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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 咫尺的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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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 咫尺的問候

第三十四章咫尺的問候

嵐江市刑偵支隊的辦公室裏,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堆滿卷宗的辦公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秦崢剛結束一個轄區治安聯席會,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順手拿起桌上已經涼了半天的茶杯。

手機屏幕亮著,推送著幾條新聞快訊。他本打算劃掉,目光卻被其中一條標題牢牢抓住——《雲臺二中慘案告破:姐姐為妹覆仇,投毒釀成驚天悲劇》。手指頓在半空,隨即點了進去。

報道來自省臺的權威新聞欄目,文字詳盡,配圖卻極其克制,只有雲臺二中肅穆的校門、拉起的警戒線,以及幾位辦案人員的模糊背影。報道梳理了案件大致脈絡:從一年前蘇晚的“意外”死亡,到今年冬季三名學生的離奇“低溫癥”身亡,再到學校突發大規模“流感”實為中毒事件,最終警方抽絲剝繭,鎖定已自殺身亡的嫌疑人蘇晨,並揭開了所有罪行及背後令人扼腕的校園霸淩真相。

秦崢一字一句地讀著,眉頭越皺越緊。作為刑警,他見識過各種罪惡,但此案的覆雜、兇手的年齡和動機、以及造成的巨大傷害,依然讓他感到一陣寒意。尤其是報道中提到,嫌疑人蘇晨年僅十七歲,利用學校實驗室自行提取劇毒蓖-麻-毒素,並混合其他毒物,策劃實施了包括大規模投毒在內的多起謀殺……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個年輕女性的身影——冷靜,專業,在廢墟和實驗室中目光如炬,總能從最細微處找到關鍵線索。沈清墨。省廳的法醫病理博士。

報道的字裏行間,雖然未提及具體辦案人員姓名,但那些關於毒理分析、微量物證鎖定、現場痕跡覆原的專業描述,那種抽絲剝繭、步步為營的偵查風格……秦崢幾乎可以肯定,沈清墨必然深度參與了此案,而且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就在這時,新聞報道頁面自動播放起一段簡短的現場視頻片段。似乎是案件收尾階段,警方和疾控人員在醫院外召開聯合通報會的場景。鏡頭掃過一排穿著防護服或警服的身影,快速掠過。

秦崢的目光驟然定住。

盡管畫面模糊,盡管那人穿著普通的深色便裝外套,站在人群邊緣並不起眼,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側影——清瘦,挺拔,長發在腦後束成利落的馬尾,微微低著頭,似乎在聽旁邊的人說著什麽,側臉線條在冬日寡淡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而冷靜。

是沈清墨。

鏡頭只有不到兩秒,一閃而過。但秦崢的心臟卻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按下了暫停,又倒回去,重新播放那一段。看著她站在那片混亂與肅殺交織的背景前,神情專註而疏離,仿佛自成一方世界。

一種覆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關註,有擔憂,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雲臺案的慘烈程度,從報道中可見一斑。她身處其中,直面那些冰冷的死亡、扭曲的罪惡、絕望的動機,還有紛至沓來的壓力和恐慌……她累嗎?會不會像在嵐江案結束時那樣,只是用更沈默的工作來覆蓋疲憊?

他幾乎立刻就拿起手機,調出通訊錄,指尖懸在那個熟悉的名字上——“沈清墨”。

但下一刻,他又停住了。

他有什麽立場立刻打電話過去?他們之間,是曾經合作默契的同事,是彼此欣賞的專業人士,但也僅此而已。上一次分開時,她禮貌而疏離地告別,返回省廳。之後近三個月,除了偶爾工作需要的簡短信息往來(主要是關於望川鎮案件的後續報告),再無其他聯系。

此刻貿然打電話,以什麽名義?慰問?關心?還是僅僅因為……在新聞裏看到了她?

秦崢的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片刻,最終緩緩放下手機。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那篇報道,以及定格畫面中沈清墨模糊的側影。

成年人之間的分寸感,他懂。尤其對方是沈清墨那樣界限分明、將專業與個人分得清清楚楚的人。過度的、不合時宜的關切,或許反而會讓她感到不適,甚至退回更遠的距離。

他點了支煙,深吸一口,看著裊裊青煙在陽光中升騰、消散。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在嵐江共事的那些日夜。地震廢墟中她冷靜截肢的側影,臨時帳篷裏她專註檢驗遺體的眼神,紅砂坑礦洞外她拉住自己手腕時的微涼觸感,案件結束後聚餐時她安靜坐在角落的淡然模樣……

那些片段很清晰,但也僅止於工作範疇。他欣賞她的專業、冷靜、強大,也被她身上那種神秘而疏離的氣質所吸引。但他並不真正了解工作之外的沈清墨。她的過去,她的喜好,她的情感世界,對她而言,或許都是不容輕易觸碰的禁區。

而這個雲臺案……秦崢看著報道中提及的“校園霸淩”、“系統失靈”、“絕望覆仇”等字眼,眉頭深鎖。以他對沈清墨有限的了解,她選擇法醫職業似乎與某種過去的創傷有關。這個案子中受害姐妹的遭遇,會不會觸碰到她內心某些不願示人的角落?

這種不確定的擔憂,讓那通未撥出的電話,變得更加沈重。

接下來的幾天,秦崢一直關註著雲臺案的後續報道。官方通報越來越詳細,社會討論愈加熱烈,關於校園安全、青少年心理、責任追究的反思文章層出不窮。他再也沒有在新聞畫面中捕捉到沈清墨的身影,但他知道,她一定還在那裏,處理著案件收尾最繁瑣也最關鍵的證據固定和報告撰寫工作。

他幾次拿起手機,輸入又刪除。最終,只發過兩條極其簡短的工作信息,詢問望川鎮案某個歸檔細節是否需要嵐江這邊補充材料。沈清墨的回覆也一如既往的簡潔專業,公事公辦,沒有任何多餘的字眼。

直到一周後,省廳和雲臺縣局聯合發布了案件正式偵查終結的通報,各大媒體的報道熱潮開始逐漸降溫。秦崢知道,最緊張的時刻應該過去了。

這天傍晚,下班後,他獨自開車到了江邊。初冬的江風帶著寒意,吹散了白日的疲憊。他倚著欄桿,看著對岸星星點點的燈火倒映在漆黑的江水中,隨波晃動。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是一條系統推送的學術會議通知,掃了一眼,正打算關掉,目光卻落在會議主題上——“新形勢下刑事技術面臨的挑戰與應對”,主辦方是省公安司法鑒定中心。

沈清墨的單位。

鬼使神差地,他沒有立刻關閉,而是看完了整個通知。會議在下個月,省內各市刑偵技術骨幹都會參加。嵐江市局肯定也會收到正式通知並派人參加。

或許……到時候能見到?

這個念頭讓秦崢心裏微微動了一下。但他隨即又搖了搖頭,將手機收起。那是下個月的事,而且,即使見到,大概率也是會場裏點頭之交,未必有機會深談。

江風更冷了。他轉身準備離開,指尖卻又碰到了手機屏幕。這一次,他沒有猶豫太久,調出沈清墨的號碼,編輯了一條信息。手指在發送鍵上懸停了片刻,終於按了下去。

信息很短,只有兩句話:

「沈醫生,雲臺的案子辛苦了。看到通報,已正式偵查終結。望一切順利,保重身體。」

沒有稱呼“沈博士”,用的是之前在嵐江時更熟悉的“沈醫生”。語氣平和,像是一個老同事出於對曾經合作者工作強度的了解,而發出的再正常不過的問候。提及案子,但只點到為止,不過度探究。最後是簡單而克制的關心。

發出去後,秦崢將手機放回口袋,發動了車子。他沒有期待立刻回覆,甚至不確定沈清墨是否會回覆,或者只是像處理工作信息一樣,回一個“謝謝”了事。

這就像在寂靜的深潭裏,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他等待著,或許會有一圈漣漪蕩開,或許,只是無聲地沈入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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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臺縣,臨時安置的招待所房間裏。

沈清墨剛剛合上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已經最終定稿、發送出去的案件全部法醫學證據報告和綜合分析意見。桌上,攤開著整理好的個人物品和勘查箱。

案件的主體工作終於告一段落。後續的司法程序、責任追究、善後賠償,將由其他部門和地方政府主導。省廳的支援小組明日撤回,她也將返回省城。

連續多日的高強度工作,身體和精神都已逼近極限。此刻松懈下來,一股深重的疲憊感從骨髓裏蔓延開來。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卻並無睡意。腦海中依然有畫面閃過:冰冷的屍體、扭曲的植物樣本、覆雜的色譜圖譜、蘇晨最後平靜而絕望的眼睛、墓園裏那對姐妹的墓碑……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

沈清墨睜開眼,拿起手機。是一條來自秦崢的信息。

看到那個名字時,她微微一怔。距離上次簡單的工作交流,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嵐江望川鎮案結束後,他們便回歸了各自的生活軌道,如同兩條短暫相交後又迅速分開的線。

她點開信息。簡短的兩句話,映入眼簾。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對案情的具體詢問,甚至沒有提及任何個人化的詞匯。但“辛苦了”三個字,和“保重身體”的叮囑,卻透著一股……不同於普通同事的、略顯克制的關切。

沈清墨的目光在那兩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她能想象出秦崢發出這條信息時的樣子。大概是看到了新聞,出於曾經的合作情誼和刑警的敏銳,知道這個案子的棘手與消耗,所以發來這樣一句問候。符合他一貫的風格,沈穩,有分寸。

心中那潭平靜無波的水,似乎被這小小的石子,激起了極其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漣漪。一絲很淡的、類似“被記得”和“被理解”的暖意,悄然掠過。在這漫長而冰冷的案件終結時刻,來自一個曾並肩作戰過的人的、如此簡單的一句問候,竟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慰藉?

她手指在屏幕上輕點,開始回覆。

「謝謝秦隊關心。案件已基本了結,明日返省。一切都好。」

同樣簡潔,禮貌,保持距離。她如實告知行程,算是回應對方的問候,也隱含著“工作結束,無需再掛心”的意思。末尾的“一切都好”,既是回答,也是一種習慣性的自我防護——她不需要額外的同情或擔憂。

點擊發送。

信息瞬間送達。

沈清墨放下手機,重新看向窗外。夜色已濃,縣城零星燈火。明天就要離開這裏,回到熟悉的省廳實驗室,回到那些更常規、或許也更“安全”的案件中去。

秦崢的問候,像夜風中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流,掠過她的心湖,很快又消散在固有的清冷平靜之中。她感激這份恰到好處的關心,但也僅止於此。成年人的世界,尤其是她這樣將內心層層包裹的人,早已習慣了這種有距離的溫暖。不深究,不期待,不逾越。

她起身,開始最後整理行裝。勘查箱裏的器械需要仔細清點擦拭,白大褂要打包回去清洗,那些從現場帶回的、屬於個人的疲憊與感觸,也需要在返回日常軌道前,妥善收納,深埋心底。

而遠在嵐江的秦崢,在開車回家的路上,聽到了手機提示音。他靠邊停車,拿起手機,看到了沈清墨的回覆。

簡短,平靜,一如她本人。

他看著那句“明日返省。一切都好”,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至少,她回覆了,而且語氣平和。沒有拒人千裏之外的冰冷,也沒有過分的熱絡。這或許就是他們之間目前最合適的狀態。

他收起手機,重新匯入車流。江邊的燈火在車窗外流淌成光河。

那顆投入深潭的石子,終究是蕩開了一圈極淡的漣漪。雖然微弱,雖然短暫,但確確實實地存在過。而投石的人,知道了潭水依然深邃平靜,卻也接收到了一絲水面之下,或許同樣存在的、細微的回響。

未來的路還長,交集或許還會有。成年人之間那未挑明的暧昧與欣賞,就像此刻車窗外朦朧的夜色與隱約的星光,不必急於看清全貌,只需知道,它在那裏,靜靜地存在著,隨著時間與際遇,慢慢醞釀,等待下一個或許會到來的、更清晰的時刻。

而現在,這樣一句簡單的問候與回應,於他們而言,已然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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