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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螢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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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螢夜話

水窪邊堆積的腐草裏,散發沈悶潮濕的土腥氣,草根互相糾纏、潰爛,宛若大地的一塊瘡疤。

可就在這塊瘡疤之上,點點幽綠忽明忽暗。

“《禮記》有言,腐草為螢。”時安客溫聲開口,把子游途的思緒拽回來,“是不是很好看?”

子游途依舊面無表情:“你這麽高興做什麽?夏天鄉下裏有的是。”

那冷硬面具裂開了一道縫隙,比如說,嘴角輕輕勾起的弧度。

怕是連子游途自己都沒發覺。

時安客作勢放下簾子,子游途忙伸手擋住,而後對上那雙似笑非笑的眼。

故意的。

子游途縮回手:“悶。”

“嗯,悶。”時安客支起布簾,“喜歡可以多看看。”

“誰說我喜歡了?”子游途倒沒有騙人,他一向不待見脆弱的東西,“流螢易逝,我不喜歡。”

“好看不就行了?”時安客懶得去糾結,“我喜歡。明明它們那麽微小,還在黑夜裏發光。”

子游途不語,目光落在舞動的流螢身上,沒有再反駁。

是挺好看的。

其實他和齊未已本質是一類人吧,面對抓不住的美好事物,都想拼命去得到。

於是齊未已害怕失去,子游途害怕開始。

時安客無奈苦笑:“我的子大首席,你知道我為什麽那麽高興嗎?”

“為什麽?”

“因為情緒是會傳染的啊!我想讓你高興,所以我肯定也要高興。”時安客恨鐵不成鋼地說,“你看看你那樣子,害我長籲短嘆的……”

時安客狠狠瞪了他一眼:“我跟你說啊,我身體不好,你要是害我愁死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子游途啞然。

他很少接觸時安客這種人,溫柔底下一身江湖氣,滔滔大江載落花般,隨意地在天地間流淌。

時安客見他還是不說話,主動湊上前:“你說句話吧。”

子游途理順他的話,問:“你身體不好?”

話題猛然轉到時安客身上。

時安客一時嘴快,就這麽把重要的事說出去了。

但這祖宗總算肯說幾句正常的話了,時安客輕拍一下嘴唇,抓住機會道:“就當你在關心我了。”

“嗯。”

“我這病也沒什麽大事,就是總好不全,但是我呀該吃吃該喝喝,日日賽神仙,你說神不神奇,根本沒啥事。”

他這話誇張,且意有所指。

子游途卻想到了別處去:“那你是久病成醫?”

時安客擺擺手:“說什麽呢?我有師父的,學的都是正經醫術。”

“嗯……”子游途拉長語調,“會武功,有師門,正經醫術,你是藥王谷弟子?”

“不是。”時安客快速否認,“我和藥王谷沒有關系。”

“那你師父是誰?”

“世外高人。”

時安客不想說,子游途也不勉強:“知道我為什麽問嗎?”

“因為你關心我嘛。”時安客擡眸輕笑,“我都懂,子首席你就是不太會說話……”

子游途截斷他的話:“有人對藥王谷下了追殺令。”

“……”

時安客身子一僵。

好不容易喚回心神,時安客緊緊盯著子游途,喉嚨幹澀,生生擠出兩個字:“是誰?”

“不知道。”子游途平靜地瞧過去,“你不是說,你和藥王谷沒有關系嗎?”

“沒有關系就不能關心嗎?”

時安客聲音拔高,可子游途依舊那副樣子,沒什麽表情,靜靜地看著他。

他自知失控,穩下聲音:“以前有關系,現在沒了。”

子游途微微點頭,示意他可以繼續說。

時安客一臉頹然,都說醫者不自醫,他常勸人放下,開心過活。

可他卻放不下,不僅放不下,對人啟齒都難。

時安客就這麽想,子游途就這麽等,等到時安客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被逐出師門了。”

聲音很低。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就像那塊腐爛的草根,在不為人知的地方潰爛下去,還故作坦然和瀟灑。

時安客擡起眼,子游途臉上卻沒有別的神色。

悲憫,嫌惡,或者是恐懼,統統沒有。

子游途只是說:“那是他們的損失。”

這話有點兒莫名其妙,但時安客咂摸著,子游途是在安慰他?

“那倒也沒有。”時安客穩下心神道,“是我的問題。”

子游途點頭:“不是。”

兩個簡單的“不是”字,時安客耐不住了:“你不問問為什麽嗎?也可能是我學藝不精,或者行醫不端呢?”

現在時安客還是子游途的貼身醫師,如果真是他說的那樣子,子游途只怕會死於非命。

子游途卻覺好笑,強調道:“我覺得不是。”

“可我都被逐出師門了。”

“直覺。”子游途垂眸,“再說,我就這一條命,你想拿去便拿去。”

時安客看他這樣子,賭氣般道:“再說這種話我就不治了,看誰敢收你。”

子游途搖搖頭:“是我說錯了。我還有事沒做,勞煩時大夫幫我幾個月。”

這番話是服軟,卻毫無誠意,明確表白是把時安客當工具使,時安客知道子游途這性子,笑道:“那你就好好養胎。”

“好。”

子游途偏過頭去,盯著窗外流螢,眼神微動。

時安客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帶上幾分笑意。

過了一會兒,時安客拉下布簾:“夜深露重,別著涼了。”

“明白。”子游途聲音淡淡,“在外行車不便,我們輪流守夜。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子游途早年常在外為齊未已辦事,對野外露宿信手拈來。尤其是在夜晚鄉外車上,保不齊遇到行事不軌之人,輪流守夜更能保障安全。

再算時間,明天清晨出發,下午就能趕到桑鎮。時安客作為駕車人,下半夜得睡好。

時安客明白其中關竅,沒有推辭:“你先睡,子時我叫你。”

子游途和衣而睡,他睡時極安靜,連呼吸聲都淺到幾不可聞。

時安客盯了子游途許久,為他蓋上衣物:“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目光在那張蒼白的臉上流連,慢悠悠往下移,從緊抿的唇、明顯的喉結,再到和周身氣質完全不合的孕肚。

夢中人無意識將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雙用來握刀護主的手修長有力,有淺疤,也有薄繭,現在卻護著那本不該存在的孩子。

時安客看得癡了,指尖劃過子游途的手背。

這雙手曾經沒有這麽多疤,從前時安客送給他的祛疤藥,想必子游途也沒有用。

時安客的目光驟然停住。

子游途經常無意摩挲的腕骨上方兩寸,環著一道淺白色的勒痕,邊緣皮膚微微隆起,像是不規則的溝-壑。

那不是疤痕,而是常年佩戴鎖鏈留下的痕跡。

“鎖鏈?”時安客恍然大悟,聲音哽住,“他竟這樣對你……”

盡管囚鳥拼盡全力沖出牢籠,依舊帶著不可磨滅的舊傷。

在身上,在心上。

終究是情字害人,病入膏肓。

到了子時,時安客輕輕喚醒夢中人。

子游途迅速睜眼起身,只見時安客已別過臉,眼睛上遮了塊布,說是要睡得舒服。

奇奇怪怪。

“那你點燈做什麽……”

子游途想去吹滅油燈,卻摸到一瓶藥膏,顯然是外用的,再細看,上頭寫了兩個字“祛疤”。

打開,清香撲鼻。

子游途看了一眼旁邊的時安客,心下有了幾分考量:“多謝。”

時安客沒有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著了。

吹滅油燈,車內陷入黑暗。

青蛙咕呱咕呱叫嚷著,應和時安客的呼吸聲,子游途不覺得聒噪,那些煩惱隨風悠揚飄去。

他靠了一會兒,打開瓶子,將祛疤藥一點點塗在裸-露的皮膚上。

除了臉,基本抹了個遍,他身上傷疤太多,根本記不住具體-位置。

他不在意這些疤痕,可既然要隱藏身份跑路,這麽多傷疤恐怕會令人起疑,那可就壞事了。

子游途深以為時安客有心了,卻不知若是時安客知道子游途這樣想,怕是要當場心碎。

這夜平安過去。

早晨,子游途捂嘴晨吐,他別過臉,不想讓時安客看到。

時安客照常遞過來一顆酸梅子,這回子游途遲疑一會兒,接過,吃下去。

簡單吃了些幹糧,時安客為子游途纏好裹腹布,再給拿出安胎藥丸:“比不上現熬的,將就一下。”

雖是這樣說,子游途吃完好受了不少。

時安客聞到他身上淡淡藥香,挑眉問:“用了?”

子游途如實道:“用了一-大半。”

時安客噎住:“你到底受了多少傷?”

“記不清。”子游途看了眼藥瓶,“這藥很貴嗎?”

“不貴,我自己調的。”時安客神色覆雜,“我只是沒想到,你的傷那麽多。”

“做皇子暗衛,受傷是家常便飯,沒死算命大。”子游途收好藥瓶,“不過在我死之前,會還你藥錢的。”

“不要你還。”

“為什麽?”

“因為我醫者仁心行吧?子大首席。”

時安客氣結,不欲和這塊木頭辯論,掀開車前布簾,搖起銅鈴駕車去。

子游途有了裹腹帶,時安客放心下來,駕車速度快了不少。

如此午時便到了桑鎮。

銅鈴聲漸停,子游途知道,要在這裏停車歇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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