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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碎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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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碎件

第四十四章碎件

臘月二十六,清晨六點,嵐江的天還沒亮透。

秦崢被手機震動聲驚醒時,正夢見自己在楓林山莊那條長長的廊道上走著,前方有個模糊的背影,穿著白大褂,步伐從容。他正要追上去,電話就響了。

“秦隊,出事了。”電話那頭是林薇的聲音,急促中帶著強行壓制的顫抖,“城西老工業區,廢棄的冷庫,清理垃圾的工人發現了……發現了人體組織。很多塊。”

秦崢瞬間清醒,掀開被子坐起。“通知技術隊和法醫,封鎖現場,我馬上到。”

掛斷電話,他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飄著細碎的雪粒子,還沒落到地上就化了。這個年,怕是真的沒法好好過了。

四十分鐘後,秦崢的車停在了城西老工業區邊緣。這裏曾經是嵐江的肉類加工中心,九十年代後期產業轉移,大片廠房和冷庫廢棄,如今只剩斷壁殘垣,荒草叢生。警戒線已經拉起,紅藍警燈在晨霧中無聲閃爍,將破敗的水泥建築映得鬼魅般森然。

林薇迎上來,臉色在冷風中凍得發白,但眼神銳利:“秦隊,現場在裏面,三號冷庫。工人早上五點來清理這片區域的廢鐵,聞到異味,打開冷庫門就看見了。”她頓了頓,“不是完整屍體,是……屍塊。裝在黑色垃圾袋裏,堆在角落,至少十幾袋。”

秦崢點頭,接過趙建國遞來的鞋套和手套,一邊穿戴一邊問:“法醫到了嗎?”

“市局法醫科的老李帶人進去了。”林薇壓低聲音,“但老李剛才出來說……情況覆雜,建議請求省廳支援。”

秦崢腳步一頓:“覆雜?”

“他說屍塊切割面很專業,像是懂解剖的人幹的。而且……”林薇深吸一口氣,“初步清點,屍塊數量太多,體型特征有矛盾,可能……不止一個人。”

秦崢的心沈了下去。他擡頭看了眼那座灰撲撲的冷庫建築,銹跡斑斑的鐵門敞開著,像一張沈默的巨口。

“現場保護得怎麽樣?”

“第一時間拉了雙層警戒線,工人已經控制住,單獨詢問。痕跡的同事正在外圍勘查可能的進出路線和車轍。”趙建國推了推眼鏡,“冷庫廢棄三年了,電力早就切斷,但保溫層還在,裏面溫度比外面高幾度,所以……”

所以腐敗加速了。秦崢明白他的意思。

走進冷庫,一股混合著鐵銹、黴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甜腥的氣息撲面而來。空間很大,約有半個籃球場大小,天花板很高,裸露的水管和通風管道縱橫交錯。地面是陳舊的水泥,積著厚厚的灰塵和不知名的汙漬。

中心區域,幾個大功率勘查燈已經架起,將那片堆放垃圾袋的角落照得慘白。市局法醫老李正蹲在地上,戴著口罩和護目鏡,小心翼翼地打開一個黑色塑料袋。

秦崢走過去,燈光下,袋口露出的一截肢體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白色,皮膚表面有凍融交替形成的暗紅色斑紋。切口整齊,斷骨處的截面平滑——確實不是胡亂砍劈能造成的。

“秦隊。”老李擡頭,護目鏡後的眼睛布滿血絲,“情況很糟。我粗略看了六袋,已經發現至少三處重覆的解剖部位——比如左前臂,我看到了兩條,長度和圍度有明顯差異。還有骨盆碎片,形態也不一致。”

他站起身,聲音沈重:“這很可能是一起多人被害、死後分屍、屍塊混合拋屍的案件。而且分屍者具備相當的解剖學知識,工具專業,可能是手術刀、骨鋸一類的。”

秦崢盯著那些塑料袋,它們像一群沈默的、裝滿罪惡的黑色果實,堆在這座冰冷的墳墓裏。“能確定受害者人數嗎?”

“暫時不能。”老李搖頭,“屍塊太碎,很多部位缺失,需要全部拼接、測量、比對。最關鍵的是DNA檢驗——必須盡快確定這些屍塊分別屬於多少人。我們市局實驗室的設備和人員……處理這種覆雜混合樣本,效率有限,容易出錯。”

這就是請求省廳支援的原因。秦崢明白,這種涉及多人、高度毀損屍體的案件,對法醫學檢驗的要求極高,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影響整個案件的定性和偵查方向。

他走出冷庫,站在清晨的寒風中,摸出手機。通訊錄裏,“沈清墨”三個字安靜地躺在那裏。他想起研討會結束時她說的“隨時可以”,想起她回覆信息時的簡潔專業,也想起此刻她應該在省廳準備過年期間的值班安排。

但這個案子,等不了。

電話撥通,響了四聲,那邊接起。

“秦隊長?”沈清墨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清晰平靜,帶著晨起時特有的微啞,但毫無困意。

“沈醫生,抱歉這麽早打擾。”秦崢開門見山,“嵐江出現重大案件,城西廢棄冷庫發現大量屍塊,初步判斷可能涉及多名受害者,分屍手段專業。市局法醫建議請求省廳技術支持,尤其是DNA個體識別和屍塊分類拼接。”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只有輕微的呼吸聲。然後沈清墨問:“現場勘查基礎工作完成了嗎?屍塊是否全部提取?保存條件如何?”

“勘查在進行中,屍塊正在編號提取,準備用冷藏車運往市局解剖室。但保存狀況不佳,冷庫廢棄,有凍融痕跡,腐敗程度不一。”

“明白了。”沈清墨的聲音依然平穩,“我需要嵐江市局正式的技術支援申請函,同步發往省廳鑒定中心和我的工作郵箱。另外,現場所有屍塊提取過程必須全程錄像、多角度拍照,每個編號對應具體位置和周邊環境。裝運時使用獨立容器,避免交叉汙染。我現在向中心領導匯報,爭取今天上午帶設備和人手過來。”

“今天上午?”秦崢看了眼時間,剛過七點,“會不會太趕?你需要準備……”

“案件優先。”沈清墨打斷他,語氣裏沒有猶豫,“我這邊助手小楊對覆雜樣本處理有經驗,可以一起。另外,省廳有最新一代的快速DNA分型儀和混合樣本分析軟件,對你們的情況有幫助。預計十點半前能到嵐江市局。”

“好。”秦崢心中一定,“路上註意安全。嵐江今天陰,可能有雪。”

“謝謝提醒。現場見。”

掛斷電話,秦崢看著手機屏幕上簡短的通話記錄,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沈清墨的反應,和他預想中一樣——專業、果斷、沒有任何多餘的遲疑或情緒波動。這種絕對的可靠感,在此刻混亂的現場,像一根定海神針。

“省廳的沈博士要來?”林薇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手裏端著兩杯剛從車上拿來的速溶咖啡,遞給他一杯。

“嗯,帶設備和助手,十點半左右到。”秦崢接過紙杯,溫熱透過杯壁傳來。

“有她在,DNA這塊應該能快很多。”林薇喝了口咖啡,眉頭微皺,“但這案子……秦隊,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分屍、混合、拋在廢棄冷庫……這不像沖動犯罪,更像是……”

“像是有計劃、有經驗,甚至可能不是第一次。”秦崢接過話頭,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荒蕪的廠區,“而且他選擇這裏,熟悉環境,知道冷庫廢棄但結構完好,短時間內不會被發現。”

趙建國拿著平板走過來,屏幕上是這片區域的衛星地圖。“秦隊,我查了這附近的監控。老工業區基本沒有有效監控,但進出這片區域的主幹道有三個交通攝像頭。時間範圍……不太好定,冷庫廢棄三年,拋屍時間可能是任何時段。”

“從屍塊腐敗程度和凍融情況,法醫能推斷大致的死亡和拋屍時間嗎?”秦崢問。

“老李說需要更詳細的檢驗,初步看,部分屍塊有較明顯的凍傷再融解特征,結合最近半個月的氣溫記錄——嵐江上周有次強降溫,夜間到過零下五度,之後回暖——他推測拋屍可能發生在降溫前後,屍塊在冷庫內經歷了凍結和緩慢解凍。”趙建國放大地圖,“如果是這樣,拋屍時間大概在七到十天前。”

“調取十天前到現在,所有進出這片區域的可疑車輛,特別是夜間。”秦崢下令,“重點查廂式貨車、面包車、或者能裝載大量物品的私家車。另外,排查周邊常住人口和近期活動人員,尤其是……有屠宰、醫療、殯葬相關背景,或者獨居、行為孤僻的。”

“明白。”

“林薇,你帶一組人,走訪附近可能目擊到可疑情況的人,包括流浪漢、拾荒者。這片地方雖然荒,但偶爾會有人來找廢鐵或者……”秦崢頓了頓,“或者進行其他非法活動。”

林薇點頭:“我這就去。”

上午九點,所有屍塊完成現場提取、編號、拍照,共計二十三袋,全部裝入專用的生物安全轉運箱,由兩輛冷藏車送往市局解剖室。秦崢留下痕跡組繼續勘查冷庫內外,自己則返回市局坐鎮指揮。

十點二十五分,省廳的車抵達嵐江市局大院。

沈清墨從車上下來,依舊是一身簡潔的深色便裝,外面罩著白色長款羽絨服,長發束成低馬尾。助手小楊跟在她身後,提著兩個銀灰色的專業設備箱,表情嚴肅中帶著一絲緊張。

秦崢迎上去:“沈醫生,辛苦了。”

“應該的。”沈清墨微微頷首,目光已越過他看向解剖樓方向,“屍塊都送到了?解剖室準備好了嗎?”

“都在三樓,按照你電話裏的要求,準備了獨立通風的負壓解剖間,紫外線消毒已做,器械都是全新拆封的。”秦崢一邊引路一邊說,“市局法醫老李會在那邊協助。”

“好。”沈清墨腳步不停,邊走邊從包裏拿出平板電腦,“申請函和現場初步資料我已經看了。二十三袋,編號1到23,現場照片顯示袋內屍塊大小不一,部分有重覆解剖部位。你們初步的DNA取樣做了嗎?”

“老李每個袋子取了少量肌肉和皮膚組織,共二十三份樣本,已經送到我們市局實驗室做快速篩查,但結果還沒出來。”

“篩查方法?”

“普通STR分型。”

沈清墨微微蹙眉:“混合碎屍案,普通STR容易漏檢或誤判。小楊,”她轉頭對助手道,“把我們帶的快速微量化DNA提取試劑和下一代測序建序盒準備好,到了解剖室,我要重新對所有屍塊進行系統取樣——重點取骨骼、牙齒、軟骨等降解慢的組織,每塊獨立編號,建立兩份樣本,一份本地備份,一份送回省廳做深度測序和線粒體DNA分析。”

“明白,沈老師。”

秦崢聽著她條理清晰的安排,心中那股因案件而生的沈重感,稍微被一種專業上的踏實感替代。沈清墨就像一臺精密的儀器,一旦啟動,就會以最高效、最準確的方式運轉。

解剖室在三樓最內側,門牌上亮著“工作中”的紅燈。秦崢刷卡開門,一股強烈的消毒水味混合著某種化學制劑的氣味湧出。房間很大,中央是兩排不銹鋼解剖臺,上方無影燈全部打開,將臺面照得沒有一絲陰影。

二十三只透明的生物安全轉運箱整齊排列在墻邊的推車上,每個箱子上貼著編號。市局法醫老李和另外兩名助手已經穿戴好防護服,正在調試攝像設備。

“沈博士。”老李迎上來,語氣帶著敬意,“情況比現場看到的還要覆雜。我剛才初步整理了幾個袋子,發現切割方式非常一致——都是從關節部位下刀,避開主要骨骼,肌肉和肌腱的分離幹凈利落。這人要麽是專業外科醫生,要麽是屠夫,而且是非常熟練的那種。”

沈清墨已經走到第一輛推車前,透過透明箱蓋觀察裏面的內容。燈光下,那些灰白、暗紅、青紫色的組織塊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非人間的質感。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極度專註,像掃描儀一樣掠過每一塊組織的形態、顏色、切口特征。

“不是外科醫生。”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解剖室裏清晰可聞。

老李一楞:“為什麽?”

“外科手術追求的是最小損傷和功能保全,切口通常沿皮紋走向,縫合考慮美觀。”沈清墨指著箱子裏一塊帶有皮膚組織的屍塊,“你看這裏,切口是筆直的,沒有考慮皮膚張力線。而且分離關節時,他直接切斷了韌帶和關節囊,沒有嘗試保留——這不是手術思維,這是拆卸思維。”

她擡起頭,看向秦崢:“更像是屠宰行業的習慣。分割肉畜時,講究效率和解剖結構,但不考慮組織的存活和功能恢覆。”

秦崢眼神一凜:“屠夫,或者肉聯廠工人?”

“不一定。”沈清墨走向第二個箱子,“也可能是自學解剖學的人,但長期練習形成了固定模式。工具方面,”她仔細看了一塊骨骼斷面,“骨鋸的齒痕很細,是專業解剖鋸,不是普通鋼鋸。刀具刃口極薄,鋒利度很高,可能是定制或特殊渠道獲得的手術刀片。”

她一邊說,一邊示意小楊打開設備箱,開始準備取樣工具。自己則戴上三層手套,穿上防護服,調整護目鏡和口罩。

“秦隊長,我需要至少六個小時進行初步分類和取樣。這期間,解剖室需要保持絕對安靜和潔凈。你們可以調看實時監控,”她指了指墻角的高清攝像頭,“但不要進入。結果出來後,我會第一時間向你匯報。”

秦崢點頭:“明白。我在隔壁指揮室,有任何需要隨時叫我。”

解剖室的門緩緩關上,紅燈亮起。秦崢透過門上的觀察窗看了一眼,沈清墨已經站在第一張解剖臺前,小楊將一號轉運箱推到她手邊。她俯下身,動作穩而準地打開箱蓋,用鑷子夾起第一塊組織,放在鋪好無菌墊的臺面上。

燈光下,她的側影挺拔而專註,仿佛與周圍那些死亡與罪惡的具象隔著一層無形的、由純粹理性構築的屏障。

秦崢轉身走向隔壁指揮室。那裏已經布置成臨時案件中心,大屏幕上分割顯示著現場照片、地圖、交通監控畫面。趙建國、林薇等人都在忙碌。

“秦隊,沈博士到了?”林薇問。

“嗯,開始工作了。”秦崢坐到主位,“你們那邊有什麽進展?”

林薇匯報:“我帶人走訪了冷庫周邊兩公裏範圍,找到三個常年在那片區域拾荒的流浪漢。其中一個人說,大概十天前的晚上,他看到有輛‘白色的小貨車’開進老工業區深處,車燈沒開,摸黑進去的。他當時覺得奇怪,但沒敢靠近。”

“白色小貨車,車型?”

“他描述不清,只說‘像拉貨的那種,後面有車廂’。”

趙建國接話:“交通攝像頭那邊,十天前的夜間,確實有幾輛白色廂式貨車經過主幹道,但無法確定是否進入工業區。車牌號我記下了,正在排查車主信息。”

“繼續追。”秦崢看向另一塊屏幕,上面是嵐江市及周邊地圖,“拋屍地點選擇冷庫,意味著兇手可能需要一個低溫環境來保存屍塊,或者他習慣與低溫環境打交道。屠宰場、肉聯廠、冷鏈運輸、甚至……殯儀館,都可以納入排查範圍。”

“還有私人冷庫。”雷大力補充道,“有些養殖戶、個體戶自己家有小型冷庫。”

“對。”秦崢在地圖上圈出幾個區域,“重點查城郊結合部、鄉鎮,有獨立院落、可能私設冷庫的地方。另外,兇手具備解剖技能,要麽是職業相關,要麽是興趣愛好。查全市的醫學培訓機構、業餘解剖學習班、甚至是網絡上的相關社群。”

時間在緊張有序的調查中流逝。下午三點,解剖室的門終於開了。

沈清墨走出來,已經脫掉防護服,但臉上口罩的勒痕還在,頭發有些淩亂,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額角。她眼神疲憊,但目光清明銳利,手裏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報告。

秦崢立刻起身:“沈醫生,怎麽樣?”

“初步結果。”沈清墨將報告遞給他,聲音因為長時間佩戴口罩而有些沙啞,“二十三袋屍塊,經過測量、比對、初步DNA快速篩查,可以確認至少來自三個不同的個體。”

指揮室裏一片寂靜。

沈清墨走到白板前,拿起筆,開始畫示意圖:“我將屍塊分為三大類。第一類,女性,年齡約25-30歲,身高160-165厘米,體型偏瘦。屍塊包括頭顱碎片、部分軀幹、雙側上肢和右下肢。第二類,也是女性,年齡30-35歲,身高155-160厘米,體型中等。屍塊包括部分軀幹、左下肢和骨盆碎片。第三類,男性,年齡40-45歲,身高170-175厘米,體型偏胖。屍塊主要是軀幹和四肢的大塊肌肉組織,但缺少頭顱和手足。”

她頓了頓:“值得註意的是,這三組屍塊的死亡時間並不一致。根據組織腐敗程度、骨髓腔變化和胃內容物殘渣分析,女性A的死亡時間最早,大約在15-20天前;女性B次之,約10-15天前;男性C最晚,約7-10天前。”

“也就是說,兇手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裏,至少殺害了三人?”林薇聲音發緊。

“目前看是這樣。”沈清墨放下筆,“而且分屍和保存方式高度一致,應該是同一人所為。分屍地點很可能有專業切割臺、水源和低溫保存條件。我從部分骨骼切面上發現了極微量的金屬微粒和油脂殘留,已經取樣,需要進一步分析成分,可能指向特定的工具或環境。”

秦崢盯著白板上的示意圖,腦中飛速運轉。三名受害者,兩女一男,死亡時間有間隔,但拋屍卻集中在最近一次拋屍時間點——也就是冷庫發現的時間。為什麽?

“兇手在‘囤積’屍體。”他忽然開口,“他殺害第一個人,分屍,保存;然後第二個,第三個……直到他覺得數量夠了,或者儲存空間不夠了,或者……他想要‘清理’了,才一次性拋屍。”

沈清墨看向他,眼神中有讚同:“從屍塊處理的一致性來看,兇手作案模式穩定,心理素質極強。混合拋屍,可能是為了幹擾偵查,增加個體識別難度,也可能……有某種儀式性或象征意義。”

“三名受害者的身份呢?能確定嗎?”趙建國問。

“女性A的顱骨雖然碎裂,但面部骨骼相對完整,我已經做了三維掃描,可以嘗試面部覆原。女性B的骨盆形態有生育痕跡,左側髖關節有陳舊性關節炎。男性C的牙齒磨損嚴重,有重度吸煙和飲酒跡象,肝臟組織有早期脂肪肝病變。”沈清墨道,“這些特征可以幫助縮小排查範圍。另外,我從女性A的指甲縫裏提取到微量纖維和一種……特殊的熒光物質,類似某種廉價化妝品或舞臺妝。女性B的頭發染過,是自行購買的棕色染發劑,品牌常見。男性C的衣物纖維殘留顯示他可能穿著工裝類服裝。”

她提供的信息,將三個抽象的“受害者”逐漸勾勒出具體的輪廓:一個可能從事需要化妝職業的年輕女性;一個生育過、有腿疾的中年女性;一個酗酒抽煙、可能從事體力勞動的中年男性。

“失蹤人口報案呢?”秦崢問林薇。

林薇正在快速翻查電腦記錄:“過去一個月,全市報失的成年女性有十七起,男性十二起。但符合年齡身高特征的……”她篩選著,“女性25-30歲,身高160-165的,有四起。其中兩起是家庭糾紛後離家,已經排除。另外兩起……一起是外來務工人員,在足浴店工作,一周前失聯;另一起是本地人,職業是……夜總會陪酒,半個月前失蹤。”

秦崢和沈清墨對視一眼。足浴店、夜總會陪酒——都屬於邊緣職業,社會關系覆雜,失蹤後可能不會立刻引起重視。

“男性呢?”秦崢問。

“40-45歲,身高170-175,體型偏胖,最近報失的……有一個,是貨運司機,十天前跑完夜班後沒回家,家屬昨天才報案。他確實抽煙喝酒。”林薇調出資料,“照片上看,體型符合。”

線索開始收攏。

“重點查這兩個女性和這個司機的社會關系、最後出現地點。”秦崢下令,“同時,根據沈博士提供的兇手特征——可能從事屠宰或相關行業、有獨立冷庫或低溫工作環境、具備解剖知識、駕駛白色廂式貨車——在全市範圍內進行排查。尤其是城郊、鄉鎮的養殖場、屠宰點、個體肉鋪。”

眾人應聲,各自忙碌。

沈清墨揉了揉眉心,對秦崢道:“更詳細的DNA分型需要時間,省廳實驗室那邊我會督促。另外,我想再去一趟拋屍現場。”

“現在?”

“嗯。有些疑問,在現場可能會有答案。”沈清墨看向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又飄起了細雪,“比如,兇手為什麽選擇那個冷庫?僅僅是因為它廢棄嗎?還是有其他原因?”

秦崢抓起外套:“我陪你去。”

車子駛向城西時,雪下大了。細密的雪花在車燈前飛舞,像一場無聲的默劇。車內很安靜,只有引擎的低鳴和暖風出氣口的嘶嘶聲。

“這個年,你們怕是沒法好好過了。”沈清墨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秦崢笑了笑,笑容裏帶著疲憊:“幹這行的,有幾個年能好好過。你呢?省廳值班安排好了?”

“年初二和初四。不過現在這個案子……”沈清墨沒有說下去。

“你本來可以留在省廳遠程指導,不必親自跑過來。”秦崢說。

沈清墨沈默了片刻,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路燈:“碎屍案,尤其是混合多人屍塊,檢驗環節至關重要。一個細節遺漏,可能就意味著一個受害者永遠無法被正確識別,一份罪證永遠沈默。我必須親自做。”

她的語氣平靜,但秦崢聽出了其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執著。那是她身為法醫的信仰——為亡者言,無論那亡者是誰,無論那聲音多微弱。

“謝謝。”他說。

沈清墨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車內光線昏暗,他的側臉輪廓在儀表盤微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深刻,眉頭習慣性地微鎖,眼神專註地看著前方雨雪紛飛的路。

“職責所在。”她收回目光,輕聲說。

車子駛入老工業區,停在冷庫前。現場依然拉著警戒線,但勘查人員已經撤離,只有一名民警在車裏值守。

秦崢和沈清墨下車,戴上頭燈,走進冷庫。裏面比白天更冷,黑暗濃重,只有頭燈的光束切開一片有限的視野。空氣中那股混合氣味依然存在,但淡了一些。

沈清墨走到堆放屍塊的位置,蹲下身,用頭燈仔細照射地面和墻壁。

“你在找什麽?”秦崢問。

“痕跡。兇手搬運這麽多袋屍塊進來,不可能不留下痕跡。”沈清墨的光束停在地面一處不起眼的拖拽痕上,“看這裏,有反覆摩擦的印記。他可能用了推車或者拖板。”

她沿著痕跡慢慢移動,光束掃過墻面,忽然停住:“秦隊長,看這裏。”

秦崢湊過去。在離地約一米五的墻面上,有一片大約巴掌大的區域,顏色比周圍略深,像是被什麽東西反覆擦拭或接觸過。

沈清墨從勘查箱裏取出多波段光源和熒光試劑,噴灑在那片區域。幽藍的光線下,一片模糊的、帶著顆粒感的印記顯現出來——像是一個戴著手套的手掌,曾多次按在那裏。

“他在這裏停留過,扶墻,或者……”沈清墨仔細觀察印記的形態,“像是在支撐身體。高度和角度……像是他搬運重物時,需要借力。”

她退後幾步,頭燈光束掃向天花板和遠處的角落。忽然,她的目光定在了冷庫最深處,那個被陰影完全吞噬的角落。

“那裏,”她指著,“結構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

兩人走過去。頭燈光束下,那個角落的墻面有一道不易察覺的裂縫,邊緣整齊,像是後來被封堵過的門或通道。秦崢伸手敲了敲,聲音空洞。

“後面有空間?”

沈清墨蹲下身,仔細檢查地面。在厚厚的灰塵下,有極淡的車輪痕跡,通向那道被封堵的墻縫。“這冷庫,可能不止一個入口。或者,曾經有其他功能區相連。”

她站起身,頭燈光束在墻面上游移,最終停在墻角上方一個銹蝕的金屬銘牌上。上面字跡模糊,但依稀可辨:“3號冷庫——附屬加工間通道,1998年封堵”。

“加工間……”秦崢瞇起眼,“這個冷庫,當年是肉類加工廠的配套儲存庫。加工間應該就在隔壁。”

“但被封堵了。”沈清墨道,“為什麽封堵?是廢棄時統一封的,還是更早?”

這個發現,讓拋屍地點的選擇多了另一層可能性:兇手不僅知道這裏有個廢棄冷庫,還可能知道這個被封堵的通道,知道它曾經連接著什麽。他熟悉這裏,熟悉到超出了普通人對一片廢棄廠區的了解。

也許,他曾經在這裏工作過。

或者,他曾經是這裏的一部分。

雪越下越大了。走出冷庫時,天地間一片蒼茫的白色。遠處城市的燈火在雪幕中暈染成模糊的光團,像溺水的星辰。

秦崢和沈清墨站在車前,沒有立刻上車。

“這個兇手,”沈清墨望著飄雪,聲音幾不可聞,“他在收集,也在展示。混合屍塊像是一種混亂的宣言,但選擇這個特定的冷庫,保留那個被封堵的通道痕跡……又像是一種指向性的暗示。”

“他在告訴我們什麽。”秦崢接道,“或者,他在對他想象中的觀眾表演。”

沈清墨轉過頭,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迅速融化。“盡快找到那三個可能受害者的親屬,做DNA比對確認。然後,我們需要知道他們之間有沒有交集,和這個冷庫、和肉類加工、和屠宰……有沒有哪怕一絲的聯系。”

秦崢點頭,拉開車門:“先回去。你今天太累了。”

車子駛離工業區,將那座沈默的冷庫拋在身後。沈清墨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那些屍塊的切口、墻面的手印、被封堵的通道、以及三名逐漸浮現輪廓的受害者……如同碎裂的鏡片,在意識深處旋轉、碰撞,試圖拼湊出一個完整而黑暗的真相。

她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鏡子已經碎了,而他們必須從無數鋒利的碎片中,找出握鏡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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