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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4 歸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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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4 歸隊

第五十六章歸隊

大年初二,下午四點。

秦崢的車駛入嵐江市公安局大院時,積雪已經化了大半,只剩背陰處還殘留著斑駁的白色。刑偵支隊所在的三樓,幾個窗戶還亮著燈——即使是在春節,也總有人值班。

停好車,秦崢沒有立刻上樓。他坐在駕駛座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方向盤,腦海中還回放著上午與沈清墨相處的畫面。

她接過鋼筆時平靜但真誠的“謝謝”,在小店裏低頭吃飯時垂下的睫毛,還有最後那句“等開棺驗屍結束吧,然後……我們可以試試”。

試試。

這個詞很簡單,但從沈清墨口中說出來,卻有著不同尋常的分量。秦崢知道她是個言出必行的人,不會輕易承諾,一旦承諾就會認真對待。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私人情緒暫時壓下。推開車門,冬日的冷風撲面而來,讓他瞬間清醒。

三樓刑偵支隊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裏面傳來敲擊鍵盤和低聲交談的聲音。秦崢推門進去,看到的是熟悉的場景:

林薇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正對著電腦屏幕整理著什麽文檔,眉頭微蹙,神情專註。趙建國戴著眼鏡,面前攤開三臺顯示器,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不知道在追蹤什麽數據。雷大力靠在椅子上打盹,但聽到開門聲立刻睜開眼,條件反射般坐直了身體。周偉坐在角落,手裏捧著保溫杯,面前攤開一本厚厚的案卷。

“秦隊回來了。”林薇最先擡起頭,臉上露出笑容,“省廳那邊怎麽樣?”

“順利。”秦崢脫下外套掛在門後,“沈醫生已經看過補充報告,初八開棺驗屍她會參加,帶省廳的設備過來。”

“太好了。”趙建國推了推眼鏡,“有沈博士在,文書檢驗這塊應該沒問題。”

秦崢走到白板前,上面還貼著劉興旺案的關系圖和時間線。他用馬克筆在“顧懷山”旁邊畫了一個圈:“劉興旺的完整供詞已經固定,顧懷山墳墓中可能埋藏重要筆記。初八上午九點,北山縣青松陵園,開棺驗屍。我們需要做的準備——”

他轉身看向隊員:“林薇,你負責現場勘查和物證提取流程的制定。開棺不是普通現場,尤其是可能涉及紙質證據,需要特別謹慎。”

“明白。”林薇點頭,已經打開筆記本開始記錄,“我會聯系北山縣局,提前了解陵園環境和墓穴結構,準備專用的物證袋和溫濕度控制設備。”

“建國,”秦崢看向技術專家,“你負責設備支持。需要一套完整的現場影像記錄系統,多角度、不間斷拍攝。另外,聯系省廳技術隊,確認沈醫生會帶哪些設備,我們這邊做好配合預案。”

“好的秦隊。”趙建國已經在鍵盤上敲擊,“我查一下陵園附近的網絡信號情況,如果需要遠程傳輸數據,得提前準備。”

“大力、阿偉,”秦崢看向兩位老偵查員,“你們負責外圍。開棺當天,陵園需要完全封閉,所有進出人員登記。另外,顧懷山雖然死了七年,但不能排除還有其他人關註這件事。留意可疑人員,特別是試圖接近現場或打探消息的。”

“收到。”雷大力拍拍胸脯,“保證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周偉則沈穩地點頭:“我會安排便衣在陵園周邊布控。”

任務分配完畢,辦公室裏重新響起鍵盤敲擊聲和紙張翻動的聲音。秦崢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桌面上堆著幾份待簽字的文件和幾本案卷。最上面的一份是劉興旺案的《偵查終結報告書》,厚達兩百多頁。

他坐下,翻開報告。裏面詳細記錄了從冷庫發現屍塊到劉興旺被捕認罪的全過程,附有法醫鑒定、物證分析、審訊筆錄、證人證言等所有證據材料。報告的最後幾頁是辦案總結和建議,其中提到了青石坳火災與本案的關聯,以及顧懷山可能承擔的歷史責任。

秦崢拿起筆,在需要隊長簽字的地方逐一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每簽一個字,都意味著一個案件的階段性終結,也意味著那些逝去的生命終於等來了法律上的交代。

但真的結束了嗎?

他想起沈清墨看那些文件時的平靜側臉,想起她眼中深藏的、旁人難以察覺的疲憊。對於她來說,劉興旺案的終結只是開始,青石坳的真相還需要繼續追尋。

還有初八的開棺驗屍。那可能會揭開更多秘密,也可能會帶來更多問題。

“秦隊,”林薇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這是初八開棺的初步方案,你看一下。”

秦崢接過林薇遞來的文件夾,裏面是詳細的現場操作流程:人員分工、設備清單、應急預案,甚至包括天氣情況的備選方案——如果下雨或下雪該怎麽辦。

“很周全。”秦崢看完後點頭,“不過還要加一條:所有參與人員,包括北山縣局配合的同志,必須簽署保密協議。開棺過程和發現的內容,在案件正式公布前不得外洩。”

“明白。”林薇記錄下來,“我馬上準備協議模板。”

她轉身要走,又猶豫了一下,回過頭:“秦隊,沈醫生她……還好嗎?我是說,知道那些關於青石坳的真相後。”

秦崢擡眼看向林薇。

這個一直暗戀他的女隊員,此刻眼中是純粹的同事間的關心,沒有嫉妒,沒有試探。這段時間,林薇似乎真的放下了,變得更專業,也更從容。

“她很好。”秦崢說,“沈醫生比我們想象的更堅強。”

“那就好。”林薇笑了笑,“說真的,我挺佩服她的。換作是我,知道自己的過去和那麽大的案子有關,可能早就崩潰了。”

“每個人處理壓力的方式不同。”秦崢說,“沈醫生有她的方式。”

林薇點點頭,沒再多說,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辦公室裏的時鐘指向下午五點。陽光從西側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趙建國忽然“咦”了一聲,引得大家都看向他。

“怎麽了?”秦崢問。

“我追蹤劉興旺的網絡記錄時,發現了一個加密郵箱。”趙建國快速操作著,“剛才破解了密碼,裏面有幾封顧懷山生前發來的郵件,時間跨度從十年前到他去世前三個月。”

所有人都圍了過去。屏幕上顯示著幾封郵件的內容,大多是顧懷山詢問劉興旺的“學習進展”,偶爾會分享一些“新領悟”。但最後幾封郵件的語氣明顯不同。

“看這封,”趙建國點開其中一封,時間是顧懷山去世前六個月,“標題是‘關於理論的修正’。”

郵件內容很長,顧懷山在其中寫道:“興旺吾徒,近日重讀舊日筆記,漸覺往日所持理論有重大缺陷。火可焚物,亦可焚心,然焚心之火非真火,乃妄念之焰。吾當年以‘凈化’之名行實驗之實,已犯大錯。青石坳之事,罪在吾身,不在天意……”

後面是更詳細的理論反思,顧懷山承認自己將民俗研究與個人執念混為一談,將活生生的人當成了“實驗材料”。他要求劉興旺停止所有“實踐”,並銷毀早期的部分筆記。

“但劉興旺沒有聽。”秦崢看著屏幕說,“不僅沒聽,還變本加厲。”

“這裏有回覆。”趙建國點開下一封,是劉興旺的回信,時間在顧懷山發信後一周:“老師教誨銘記於心。然學生以為,理論需實踐檢驗,方能知其真偽。青石坳雖有過失,然方向未錯。學生將繼續探索,以求完善。”

語氣恭敬,但內容完全是對顧懷山叮囑的反駁。

“顧懷山沒有再回覆。”趙建國翻看著郵件列表,“直到三個月後,他發了最後一封郵件。”

最後一封郵件很短,只有兩句話:“興旺,路已走偏,回頭是岸。若執迷不悟,他日必遭反噬。為師言盡於此,你好自為之。”

郵件發送時間,距離顧懷山去世正好三個月。

“所以顧懷山確實試圖阻止過。”雷大力撓撓頭,“但這劉興旺不聽勸啊。”

“不是不聽勸,”周偉沈聲說,“是已經陷得太深,出不來了。顧懷山用了十幾年培養他的信念,最後幾年想推翻,哪有那麽容易。”

辦公室裏陷入沈默。這是一個悲劇的閉環:顧懷山種下扭曲的種子,用十幾年澆灌它生長,等意識到這是毒草時,它已經深深紮根,無法拔除了。

“把這些郵件都固定下來,作為證據材料。”秦崢打破沈默,“顧懷山試圖糾正錯誤的行為,可能會影響對他歷史責任的認定。”

“明白。”趙建國開始操作。

秦崢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翻開劉興旺案的卷宗。但他發現自己很難集中精神。腦海中總是不自覺地想到沈清墨,想到她獨自面對這些沈重真相的樣子。

他看了眼日歷。今天是正月初二,初八開棺。中間有六天時間。

一個念頭忽然冒出來,清晰而堅定。

他拿起手機,找到市局分管刑偵的副局長號碼,撥了過去。

“李局,我是秦崢。有件事想請示一下……對,劉興旺案基本偵結,後續主要是程序性工作和初八的開棺驗屍。我想申請從初四開始休兩天假……是,很多年沒休了……想去省城看看妹妹,她年後要過來進修……順便調整一下狀態,準備開棺驗屍的工作……好,謝謝李局。”

掛斷電話,秦崢感到一種久違的輕松。他上一次休假是什麽時候?好像是兩年前,被父母硬拉著回了趟老家,結果第三天就因為有案子被叫了回來。

這次不一樣。這次他有明確的計劃。

初四早上去省城,初四下午和初五一整天——整整一天半的時間,可以見沈清墨,可以……“試試”。

他點開沈清墨的微信對話框,輸入又刪除,反覆幾次,最後發了一句簡潔的話:「沈醫生,初八開棺的準備工作已安排妥當。另外,我初四初五休假,會去省城。方便的話,想請你吃頓飯。」

點擊發送後,他盯著屏幕,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剛談戀愛的高中生。這種忐忑又期待的感覺,對他來說已經陌生很久了。

幾分鐘後,手機震動。

沈清墨的回覆很簡單:「好。時間地點你定。」

秦崢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他快速回覆:「初四下午我到省城後聯系你。你值班到幾點?」

「初四我休息。全天都可以。」

「好。那就初四下午見。」

對話結束。秦崢放下手機,發現林薇正用餘光偷偷看他,眼神裏帶著一絲了然的微笑。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都忙完了?方案都做好了?”

“馬上馬上。”林薇轉回頭,但嘴角的笑意沒藏住。

趙建國推了推眼鏡,假裝沒看到,但手指在鍵盤上敲得更快了。雷大力直接嘿嘿笑了兩聲,被周偉用眼神制止了。

秦崢搖搖頭,不再理會這幫家夥。他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但效率明顯提高了。

下午四點,所有關於初八開棺的準備工作都已落實。林薇制定了詳細的現場操作手冊,趙建國調試好了設備,雷大力和周偉已經與北山縣局溝通過了安保方案。

秦崢將簽好字的劉興旺案卷宗整理好,準備明天移送檢察院。厚厚的一摞案卷,拿在手裏沈甸甸的,那是十二個被害者的生命重量,也是一個扭曲靈魂的罪證。

“秦隊,”林薇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個信封,“這是春節期間的值班補助和加班費,財務剛送過來的。你的那份。”

“放桌上吧。”秦崢說。

林薇放下信封,卻沒有立刻離開。她猶豫了一下,輕聲說:“秦隊,你去省城的話……代我向沈醫生問好。她真的很厲害。”

秦崢擡起頭,看著林薇真誠的眼睛:“我會的。謝謝。”

“不用謝。”林薇笑了笑,“其實我想通了,感情這種事強求不來。而且……”她頓了頓,“你和沈醫生站在一起的時候,確實挺配的。都是那種……很認真、很專註的人。”

這話說得坦蕩,讓秦崢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動:“林薇,你……”

“哎呀別說了,怪不好意思的。”林薇擺擺手,轉身走回自己的工位,背影灑脫。

趙建國從顯示器後面探出頭,推了推眼鏡,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雷大力則對秦崢豎起大拇指,被周偉拍了一下手背。

辦公室裏恢覆了工作狀態,但氣氛明顯比之前輕松了許多。

傍晚五點半,天色漸暗。秦崢讓值班的同事先去吃飯,自己留在辦公室做最後的收尾工作。他將劉興旺案的所有電子資料備份到加密硬盤,整理了顧懷山相關材料的覆印件,又將初八開棺的方案檢查了一遍。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但心裏卻有一種難得的平靜。

案件即將告一段落,新的開始就在眼前。

手機亮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信息:「小崢,秦湘的舞蹈進修班已經報名成功了,二月十五號開學。她說想提前去省城熟悉環境,能不能初六初七過去?你如果有時間,陪她一趟?」

秦崢回覆:「我初四初五正好要去省城休假,可以讓秦湘一起。我幫她安排住處。」

「太好了!我跟她說。你自己也註意休息,別太累。」

「知道了,媽。」

放下手機,秦崢走到窗邊。窗外,嵐江的夜景漸漸亮起。這座他工作多年的城市,在春節的裝飾下顯得溫暖而寧靜。

他想起了省城的燈火,想起了沈清墨辦公室窗臺上的那盆水仙,想起了她接過鋼筆時指尖的微涼。

初四,還有兩天。

這兩天裏,他要完成案件的最後移交,安排好支隊的工作,然後——

去見她。

以一種不同於以往的身份,帶著不同於以往的心情。

秦崢深吸一口氣,關掉辦公室的燈。走廊裏只有應急燈亮著,光線昏暗。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響,堅定而清晰。

走到樓下時,手機又震動了一下。他以為是母親或沈清墨,拿出來一看,卻是趙建國發來的:

「秦隊,又發現一點東西。顧懷山和劉興旺的郵件往來中,提到過一個“第三處火源”。原文是:“東頭賭場為引,西頭祭壇為主,然當日尚有第三處火苗,非吾所控,疑為天意或……”後面沒了,可能是故意沒寫完。需要深入查嗎?」

第三處火源?

秦崢停下腳步,眉頭微蹙。劉興旺的供詞裏只提到兩處——他放的賭場火,顧懷山的祭壇火。如果還有第三處……

他回覆:「先記錄下來,納入開棺後的調查方向。初八之後集中查證。」

「明白。」

秦崢收起手機,走進停車場。冬夜的寒風吹過,他拉高了衣領。

案件永遠有新的疑點,真相永遠比想象中覆雜。但這一次,他不想讓工作吞噬一切。

他坐進車裏,發動引擎。暖風慢慢吹出來,驅散了車內的寒意。

導航屏幕上,距離省城的裏程數顯示著:248公裏。

不遠。

他系好安全帶,駛出市局大院。後視鏡裏,刑偵支隊的燈光逐漸遠去,融入城市的萬家燈火中。

前方,高速公路的入口亮著指示牌。

前方,有新的開始,有等待的人。

秦崢打開收音機,裏面傳出輕柔的音樂。他跟著哼了兩句,發現自己竟然記得歌詞。

原來在不知不覺中,有些東西已經改變了。

比如他開始期待休假,開始計劃未來兩天的相處,開始想象兩個人吃飯、散步、聊天的平常場景。

這些平常,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反而最不平常。

車子駛上高速,加速。窗外,夜色如墨,星光稀疏。

秦崢握緊方向盤,目光堅定地望向前方。

初四,很快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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