠死前接觸過什麽人,銀行流水,通訊記錄——他一個舊書商,哪來的顧懷山手稿原件?”

“已經在查了。”趙建國說,“另外,經偵那邊對劉志剛的詢問有結果了。他堅持說是獨立辦案,但承認‘有人’給他提供了張海交易的情報。問他具體是誰,他說是匿名線報。”

“匿名線報……”秦崢冷笑,“這麽巧,就在我們準備收網的時候?”

“我也覺得不對勁。”雷大力說,“劉志剛在經偵支隊口碑一般,據說有點貪功,喜歡搶案子。會不會是有人故意給他情報,想借他的手把案子攪渾?”

這個可能性很大。如果有人不想讓刑偵深入調查張海和顧懷山理論的關系,最好的辦法就是把案子定性為普通的經濟犯罪,由經偵接手,迅速結案。

“監控劉志剛。”秦崢做出決定,“查他最近的通話記錄、資金往來、社交活動。看看是誰在背後推他。”

任務分配完畢,眾人散去。秦崢獨自留在會議室,看著墻上那幅覆雜的線索圖。顧懷山理論、病毒疫情、太陽國線索、李志成死亡、經偵插手……這些看似獨立的事件,正在逐漸顯現出某種隱形的連接。

他想起沈清墨進入封閉研究前說的話:“病理是病毒在人體內行為的最終呈現,是檢驗一切理論假設的金標準。”

那麽,在現實的案件中,真相就是所有線索行為的最終呈現。他的工作,就是找到那個能讓所有碎片嚴絲合縫拼接起來的框架。

手機震動,是省廳發來的加密信息。點開,只有一句話:

「酒店環境樣本中檢出的病毒RNA,與太陽國早期分離株同源性99.7%。已上報國家相關部門。」

99.7%。在病毒學上,這幾乎可以確認同源。

秦崢握緊了手機。科學證據正在累積,但政治博弈才剛開始。他需要更多,需要確鑿的人證物證,需要完整的證據鏈,需要找到那個把病毒帶進嵐江的人。

窗外的天空更加陰沈了。第一片雪花終於落下,悄無聲息地貼在玻璃上,然後融化,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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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4實驗室,晚上七點。

沈清墨坐在病理分析室的電腦前,屏幕上並列顯示著三組圖像:王建軍醫生的肺部病理切片、小鼠感染模型的肺部切片、以及病毒的電鏡照片。

陳敏坐在她旁邊,指著屏幕:“這是今天下午剛出來的第一批切片。肺泡腔內可見大量透明膜形成,肺泡上皮細胞廣泛脫落壞死,間質內淋巴細胞和巨噬細胞浸潤——典型的急性呼吸窘迫綜合征改變。”

“但這裏不一樣。”沈清墨放大圖像的一角,“你看這些肺泡,上皮細胞沒有完全壞死,而是呈現腫脹、空泡化改變,細胞核內有嗜酸性包涵體。”

“這是……”陳敏湊近屏幕,“病毒直接在細胞內覆制的跡象?”

“對。”沈清墨調出電鏡照片,“病毒在細胞內覆制時,會在內質網形成病毒工廠,導致細胞器腫脹、空泡化。這些包涵體就是病毒核衣殼聚集的表現。”

她切換到下一組圖像:“更關鍵的是免疫組化結果。我用抗ACE2抗體做了標記,發現病毒感染區域的ACE2表達量顯著下調,但相鄰未感染區域卻上調了。”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病毒攻擊ACE2受體後,機體可能通過上調其他細胞的ACE2表達來代償,但這反而為病毒擴散創造了更多靶點。”沈清墨快速在草稿紙上畫出示意圖,“這是一個惡性循環:病毒感染表達ACE2的細胞→細胞損傷死亡→機體代償性上調ACE2→更多細胞成為靶點→更廣泛的損傷。”

陳敏恍然大悟:“所以病情會進展得這麽快……”

“不止如此。”沈清墨打開基因測序報告,“感染王醫生的病毒亞型是B.1.1.7,也就是我們之前監測到的第三個變異株。這個亞型的刺突蛋白發生了E484K突變,這個位點改變可能增強病毒與ACE2的親和力,同時也可能影響某些抗體對病毒的中和能力。”

“會影響疫苗效果嗎?”

“有可能。”沈清墨表情嚴肅,“如果變異導致疫苗誘導的抗體無法有效識別病毒,就需要調整疫苗設計。這就是為什麽病理研究這麽重要——我們需要知道變異是否改變了病毒的致病模式。”

她保存了所有數據,開始撰寫初步分析報告。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專業術語和精準描述流暢地轉化為文字。在這個純粹理性的世界裏,她感到一種熟悉的安心感——這裏只有事實、數據、邏輯,沒有情感的幹擾,沒有立場的博弈。

晚上八點,內部網絡開放。她打開終端,看到了秦崢白天發來的信息。

李志成死亡,周致遠可能非自然死亡,經偵插手,顧懷山理論網絡逐漸清晰……每一條信息都指向一個更龐大、更黑暗的圖景。

她回覆:

「第一例解剖完成,發現病毒直接細胞損傷證據及ACE2表達異常調控。病毒變異可能影響疫苗設計。你那邊情況覆雜,務必註意安全。顧懷山名單需系統梳理,青石坳火災可能是關鍵節點。保重。」

發送後,她沒有立刻關閉終端,而是調出了顧懷山筆記的電子檔案——這是她出發前從省廳資料庫拷貝的,經過脫密處理,但保留了核心內容。

泛黃的掃描頁面上,是顧懷山工整但逐漸變得潦草的筆跡。早期筆記多是民俗學考據,關於火在各地祭祀文化中的象征意義。中期開始出現“凈火”“禳災”“凈化不潔”等概念,論述逐漸偏離學術,帶上了宗教般的狂熱。晚期筆記則充滿了自我懷疑和懺悔的片段,字句支離破碎,像是精神瀕臨崩潰的記錄。

沈清墨重點翻看關於青石坳火災的部分。顧懷山提到了“丙寅年冬月廿三,青石坳試驗”,但具體內容被塗黑了,只留下一些碎片:“陳氏父子……星兒執拗……月兒看見了……火勢失控……罪孽……”

陳氏父子,應該就是陳星、陳月的父親。星兒是陳星,月兒是陳月。

“試驗……”沈清墨輕聲重覆這個詞。什麽樣的“試驗”會導致一場燒死多人的火災?

她繼續翻看,在最後幾頁找到了更驚人的內容。那是顧懷山死前三個月寫的,字跡顫抖得幾乎難以辨認:

「餘畢生所求,乃以火凈世之疾。然青石坳一役,方知火不可控,人不可測。所傳七人,各執一端,恐釀新禍。尤以海外來客,所求非純,借餘之說行其私……吾罪深矣,萬死難贖。唯望後來者,莫重蹈覆轍。」

海外來客。

沈清墨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顧懷山晚年接觸過“海外來客”?這個“客”是誰?和現在的疫情有沒有關系?

她想起秦崢提到的太陽國線索。時間上,顧懷山死於五年前,而太陽國代表團是三個月前來的,似乎對不上。但如果是更早的接觸呢?如果顧懷山的理論,曾經通過某種渠道流傳到海外?

線索在黑暗中浮動,像深海裏的發光生物,隱約勾勒出某個龐大輪廓的局部,但整體依然隱沒在黑暗裏。

終端提示網絡即將關閉。沈清墨保存了所有筆記截圖,關閉設備。

她走到窗邊。窗外是漆黑的群山,實驗室的燈光在玻璃上反射出她的倒影,和遠處模糊的山影重疊在一起。

在這裏,她面對的是微觀世界的戰爭。而在山外的世界,秦崢面對的是人性的戰爭。

兩種戰爭,同樣殘酷,同樣需要有人堅守。

她想起王建軍醫生遺體上的那些痕跡——一個戰鬥到最後一刻的醫者。想起顧懷山筆記裏那些懺悔的字句——一個誤入歧途的研究者。想起秦崢在電話裏沈穩的聲音——一個在混亂中尋找秩序的守護者。

這個時代充滿了傷口,但也充滿了試圖愈合傷口的人。

沈清墨拉上窗簾,回到書桌前。明天還有更多樣本要處理,更多數據要分析。她要找到病毒的弱點,為疫苗設計提供最堅實的病理學基礎。

這是她的戰場。她不會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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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江,晚上十點。

秦崢站在李志成生前居住的老舊小區樓下。雪已經下大了,紛紛揚揚,很快在地面鋪上一層白色。路燈在雪幕中暈開昏黃的光圈,整個街區安靜得只有落雪的聲音。

李志成的家在四樓,一室一廳,不到五十平米。技術隊已經完成了現場勘查,采集了指紋、毛發、微量纖維,但收獲甚微。房間整潔得過分,像是專門打掃過。

秦崢戴上手套,走進臥室。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相框,裏面是李志成和一個小女孩的合影,應該是他女兒。照片上的李志成笑著,看起來比現在年輕十歲。

衣櫃裏的衣服按季節分類掛好,鞋櫃裏的鞋子擺放整齊。冰箱裏只有幾瓶礦泉水和一些速凍食品。書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日歷,在二月十五日那一頁,用紅筆畫了一個圈。

二月十五日,是太陽國代表團離開嵐江後的第五天,也是李志成辭職的前兩天。

秦崢仔細檢查那本日歷。前面幾個月的頁面幹幹凈凈,只有二月十五日有標記。他拿起日歷對著光看,發現那一頁的紙張比其他頁稍微厚一點。

他從勘查箱裏取出便攜式多波段光源,調整到特定波長。在紫外光下,那一頁紙上顯現出淡淡的壓痕——是上一頁寫字時留下的印跡。

秦崢小心地撒上磁性粉末,輕輕刷開。壓痕逐漸清晰,是幾個數字:1027。

1027。房間號?日期?還是某種代碼?

他拍照記錄,然後繼續檢查房間。在床墊和床板的夾縫裏,他發現了一個用透明膠帶粘著的SD卡。很小,只有指甲蓋大,藏得非常隱蔽。

秦崢取出SD卡,放入防靜電袋。回到市局,他讓趙建國立刻進行數據恢覆。

一小時後,結果出來了。SD卡裏只有一個加密文件,破解後是一段音頻,錄音質量很差,充滿雜音,像是用手機偷偷錄的。

音頻裏有兩個人的對話,一個是李志成,聲音緊張發抖;另一個是個嗓音低沈的男性,普通話標準,但帶著一點難以辨識的口音。

「……東西我已經拿到了,錢呢?」

「確認是真貨後,另一半會打到你賬戶。」

「你們到底要這些幹什麽?那些玻璃瓶裏裝的到底是什麽?」

「不該問的別問。你把東西放到指定位置,然後忘掉這件事。如果你敢說出去……」

「我不會說的!我已經辭職了,我馬上就離開嵐江……」

「最好如此。記住,你女兒在南方上大學吧?學舞蹈的?很漂亮。」

錄音在這裏戛然而止。

秦崢反覆聽了三遍。那個威脅李志成的男人,聲音經過處理,但那種冷靜中透出殘忍的語氣,讓他想起某些受過專業訓練的人。

“虎口有月牙形疤痕的男人……”他喃喃道。

“秦隊,”趙建國指著頻譜分析圖,“這個男人的聲音有輕微的電聲轉換痕跡,可能用了變聲器,但變聲器無法完全改變語音的韻律特征。我把他的聲音樣本和已知數據庫比對,沒有完全匹配的,但相似度最高的幾個……都有海外背景。”

“海外背景?”

“一個是前外交官,一個是國際貿易公司高管,還有一個……”趙建國頓了頓,“是某跨國制藥企業的亞太區安全顧問。”

秦崢的眼神銳利起來。制藥企業,病毒樣本,生物安全……

“查這個安全顧問。我要他所有的資料,特別是他最近半年的行程。”

“已經在查了。另外,劉志剛那邊有動靜。”趙建國調出監控記錄,“他下班後沒有回家,去了城東的一家私人會所。會所的監控顯示,他和一個男人在包廂裏待了四十分鐘。那個男人……左手虎口有疤。”

畫面放大。會所走廊的監控拍到了一個男人的側影,他擡手推門時,左手虎口處確實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

“能看清臉嗎?”

“他戴了口罩和帽子,但身高大約175,體型偏瘦,走路姿勢有點特別——左肩稍微偏低,可能是習慣用左手的人。”

左撇子,虎口有疤,三十歲左右,可能和制藥企業有關,威脅過李志成,現在接觸劉志剛。

所有的碎片開始拼湊。

秦崢走到窗前。雪還在下,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白色裏。街燈下,偶爾有救護車駛過,紅色的燈光在雪幕中暈開,像傷口滲出的血。

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某個危險的真相。這個真相可能牽扯到國際層面的生物安全事件,牽扯到巨大的利益,牽扯到很多人的生死。

而沈清墨,此刻正在那個與世隔絕的實驗室裏,從另一個角度接近同一個真相。

他們像兩條潛入深海的潛水員,從不同的方向下潛,尋找著沈在海底的寶藏——或者說是怪物。

終端震動,是沈清墨發來的信息,關於顧懷山筆記中“海外來客”的發現。

秦崢回覆:

「收到。李志成遺物中發現關鍵錄音,指向跨國制藥企業。劉志剛接觸虎口有疤男子。顧懷山線索可能與當前事件有歷史關聯。你專心研究,這邊我會查清。雪大,嵐江氣溫零下五度,你那邊山區更冷,註意保暖。」

點擊發送。他看著信息狀態變成“已送達”,然後收起終端。

窗外,夜正深,雪正緊。

而戰鬥,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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