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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神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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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神垂首

成親的事姑且放到一邊,先說既和已經早早踏上前往三神山的路,之後便了無音訊,這在子游途的計劃之外,但他相信既和的實力,不慌不忙進行下一步——

迎戰。

子游途未曾與武林盟一同前行,他在三神山附近探了好幾圈,試圖找到既和的蹤跡卻一無所有。兩天後,他與時安客在山下匯合。

時安客說武林盟的人先去紮營了,他過來找子游途。

子游途戴著面具,抱刀倚在樹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刀鞘,時安客不用看到表情便明白他的心情,緩步上前道:“行之,還沒找到既和嗎?”

搖頭。

“怪得很。”子游途語氣沈重,“既和去找聞臨鶴肉身,應該早就給我信息了,我在他標記的地方找了一圈,連個人影子都沒見到,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時安客寬慰道:“莫慌,燭神教以山林為陣,詭術防不慎防,說不定既和只是暫時迷路了。”

“我覺得和陰鎮那事有些像,乜星知道反障眼陣法,燭神教十有八九會有類似的陣法。”

“去請沈菡也來不及吧。”

“嗯,先上山吧。”

他們這邊搜查無果,武林盟那邊已經討論得熱火朝天,尤其是江笑,道:“只派塵盡君迎戰?他聞臨鶴早不說晚不說,偏偏這時候說,又是什麽道理啊?”

“那個乳臭未幹的娃娃?”胖爺抽吐一口煙,“這聞臨鶴在打什麽算盤?”

他們不知道“乜星”就是聞臨鶴,自是輕蔑不屑。可是,下一秒狂風大作,倒真像天神發怒,長而彎曲的石階走下來一個老熟人,紫傘遮住他的半張臉,只露出尖尖的下巴。

“老規矩,贏了少主,才能見教主。”

萬鴻熙來請人,但武林盟的人不能上去。

這是一場明目張膽的鴻門宴。

“叮鈴鈴。”

燭神飛升的大樹底下,紅繩掛上了數十只鈴鐺,猶如一顆顆搖搖欲墜的果子,或者說,心臟。

樹底下坐著一個人,竟是姜阜,時安客遮住他的眼:“死了。”

不知聞臨鶴用了什麽法子緩慢屍身的腐爛速度,如今看來如活生生的人睡熟了一般。

姜阜那般囂張又沒腦子,被聞臨鶴處理了也不算意外。時安客腳步一頓,問:“行之。你還記得你生產時我準備的冰室嗎?”

“記得,怎麽了?”

“我師父說,這樣可抑制‘毒’,也能暫緩腐爛的速度。”

“你的意思是……”

“聞臨鶴的肉身,很可能就在冰室裏。”

分頭行動,時安客尋找既和留下的蹤跡,子游途負責和聞臨鶴單挑。

上山的路上,子游途在想,聞臨鶴是什麽樣的人?說實在的,乜星和他的這位義父很像,明面上是少主,實際上都是被“父親”豢養的肉身,便養成極端的性子。

聞臨鶴要贏下第一,僅此而已。

再登三神山,“乜星”早在山頂上候著了,只用一個戲謔的眼神,子游途便知道這幅身子目前的主人是誰。

聞臨鶴收好扇子:“本想以本體與你一戰,卻不想你那個相好的是個瘋子,便提前用了這顆果子了。”

他要是說的別人,子游途也就不管了,可他說的是時安客,子游途便道:“你好意思說別人是瘋子?”

“哈哈哈……”聞臨鶴以扇遮臉,露出半只眼睛,笑得張狂肆意,“我以為你懂我呢,看到那些好人一步一步走向深淵,不是很開心的事嗎?”

“所以?”

“有點兒失望呢,他居然還堅持他那可笑的‘初心’。”聞臨鶴興致缺缺,將時安客的話題揭過去,“還是你我的一戰比較有樂子,你和我才是一類人啊,為何要在意那些螻蟻?”

子游途摸了摸自己的臉:“看來你不了解我。”

“誰能完全了解誰呢?我只需要看到你的殺意就好了。”聞臨鶴拿出一枚冰塊,“你猜,融化之前,時安客能找到我的肉身嗎?”

“那我也可以殺了你。”

“乜星也會死哦,你不想讓他死吧?”聞臨鶴移開扇子,在乜星的臉上偏生出幾分妖冶,“你只能指望時安客了呢,子首席。”

“少廢話。”

子游途不知冰塊徹底融化後會得到什麽,但他的心直突突,定不是個好結果,即刻拔刀對著聞臨鶴。

這一次,子游途沒有只抽單刀,而是雙刀齊出,算是給足了聞臨鶴尊重。

聞臨鶴有一點沒有說錯,在武藝上自傲這件事上,他們如出一轍,唯有足夠強大的對手,方才在一開始便全力以赴。

聞臨鶴亦是如此,手裏那把普通的鐵扇轉瞬間刺出尖刺,如同長滿細牙的巨獸張開嘴。

子游途觀看過既和與乜星的爭鬥,明明是同一把扇子,同一個“人”,但給他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若說乜星似藏在暗處看似無害的毒蛇,聞臨鶴此招好比山野間的巨獸,咬碎人的喉嚨於一瞬之間。

子游途兩步極速躲開,扇間擦著脖頸過去,聞臨鶴挑起眉毛,不忘點評他的命中對手:“子首席不是只使快刀嗎?”

“聞教主,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變。”

聞臨鶴的功力比之從前可謂增長不少,配上往生扇更是致命,頗有子游途曾經的影子。子游途握緊刀柄,回想他與終經綸、與封冬靈的比試,但令他印象最深的,還是與東郭浦的一戰,那才是真正的生死戰。

多次躲開暗器,子游途眉頭蹙起,想從聞臨鶴這裏找到破綻,很難,反而是聞臨鶴一直在消耗他的體力。

不能再觀察了。

不必想一刀如何才能更完美,他只需要出刀,才能談尋找接下來的“破綻”。

細微的“噌”聲快速響起,消散在風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兩刀同時從上往下劈至往生扇之前。

——師父,怎麽才能讓出刀更快一點兒呢?

——當你在想這句話之前已經出刀,就是天下第一快刀了。

聞臨鶴未曾想子游途驟然發難,往生扇慢了一步,躲閃不及,臉上劃出一道血痕。

子游途的刀法以前是如滔滔江水般一重接著一重的,因而更快、更平、更急,就像沒有感情用出能應付的所有招式,精準而冰冷,卻少了幾分天才的悟性。

現下也如滔滔江水,只不過是平靜後的江水,在人恍然之時,便踏入了更為猛烈的漩渦裏。

刺耳的兵器摩擦聲砰砰響起,子游途不知疲倦般逼聞臨鶴接刀,聞臨鶴轉為防守,踩至山石上,他有些不甘心,道:“要結束了,子首席,平局也不算你贏哦。”

心亂,刀會不穩。

聞臨鶴又道:“你猜猜,銅鈴是用來做什麽的?”

子游途搖頭。

“召喚蠱人用的。不知道,時安客現在怎麽樣了呢?”

“……”

“你的話太多了。”

子游途再次劈下去,在刀一瞬間偏過去的那一刻,破綻便漏了出來,往生扇如同嗅到血腥氣的狼,徑直咬上這致命的空隙,然而也就是在咬上來的一剎那。子游途不見了。

刀快,身也快。

聞臨鶴回過頭,崖邊無人,再低頭,鬼見刀抵在他的喉嚨上。

子游途剛才在哪裏?

“一瞬間的障眼法罷了。”子游途在冰塊融化的最後一滴水落下時,平緩地說道,“聞教主,你輸了。”

聞臨鶴往後一退:“你贏的是‘少主’。”

子游途不知這句話是何意,但見聞臨鶴指尖微動,飛沙走石,茫茫白霧裏。三神垂首。

隨著“哢噠哢噠”聲響起,三尊神像緩緩低下頭顱,仿佛有萬萬千千的目光牢牢釘在身上。

三神陣。

子游途仰起頭,對上燭神似笑非笑的目光,祂……是在笑嗎?背脊升起一股寒意,耳邊驟然傳來一個聲音:“按照我的指引走。”

乜星,還是聞臨鶴的聲音?

子游途對這種感覺太熟悉了,他又踏進了幻境,可是這次不是能自己醒過來的幻境,就和鬼壓床一個道理,知道自己在做夢但就是醒不過來。

他跟著“乜星”的聲音走,猛然發現他怎麽走都是在往前走。

“別回頭。”

這樣短促又急切的呼喊,定然是一位少年了。是乜星,他什麽時候醒來的?

子游途放下心,一步一步往前走,直到在濃霧的盡頭看到時安客。

“你看到什麽了?”

“時安客。”

“那就是你的向往嗎?跟他走吧。”

薄霧冥冥,子游途再睜開眼,竟是到了山下。

既和渾身濕透,打了個噴嚏,沖子游途招手。

他找到聞臨鶴的肉身了?

“師父。”既和走上前,“是你破壞了陣法嗎?”

這件事說來話長,既和混進燭神教眾找聞臨鶴的肉身,可惜一無所獲,他想了很久,想到他和乜星比試一同落水,乜星輕而易舉帶他從水裏上來……

既和猜測乜星擅水,可三神山附近並無河流,他再仔細打聽才知道,後山有一口湖。既和潛入後山,深入湖泊裏,發現一個冰室。

可他打不開冰室,也出不去,直到方才三神陣啟動,他終於找到破綻,毀去冰室下山。

正談話間,山上銅鈴聲愈發急促,子游途暗道不好,囑咐既和好好照顧自己便回頭往山上走去。

蠱潮。漫山遍野的蠱潮。

他們往山下走去,又像找不見路般,在山腳打轉。啟動三神陣,是為了阻止蠱人下山?

原來,那三神陣並非聞臨鶴啟動的,是乜星偶爾奪回了一瞬間的意識,他知道冰塊融化後會發生什麽。

那時安客呢?

子游途逆流而上。

山頂上,一個青衣身影回首,碧色眼眸成了天地間唯一色彩。兩顆心同時放回肚子裏。

“行之,我找了你好久。”

“我回頭來找你了。”

他們一齊說話,卻好像在一問一答。

對上那雙淺碧的眸子,子游途恍然問道:“你怎麽不喊我?”

時安客上前,將他擁入懷中:“在等你回頭看我。”

“如果我不回頭呢?”

“那我就一直等。”

“是嗎?”

如果放在以前,子游途一定會說“我不需要人等”,可如今的子游途卻道——

“那你不需要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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