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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莊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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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莊問命

——請殺了我吧?

乜星是怎麽坦然說出這句話的?

“乜星,你在說什麽?”

“你們不是想見父親嗎?”乜星指著自己,“晚上,你們就可以見到了。”

當答案印證猜測時,子游途卻莫名恐慌:“聞臨鶴,他到底做了什麽?”

江湖有古術,名為“再世肉身”,俗稱“奪舍”,可在許多人的驗證下,證明了奪舍重生不過是天方夜譚。

譬如燭神教的老教主,曾經研究此邪術,掠奪美少年數名,皆收為義子,妄圖在瀕死時奪其肉身,可根本沒有成功,還成為江湖一樁笑談——

那老東西還怪會選人的嘞,專挑年輕好看的少年男子。

“我清醒的時間不太多,長話短說,火是我放的,人也是我放的。”乜星指著向上延伸的山路,“燭神腹洞裏,有條通往山下的秘道,當日,我告訴了師兄。”

“多謝。”

子游途轉身欲往山上走去,乜星喊住他:“先生,他身上的蠱毒爆發了。”

“我知道。”

“你……還要找他嗎?”

“要,屍體也好,蠱人也罷。”子游途回頭,眼裏淡然如水,“我沒有理由不帶他回家。”

愛之深切,理應如此。

“好,我明白了,你們快走吧。”乜星說罷,腕間驟然一疼,既和下手總是沒輕沒重,“怎麽?你不走?”

既和啞聲問:“你怎麽辦?”

乜星抽回手:“這裏是我的‘家’,父親養我,我自當奉還一切。”

既和只覺不可理喻,擡起手欲指,轉瞬又沒了脾氣:“我師父可不會放過聞臨鶴,你想讓我師父親手殺了‘你’嗎?”

“你目前殺不了‘我’,一感受到危險父親就會接管身體,以後我清醒的時間也會越來越少。”乜星解釋道,“三神山有陣法,我們頂多同歸於盡,到時你們也找不到時安客了。”

既和退後一步,問:“那以後呢?”

乜星奇怪地看向他:“什麽以後?”

“算了。”既和也無法形容這種心情,“我不會留情,你多保重。”

師徒二人往山上去,既和頻頻回頭,險些絆倒,子游途扶他一把,道:“下山後,你再去一趟惡命谷,這等再世肉身的邪門法子只有他們知道怎麽處理。”

既和愕然道:“師父,我怎麽能讓你一個人?”

“你的心思我還不知道嗎?你放心去惡命谷,順便問一下蠱毒爆發能不能救……我一個人能應付得來。”

說話間一路往上,身邊的樹木愈發稀疏,甚至越往上焦黑的枯木越多,到了山頂便只見三尊神像垂首環繞山間。用燭神教的話來說是“三神天”,也就是三神居住的地方。

此處雲霧繚繞,宛若仙境,石壁上有三副人像,詭異的是,並非人工雕刻,而是自然生成。

其中有兩位格外眼熟,鮫海娘娘,大刀兇神,中間這位便是燭神,與供奉的神像類似,在那碩腹下,有一個洞口,便是乜星說的“腹洞”了。

根據燭神教的教義,世人實際上是在燭神的肚子活著的,可以說,燭神孕育著所有人,唯有“死去”,才是“出生”。

解開機關,推開門,腹洞裏黑漆幽深,只容一人通過。子游途點起火折子,瞥到腳底下幹枯的血跡。

算是好消息,至少證明這裏有人來過。

順著微弱的燭光,子游途與既和一前一後緩步走著。

匪夷所思的是,通道雖長而黑,卻沒有任何危險的機關,任由他們暢通到山底下。

稍微用力一推,石門緩緩敞開。青翠樹幕層層映入眼簾,霞光燦爛斑駁,斜斜灑在地上。

恍惚如嬰兒初見世間。

子游途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長長的黑色通道隱有風聲,仿佛燭神還在用不帶一絲雜質的目光,靜默地註視他。

他長呼一口氣,從王府逃亡一路而來,他的心境也好像有了微妙的變化。

至於是好是壞?子游途也想不明白。

在此與既和分道揚鑣,子游途目送既和離去,手心不自主捂上腰部,那裏有只小喜鵲。

現在,他要去找到它的主人。

漸漸地,天徹底黑下去,林間窸窸窣窣,子游途拔出神見刀,冷聲道:“出來。”

卻是個意料之外的人——扇神。

說實在的,這外號實屬難以叫出口,子游途未放下警惕,問道:“何事?”

“閣下是武林盟的人?”扇神神色激動道,“可否引薦我入盟?”

“你不是武林盟的人?”

“武林盟門派各立,頗為松散,我這不是……”扇神羞澀一笑,“出門在外身份是自己給的嘛。”

“哦?那你是什麽人?”

“嵐鎮人。”扇神和盤托出,“江笑,無父無母,只求打遍天下無敵手。”

“挺有志氣。”子游途收刀入鞘,“所以學扇?”

“不是,我想學刀來著。只是最近那塵盡君名氣大,我就買把扇子玩玩,還真學出點名堂了。”江笑道,“要我說,我最崇拜的還是……”

“子游途?”

“誒你怎麽知道!知音吶。”

“聽多了。他不過一介暗衛,你們怎麽個個都……”

“行走江湖又不看別的。”江笑湊上前,“前輩同意引薦我了?”

“武林盟有哪些門派?”

“華山,少林,藥王,最近還多了個新雲盟吧?”

“我聽說,新雲盟說過不加入武林盟。”

“那是雲水盟,你不知道嗎?藥王谷那邊帶來消息,燭神教殺害藥王谷前谷主,研究蠱人,有違天道,武林盟決定邀請新雲盟共伐燭神教。”

看來是要拿新雲盟當大旗,正合雲輕舟的意思。可子游途懶得管那麽多,他現在要做的是要在太後之前找到時安客。

二人夜間同行到嵐鎮,路上,江笑又問道:“大俠叫什麽名字?在哪個門派入座?”

子游途問:“你知道時安客嗎?”

江笑茫然搖頭。

子游途道:“我就是。你去新雲盟吧,告訴雲輕舟,時安客請你入座。”

江笑喜不自勝,恨不得當場收拾包裹出發,他生生忍下來拜了拜,聽子游途在找人,提醒道:“大俠可要小心,嵐鎮附近山嶺縱橫,行路一定要註意,指不定有什麽深谷,掉下去可就完了。”

說罷,他深深望向子游途:“嘶,你找的那人,恕我直言……”

“不必多說。”子游途垂眸道,“哪怕是屍骨,我也要帶回來。”

江笑不太理解這種情感,只覺有什麽如惡風鋪天蓋地壓了過來。他最終也沒再說什麽,請子游途在他的小茅屋住了一-夜,一-大早便離開前往舟鎮。

第二日,嵐鎮又起大霧,尋人難上加難,有幾次險象環生,若不是江笑提醒過,他都得掉進哪處深谷去。

可再一想,時安客會不會也掉進去過?子游途便下去搜尋,卻是一無所獲。有樵夫甚至以為他要尋死,連忙攔住他說自戕的人得不到燭神保佑。

得知子游途只是尋人,樵夫亦松了口氣,但還是勸他不要隨便下谷。

子游途問其緣由,樵夫只道:“有些谷底長滿毒花,聽說是行人跌進山谷後的屍骨養成的,制成的毒藥非一般人能解,如果碰到那花……唉。”

絕望之下是更深的絕望,難道連具屍骨都不肯給他?山高水長,竟無一處可與故人同穴。

子游途不服氣,繼續打聽、搜尋,卻是一無所獲。

又是一個雨天。

狂風正推著滾滾黑雲行來,來不及多想,子游途環顧四周,壓下鬥笠,往附近的荒院去躲雨。

走進門,一陣腐朽但熟悉的氣味襲來,子游途方覺這不是給人住的,而是給屍體住的。

再擡頭,一方寫著“義莊”的破舊牌匾映入眼簾。

子游途轉了幾圈,沒看到屍體,只有幾口棺木,還是個廢義莊。

正思索間,一人裹一身雨水狂奔進門,嘴裏念著:“這死鬼天氣,早知道多收點銀子了。”聲音沈悶,雌雄莫辨。

子游途饒有興致擡眼去看,不承想那人的模樣和聲音大相徑庭,平平無奇的年輕男子模樣,身穿白色道袍,嘴上翹起兩撮胡須,猜不透真實年齡。

“哎呀。”那人感受到子游途的目光,也反應過來廢義莊還有個大活人,轉過身拱手道,“朝雪沈涿敬上,敢問仁兄尊姓大名。”

聽到這個名字,子游途神色自若道:“在下時安客。”

“時兄,相逢即是緣……”沈涿撚了一把小胡子,低頭看到子游途腰間別的長刀,熱絡的語氣略帶顫-抖,“呃,時兄名字文雅,竟是刀客嗎?”

子游途這陣子學到不少東西,也如同平日時安客胡謅那樣,煞有介事點頭道:“對啊,我是殺手,來殺人的。”

沈涿卻不驚慌,也跟著子游途點頭:“那好啊。”

“你不怕我?”

沈涿正色道:“時兄既然是殺手,想必是收錢辦事,挺有職業操守的吧,自然不會對我一個過路人下手。”

他這麽一說,還挺有道理。

子游途追問道:“那你是來做什麽的?”

“時兄殺人,我來殺鬼。”沈涿坐到空棺木旁,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樣,掐指亂算,“時兄可要小心,這義莊……有鬼。”

原來不是避雨而來。

子游途直言道:“想必是有人裝神弄鬼。”

“時兄這話太絕對。”沈涿不以為意,“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你這話,倒讓我想起了故人……”子游途挑起沈涿的好奇心,故意停下轉移話題,提醒道,“你帶衣服了嗎?要不先換衣服吧。”

“帶了。”沈涿面色為難,“但是……”

子游途接話道:“我去走廊吹吹風。”

行至走廊,子游途才輕笑一聲。

沈涿?這人裝的也太失敗了些。

沈涿的確是道士,卻不是一般的道士,他乃朝雪觀的觀主,也是當朝的國師。更重要的是,子游途認識真正的沈涿。即便不相熟,但也夠他認出這個冒牌貨。

吹了會兒冷風,子游途往回走。

沈涿已經換好衣服,鬼鬼祟祟探出頭。

子游途輕敲欄桿:“沈……”

“啊!”沈涿尖叫一聲,對上子游途的臉,刻意清了清嗓子,“原來是時兄啊。”

這個假沈涿比子游途矮了一個頭,子游途站在他面前,盯著他的頭頂,忽然道:“我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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