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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盡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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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盡天明

“那我敬你一杯。”

時安客也不生氣,主動喝酒,只是小喝一口,雲輕舟碰了一下他的杯子算是應下。

酒過三巡,外面的炮竹聲陣陣,既和聽著便手癢,帶乜星到院外放煙花。

時安客遞去暖爐:“行之,你去看著他們,別到時候打起來了。”

既和與乜星不可能在除夕夜觸黴頭,時安客只是要支開子游途罷了。

子游途心中明白,沒有點破,裹緊狐襖點上燈倚在門前看煙花。

門外鞭炮聲漸遠,走到敗落的荷花池旁時,雲輕舟不耐煩開口:“有事就說吧。”

時安客盯著枯荷:“有一點未曾和你說明。聞臨鶴在閉關,一切事務交由乜星處理。來年開春,聞臨鶴出關,變數很多。”

“所以你們這是私下交易啊?靠譜嗎?”

“不太靠譜。”

“你……”

“別急別急。”時安客擺擺手,“我希望,最好的結果是我隨聞臨鶴去燭神教。”

“怎麽了?”雲輕舟譏諷道,“聞臨鶴終於願意給你這個救命恩人一席之地了?”

“不是。”時安客平靜道,“是做蠱罐。”

寒風吹過,樹木搖晃如鬼哭。

雲輕舟琢磨完這個詞,忙抓住他的手臂:“你瘋了?”

“大概是吧。”時安客吃痛,看了眼子游途的方向,目光卻溫柔,“我有個更瘋狂的想法,你要不要聽?”

“不聽。”雲輕舟隱隱有猜測,“你沒必要這樣做,覆仇是我的事。”

“我知道,你不想讓我死。”時安客斷言,望向這個拿不起屠刀的“覆仇者”,“但是,我必須這麽做——”

“血養不了多少長生蠱,太後那邊不會滿足,我去燭神教做蠱罐,與大師姐裏應外合,才有機會殺聞臨鶴。”

雲輕舟語氣激動:“你以為你是誰?想讓我愧疚嗎!不可能!”

“不,只是聞臨鶴的目標是我,待行之平安,我就能放心去做我想做的事。既保全了行之平安,再不濟也能為他拖延身體恢覆的時間,若有幸得手,也算是為你和雲家報仇了。”

“那你要是沒得手呢?”

“一死而已。”

“而已?”雲輕舟氣得點點頭,“那子游途知道嗎?”

時安客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雲輕舟與他多年發小當然明白其中深意,愕然道:“子游途不知道?”

“我騙了他。”時安客理所應當道,“你也要替我瞞著。”

“你發什麽瘋?讓子游途去殺聞臨鶴不好嗎?”

“聞臨鶴開春就要出關,行之擋不住他。”

雲輕舟氣笑了:“那你為什麽告訴我?”

時安客誠懇道:“請你幫個忙,到時把行之送到藥王谷去。這幾個月燭神教沒追殺藥王谷了,他們現在應該聚在藥王谷過年了吧。”

在時安客看來,這個計劃對三方有利,子游途不用犯險,雲輕舟大仇得報,藥王谷擺脫追殺,沒有人會不同意。

但雲輕舟想了想,罵道:“你游歷這幾年不長腦子嗎?”

“我意已決。”

“行,那你送死去吧,我不會管你。”

“多謝。”

“呵——”雲輕舟又問,“那你想過子游途以後嗎?”

時安客道:“我就是想過才要這麽做的。”

“不。”雲輕舟只覺時安客犯渾,“你沒想過。”

“我想過,所以……”時安客接著道:“那你不僅要替我保密,還要說聞臨鶴是你殺的。”

“你打算騙到底是吧?我跟你說,還有個可能,你沒死,子游途發現後認定你騙他,到時候氣得把你殺了信不信?”

“那我甘之若飴。”

“……”

瘋子。

每次都是這樣,時安客真犟起來,那就是誰也拉不回了。

千言萬語化作輕嘆,雲輕舟閉了閉眼睛。

“好,我答應你。”

回到堂屋,桌前已圍攏不少人,有男有女,喝酒吃肉,相談甚歡。

瘦子見到自家小盟主,連忙上前壓低聲音:“少爺,塵盡君是誰?我們一過來他們就邀我們放煙花,這不能誤傷啊。”

雲輕舟輕揉眉心:“塵盡君跑了。”

“啊……那我們?”

“放煙花。”

丟下這句話,雲輕舟進堂屋拿煙花爆竹,好在既和玩心重買了不少,不然真不夠這一群人放的。

時安客擠開人群,見子游途竟在和人拼酒,差點兒暈過去,他扶穩桌子走過去,子游途搖晃站起來,掩耳盜鈴將酒杯推到既和面前。

既和手忙腳亂接過:“我喝的,我喝的。”

“眼見為實,既和你不攔著還幫他?”時安客扶住子游途傾倒的身子,就著披風將人摟過來,“一會兒沒看著你就喝酒?”

子游途醉了,帶著濃重鼻音解釋:“他們讓我喝的。”

“你不想喝誰敢讓你喝?”

“我饞。”子游途終於承認,“我一年多沒喝了,就喝了一點點……”

“你真是忘了是什麽時候了。”時安客頗為咬牙切齒,又不好明說,對眾人點點頭,“不好意思,行之他醉得不輕,我帶他回去休息。既和,你和乜星招呼好各位啊。”

說罷,便將人半推半摟帶進房裏,放倒在軟榻上,再解開沾著冷氣的披風,點燃炭火,整個房裏暖意如春。

子游途一手搭著,醉眼朦朧,映出時安客微皺的眉:“你生氣了?”

“生氣。”時安客確認他無事,松了口氣,“氣死了,我為某個人百般考慮,某個人卻一點兒也不愛惜自己的身子。”

子游途一聽,湊上來哄他。

時安客將他按回去,頗為嚴厲:“躺好,再讓我抓到你喝酒,我就……”

“你就怎麽樣?”

“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那我就去找你。”

“那就讓你找不到我。”

“我會一直找你。”醉酒的子游途力氣更大,從被子裏鉆出來,發絲淩亂貼在臉上,活像來索命的怨鬼,“追到碧落黃泉,生死不論。”

時安客楞在原地,捧起他的臉,從那雙黑瞳裏看到了自己。

只有時安客。

小時候的時安客常常想,暗衛是什麽?武藝高強,沈默寡言,忠誠護主。

可曾經的暗衛首席對他說,要追他到碧落黃泉,生死不論。

時安客指尖蹭過他嘴角,子游途乖乖的,沒有動,將全身心交由眼前人。

見時安客不動了,子游途又湊近些,咬住他的指尖。

時安客聲音低啞:“子首席在引誘我嗎?”

“嗯,你不能罰我。”子游途含糊道,“不能只有我一個人犯錯。”

他真是醉了。

時安客以指尖抵住他的舌頭,塞了顆丸子進去,子游途頓時沒了力氣,軟倒在他懷裏,口中喃喃:“我追蹤技術很好的,在暗衛營裏排第一位。”

“哦,天下第一。”時安客俯下-身子,也上了床榻,“我若錯了,到時還請子首席刀下留情。”

火光微動,雲霧起伏。

一聲煙花落下,到底還是沒有到最後。

與子游途相處日久,才會發現此人與表面完全不同,一旦交付真心,便是無條件的信任。

時安客掩好榻上人的衣服,洗了個澡特地換了件紅袍。擦過他的臉,再拿起梳子,細細為他梳頭發。

一下。

兩下。

一梳到發尾,二梳到白頭,此生足矣。

燭火燃盡,天堪堪露出一天白線,有人一晚未眠,放下梳子便去熬藥。

這顆藥效確實好,子游途睡到午時轉醒。

昨晚做的夢記不清了,連帶除夕夜的事也有些模糊。

子游途甩了甩頭,只覺腦子一團漿糊,摸上嘴唇,微腫。他沒有下榻,扶腰坐起身,對上既和窗外的笑臉。

既和臉上有墨痕,渾然不覺還在在貼春聯。乜星踩著梯子,掛上紅燈籠。

對臉上墨痕渾然不覺的既和打了個招呼:“師父你總算醒了,留的早膳都冷了。”

子游途道:“那我今早的藥還沒喝。”

乜星跳下來,拍拍手:“不用擔心,師兄說最後一個月你會嗜睡,將藥量改成一日兩次了,效果和之前一樣的。”

嗜睡嗎?確實如此。

想來是孕晚期的癥狀吧。

子游途很快接受這個說法,目光落在既和臉上:“你怎麽寫字的?”

“我?”既和愕然,擦了擦臉,惱火地望向乜星,“你不是說我臉上沒東西嗎?”

乜星摸著鼻子:“是誰寫幅對聯還把自己畫成花貓的?現在倒怪起我來了。”

三言兩語就推到既和身上。

既和隱隱感覺不對,但又說不出問題,反手給乜星臉上糊墨。

“子既和!”

兩人跑遠,忘了關窗。

子游途身上燥熱,懶懶靠在榻上,由冷風灌進屋子,吹散燥意。

“叮叮當。”

時安客端著藥碗進來,腕間的喜鵲銀飾飛揚,順手關上窗戶:“小心著涼。”

子游途啞然,不是因為這句話,而是因為時安客今天換了新衣。

艷紅色的,卻不顯俗氣,倒像雪中寒梅,孤清自持。

只是,好像遠到要離他而去了。

子游途不喜歡這種感覺,伸手接過藥碗,有意撫過時安客的指尖。

剛端過藥的手,自然是溫熱的。

時安客還在他的身邊。

子游途狀若無意提起:“新年穿新衣,你這身衣服不錯。”

“特地選的,紅色看著喜慶。”時安客坐到床邊,“喜歡嗎?”

“你這醫師還真是盡職盡責。”子游途笑道,“好看。”

“好看就行,今年正月都穿給你看。”時安客也笑了,“這還是我第一次穿紅衣。”

說著,他拿出一串銅錢,紅繩系好的,共九枚,寓意“歲歲平安”。

“給孩子的壓歲錢。”

“你急什麽?這不是還沒出生嗎?”

“想給就給了。”時安客扭頭指著窗外,“你看,下雪了。”

子游途接下銅錢,又看窗外,果然是細細飄雪,如碎鹽般散落天地間,砸出“嘀嗒嘀嗒”聲。

再回頭,時安客還在看他。

“行之,新年快樂,歲歲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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