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疫情-4

關燈
疫情-4

第六十三章暗流

清晨的霧氣尚未完全散去,嵐江市疾控中心的會議室裏已經坐滿了人。長方形的會議桌旁,疾控專家、衛生部門官員、臨床醫生代表、還有秦崢等公安系統的協調人員,每個人都神色凝重。空氣凈化器發出低沈的嗡鳴,卻無法完全驅散空氣中那股混合著消毒水和焦慮的覆雜氣息。

投影屏幕上顯示著一張不斷更新的疫情地圖。紅色的標記點已經從最初的零星分布,蔓延成觸目驚心的片狀區域。曲線圖的陡峭上升角度,讓在場的每個人都明白——形勢正在迅速惡化。

“截至今天上午八點,全市累計報告確診病例412例,其中重癥47例,死亡21例。”疾控中心主任聲音沙啞地匯報,“目前所有定點醫院均已接近飽和,方艙醫院還在加緊建設中。病毒傳播基本再生數R0初步估計在2.5到3之間,這意味著如果不加幹預,每個感染者平均會傳染2.5到3個人。”

會議室裏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在座的都是專業人士,明白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麽。

“傳播途徑方面,”一位流行病學專家接話,“目前確認存在飛沫傳播和接觸傳播,氣溶膠傳播的可能性也在增加。我們從幾個聚集性疫情現場采集的環境樣本中,在通風不良的密閉空間裏檢測到了病毒RNA。”

秦崢坐在靠墻的位置,手裏拿著一份厚厚的資料。他的目光掃過屏幕上那些曲線和圖表,腦海中卻在思考另一個問題:病毒從哪裏來?為什麽在嵐江爆發得如此突然而猛烈?

會議進入討論環節時,秦崢舉手發言:“我想問一下,關於病毒溯源有什麽進展?”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疾控中心主任推了推眼鏡:“秦隊長的這個問題很關鍵。從目前掌握的情況看,最早的病例可以追溯到一個月前。但基因測序顯示,本地流行的病毒株與三個月前太陽國軍事交流期間該國報告的一種呼吸道病毒高度同源。”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

“高度同源是什麽意思?”有人問。

“意思是兩種病毒的基因序列相似度超過99.7%。”一位病毒學專家解釋,“這種程度的相似性,通常指向同一個傳播鏈。簡單說,我們這裏的病毒,很可能來源於太陽國。”

“但是,”衛生局的一位官員謹慎地補充,“太陽國外務省已經正式否認,稱他們的疫情早已控制,且病毒類型與我國流行的不同。這是外交層面的表態。”

秦崢敏銳地抓住了話中的矛盾:“也就是說,科學數據和外交表態不一致?”

會議室裏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幾位專家交換了眼神,最終疾控中心主任開口:“從純科學角度,基因測序數據不會說謊。但我們也要考慮到,病毒在傳播過程中會發生變異,不同實驗室的測序方法可能有差異,數據解讀也需要謹慎。”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秦崢聽出了弦外之音——科學指向一個方向,但現實有更多覆雜的考量。

會議結束後,秦崢在走廊裏攔住了那位病毒學專家:“王教授,能私下請教一個問題嗎?”

王教授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頭發花白,戴著厚重的眼鏡。他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秦隊長是想問太陽國的事吧?”

“是。我需要知道最真實的科學判斷。”

兩人走到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王教授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平板電腦,調出幾組基因序列比對圖:“你看,這是我們從嵐江首例病例分離的病毒全基因組序列,這是國際公開數據庫裏太陽國三個月前報告的病毒序列。相似度99.78%。”

他放大幾個關鍵區域:“更值得註意的是這幾個位點的變異。嵐江的病毒在這些位點上出現了特異性的突變,而這些突變的方向……很像是經過人為篩選優化的。”

秦崢的心跳加快:“人為篩選?”

“我不是說有確鑿證據。”王教授迅速補充,“但從分子進化的角度看,自然變異通常是隨機的、多方向的。而這裏的幾個突變,都恰好增強了病毒與人類ACE2受體的結合能力,同時沒有明顯減弱傳播效率。這種‘恰到好處’的變異組合,在自然界中出現的概率很低。”

“如果……如果不是自然變異呢?”秦崢問得小心翼翼。

王教授沈默了很久,最終說:“那我只能說,科學只負責呈現數據。數據之外的事情,不在我的專業範圍之內。”

這話幾乎等於默認。秦崢道謝後離開疾控中心,坐進車裏,卻沒有立刻發動引擎。他握著方向盤,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如果王教授的推測屬實,如果病毒真的經過人為優化,如果太陽國軍事交流是傳播的起點……那麽這一切就不只是一場天災。

手機震動打斷了他的思緒。是趙建國發來的信息——他已經出院,正在居家隔離辦公。

「秦隊,查到了點東西。關於三個月前太陽國軍事代表團的一些細節。」

秦崢立刻回覆:「說。」

「代表團成員中,有兩人是太陽國防衛省下屬生物防禦研究所的研究員。訪問期間,他們除了常規交流,還特別參觀了市傳染病醫院的實驗室,並與醫院科研人員進行了‘學術研討’。」

生物防禦研究所。參觀傳染病醫院實驗室。

秦崢感到後背一陣發涼。他繼續打字:「有接觸人員名單嗎?」

「正在整理。已知的是,當時負責接待的醫院科研辦主任李醫生,兩周後出現癥狀,是嵐江最早的確診病例之一。另外,代表團入住的酒店有三名工作人員後來確診,時間點也吻合。」

線索開始連接成線。秦崢啟動車子,駛向市局。路上,他給沈清墨發了條信息:「在忙嗎?有重要情況需要討論。」

幾分鐘後,沈清墨直接打來了電話:“我剛結束一個分析會議。你說的重要情況是?”

秦崢把車停在路邊,將王教授的話和自己的發現簡明扼要地轉述。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久到秦崢以為信號中斷了。

“沈醫生?”

“我在。”沈清墨的聲音比平時更加冷靜,那是一種刻意壓制的平靜,“你提供的這些信息,和我這邊的一些發現可以相互印證。”

“你發現了什麽?”

“從不同時間段病例的病毒基因序列分析,嵐江流行的病毒株確實存在一個明顯的‘奠基者效應’——也就是說,所有病例都可以追溯到一個或少數幾個初始感染源。而且,”她頓了頓,“最早期的毒株在某些基因位點上表現出異常的‘保守性’,就像……就像被固定下來的實驗室毒株。”

實驗室毒株。這四個字在空氣中凝結成冰。

“你有什麽證據?”秦崢問。

“還沒有直接證據,只有間接的基因特征分析。”沈清墨說,“但如果結合你那邊的情況——太陽國生物防禦研究所人員、早期病例的時間線、異常保守的基因位點——這些碎片拼湊出的畫面很不尋常。”

“需要向上匯報嗎?”

“我已經把基因分析結果提交給國家疾控中心,並標註了‘異常特征需進一步調查’。但秦隊長,這類涉及國際關系的指控,必須有鐵證。目前我們的所有推斷,都還停留在間接證據層面。”

秦崢明白她的意思。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任何指控都可能引發外交風波,甚至被反咬一口。但與此同時,如果真的有陰謀,每拖延一天,疫情就更嚴重一分,更多的人會感染、死亡。

“我繼續調查太陽國代表團的活動軌跡和接觸人員。”秦崢說,“你那邊能不能從病毒本身找到更多線索?比如……有沒有什麽特征可以指向人為改造?”

“我可以嘗試分析病毒基因組的重組模式和突變譜。”沈清墨回答,“如果是實驗室改造,通常會留下一些‘痕跡’,比如非常規的限制性酶切位點、非自然的基因拼接痕跡等。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更高精度的測序數據。”

“需要什麽支持?”

“省疾控中心有一臺最新的第三代測序儀,精度比我們現在用的高一個數量級。如果能拿到早期病例的原始樣本重新測序,也許能發現更多細節。”

“我來協調。”秦崢毫不猶豫,“你把需要的樣本清單和申請流程發給我,我去找衛生局和疾控中心。”

掛斷電話後,秦崢沒有立刻開車。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海中整理著這段時間的所有線索:

顧懷山的理論影響名單上的李秀蘭成了超級傳播者——這是巧合嗎?

太陽國軍事代表團中出現了生物防禦研究人員——這是常規交流嗎?

病毒基因表現出異常保守性和可能的優化特征——這是自然變異嗎?

最早的確診病例都直接或間接接觸過代表團成員或相關場所——這是偶然嗎?

太多巧合放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

秦崢睜開眼睛,重新發動車子。他沒有回市局,而是調轉方向,前往市傳染病醫院。他想見見那位最早確診的李醫生,也許能從她那裏得到一些被忽略的細節。

傳染病醫院已經成了抗疫的最前線。醫院門口拉著警戒線,穿著防護服的工作人員嚴格篩查每一個進入的人。秦崢出示證件並說明來意後,被帶到了一間臨時辦公室。

接待他的是醫院的副院長,一個四十多歲、滿臉疲憊的女醫生。“李醫生還在隔離病房,她是重癥,目前上了呼吸機。”副院長說,“你想了解代表團來訪的情況,我可以提供一些信息。”

“謝謝。我想知道,當時那兩位太陽國生物防禦研究所的研究員,在醫院參觀了哪些具體區域?和哪些人員有過密切接觸?”

副院長調出訪客記錄:“他們主要參觀了我們的P2實驗室和病毒分離培養區。按照外事接待流程,全程有我院人員陪同,但……”她猶豫了一下,“但其中有一個小時的‘自由交流’時間,當時只有李醫生和兩位外賓在實驗室的小會議室裏,沒有第三人在場。”

“會議內容有記錄嗎?”

“沒有。李醫生後來提交的匯報只寫了‘就呼吸道病毒檢測技術進行交流’,具體談了什麽,沒有詳細記錄。我們也覺得有些不合規,但當時覺得是外事活動,就沒深究。”

“那兩位研究員,有沒有留下什麽資料或者樣品?”

副院長想了想:“他們贈送了一些‘學術資料’,說是最新的病毒學研究進展。那些資料後來轉交給了市外事辦,說是要走流程歸檔。”

“資料內容呢?”

“我沒仔細看,好像是些日文和英文的文獻覆印件。”副院長突然想起什麽,“不過李醫生在生病前,曾經跟我提過一次,說那些資料裏有一些關於‘病毒功能增益實驗’的內容,她覺得很有意思,想深入研究。”

病毒功能增益實驗。

秦崢的心猛地一沈。這個術語他聽說過——指的是通過基因改造增強病毒的某些特性,比如傳播能力、致病性等。這是一項極其敏感且存在倫理爭議的研究。

“那些資料現在在哪裏?”他急切地問。

“應該還在外事辦的檔案室裏。但需要手續才能調閱。”

離開醫院時,秦崢的步伐比來時更加沈重。他坐進車裏,立刻撥通了市外事辦的電話。經過一番溝通和權限確認,對方答應協助查詢,但需要時間。

等待回覆的間隙,秦崢接到了北山縣局同事老李的電話。

“秦隊,你要我留意的那個吳文淵,有點不對勁。”老李的聲音壓得很低,“這老頭這幾天天天往山上跑,說是去‘采藥’,但有人看見他在後山一個廢棄的山神廟裏燒東西,煙霧很大,味道很怪。”

“燒什麽東西?”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普通的紙錢。有村民遠遠聞到,說那味道刺鼻,像化學藥品。而且他每次燒完,都會在廟裏待很久,像是在做什麽儀式。”

顧懷山的名單上,吳文淵的備註是“中度受影響”。一個七十二歲的退休教師,在疫情期間頻繁上山,在廢棄廟宇裏進行可疑的焚燒活動……

“派人盯著,但不要打草驚蛇。”秦崢說,“註意安全,保持距離,記錄他的所有活動。如果他采集了什麽植物或者藥材,想辦法取樣。”

“明白。”

掛斷這個電話,秦崢感到一陣頭痛。太陽國的疑雲尚未解開,顧懷山這條線又開始出現新的波動。這場疫情,仿佛一個漩渦,把各種隱藏的暗流都攪動了起來。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沈清墨。

“秦隊長,我剛剛收到省疾控中心的回覆,他們同意提供早期病例樣本,但需要公安部門的正式協查函。另外,”她的聲音裏透著一絲不尋常的緊張,“我在整理顧懷山筆記時發現了一些東西。”

“什麽?”

“他晚年的筆記裏,不止一次提到‘借病疫行凈化’的觀點。更關鍵的是,他在最後幾年的日記中,記錄了與幾個‘同道中人’的通信,其中有一個代號‘山客’的人,對‘利用流行病進行社會篩選’的理論表現出了狂熱興趣。”

“這個‘山客’是誰?”

“顧懷山沒有寫真實姓名,但從通信內容看,對方應該是教育工作者,年齡在七十歲左右,居住在山區,熟悉草藥學。”沈清墨頓了頓,“秦隊長,吳文淵是不是七十二歲,退休教師,住在北山縣?”

秦崢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是。他這幾天正在山上進行可疑活動。”

電話兩頭同時沈默。信息拼圖的碎片正在以一種令人不安的方式組合。

“我把相關筆記掃描發給你。”沈清墨最終說,“如果吳文淵真的在實踐顧懷山那套危險理論,那麽在疫情蔓延的當下,他的行為可能會帶來難以預料的後果。”

“我明白了。謝謝你,沈醫生。”

“秦隊長,”沈清墨的聲音柔和了一些,“你也註意安全。這些調查涉及的可能不只是普通罪犯,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危險。”

“我會的。”

結束通話後,秦崢坐在車裏,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但在疫情籠罩下,那些燈光顯得遙遠而脆弱。

他的手機收到了沈清墨發來的文件。打開,是幾頁顧懷山筆記的掃描件。字跡潦草,但內容觸目驚心:

“……山客來信,言及近來瘟疫流行,實為天賜良機。體弱者自然淘汰,強者得以存續,此乃天道循環。吾雖不讚同其極端,然亦覺其言不無道理……”

“……山客寄來草藥配方,稱可‘增強正氣,抵禦邪疫’。然觀其方,多含劇毒之物,用量微妙,稍有不慎即致命。此人已走火入魔……”

“……近日疫病愈演愈烈,思及山客所言,不寒而栗。若其真以‘凈化’為名行害人之實,則吾罪孽又添一重。然吾已病入膏肓,無力阻攔,唯望後來者能阻止悲劇……”

筆記的最後日期,是顧懷山去世前三個月。

秦崢放下手機,啟動引擎。車燈劃破漸濃的夜色,駛向市局的方向。

前方等待他的,是一場多線並行的覆雜調查:國際層面的病毒溯源,國內顧懷山理論餘毒的追蹤,以及正在蔓延的疫情本身。

每一線都充滿未知,每一線都可能隱藏著更大的危機。

但這就是他的職責——在迷霧中尋找真相,在黑暗中點亮光芒。

無論對手是連環殺手,是扭曲的理論信徒,還是可能存在的國家層面的陰謀。

他都會追查到底。

因為這座城市,這座城市裏的人,值得他付出一切去守護。

夜色中,警車駛過寂靜的街道。遠處,醫院的燈光徹夜通明,像黑夜中不滅的星辰。

而更深的暗流,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湧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