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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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爾自房內出來,一眼就看到立在層層青綠下,驚才風逸的身影。

他換下了往日慣著的黑衫,穿上了黛色從竹紋的常服,腰間又掛上了那只青脆的風笛,端著一副君子之儀,似要從良做個好人。

“姑姑,你看!”竇亞手指上空,驚訝地張大口。

喜爾漫不經心地擡頭,眼前的場景一寸寸地撕毀她的笑容,一軸巨大的畫卷逐幀展開,倒映出山下無數伏首跪地的身影,響破天際的聲音一遍遍響起,震得她耳廓不住地發疼:“請青葉師祖重回無盡,執掌門派剔除宵小,請青葉師祖重回無盡,執掌門派剔除宵小……”

她揮手關上畫卷,轉身走進謝雨亭,如往常一般給自己倒上一杯茶,仔細地品茗。

目光不經意地落在郎殊的背影上,他似乎有所察覺,緩慢地轉身。

兩人的視線穿過廊亭榭院,在碧日藍空下重合,他戴回了那日初見時的藍衣,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

喜爾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轉身走進木屋,招手將竇亞哥暮繡叫到跟前來:“想不想下山去玩?”

兩孩子對視一眼,驚喜地睜大雙眸:“想!”

趁兩孩子進屋收拾行囊,喜爾背手走向院中獨立的郎殊:“你想好了,要一同去?”

若她這次聲勢浩大地回到無盡,就不能再像上次一般懶散,不僅要為維護門派名聲出力,還要盡力鏟除危害蒼生之人。

現在的他無論是誰,都是與她站在對立面,若有一日真相揭露,她勢必會成為鏟除他的首尖力量,屆時無論是她們的師徒情誼,還是什麽情誼,都將通通毀於一旦。

“我還記得那日,師尊親口承諾給我一個獎勵時。”郎殊微不可聞地楊起嘴角,又悄無聲息地壓下去:“我就告訴過師尊,若有一日能死在師尊手裏,必將死而無憾。”

喜爾眸光湧動,心上閃一陣密麻的疼,她總覺得事情遠不如她看到的這般簡單,他處心積慮地引她出山,又聲勢浩大地在眾修士眼下消失,難道只是為了悄無聲息地留在她身邊?

兩孩子已收好行囊候在一旁,她還在糾結要不要問他,郎殊側開眸光,輕聲提醒:“師尊,該走了。”

也罷,日後還有的是時間。

四人相挾下了山,山下隊伍的領頭人雲齊見此,從人群中走出,向她拱手一拜:“青葉師祖。”

喜爾見他臉色鐵青,垂首相詢:“發生何事?”

雲齊再一拱手,如實答道:“近日妖魔再度作亂,殘害蒼生。”

她背起手,眼眸深沈:“可知是誰?”

“郎殊。”雲齊稍有遲疑,還是答道。

喜爾似是沒聽清,瞇了瞇眼:“誰?”

“郎殊,就是師祖您當年收的那個徒弟!”旁邊的人急忙搶道,喜爾眼眸掃過他,見他身坐輪椅行動不便,腦海裏就有了印象。

“你是雲濟?”她求證問道。

雲濟察覺自身無禮,壓下嗓音:“是。”

她深吸一口氣,昂首挺胸地看向跪地的人群:“都起來吧,今日我會如你們的願,同你們回到無盡。”

眾人聽此欣喜若狂,又朝她拜了三拜。

還未啟程動身,山的另一頭就傳來蒼耳的喊叫聲,他背著一大包裹的藥材,強硬地塞進喜爾懷中:“以後不許忘了我,還有,經常來看看我。”

她能怎麽辦,只好都答應了。

前往無盡的途中,雲齊悄然來到她身旁,問起面具人的身份,喜爾一轉眼一嘆氣:“他啊,是我近日從山下擄來的,不知是那一派的仙師,心氣高傲得很,你可別給我嚇跑了。”

雲齊領會其中深意,若有所思地點頭:“是。”

進入無盡山,喜爾一路順著北走,來到一片廢墟之前,冷風呼地一吹,吹散混沌的腦海,一些記憶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

在七年前,這片廢墟之上建著神女的宮殿,宮殿旁是她的書閣,書閣在種著大片的山茶花……

而如今只剩下一些燒黑的焦木,橫七縱八地交織著。

焦土之上,聞不到一點活物的氣息。

淅淅瀝瀝地雨滴落下來,打濕她的衣襟,又順著袖管而下,匯聚在指間,最終“吧嗒”一聲,滴入荒蕪的地面,

一道細微的亮光,從地面至下延伸,裂出一條拇指寬的縫隙,成百上千只墨蝶從中湧出,圍繞在喜爾的周圍飛躍旋轉。

“姑姑,你看!”隨著竇亞的一聲驚呼,墨蝶已凝結在半空,化成一枚蝶尾戒。

喜爾擡起右手,任蝶尾戒下落在她的食指指間。

關於這枚蝶尾戒,修真界有許多關於它的傳說,更有著“蝶尾一出,見血封喉。”一說,因其殺招兇險、且墨蝶性傲難以馴服,一度被當作禁物封禁。

青葉師祖收服墨蝶為己所用一事,更是成為修真界一大美談。

七年前的那場仙魔大戰,神女在墨蝶的協助下,將囂張跋扈的妖族餘孽一舉擊敗,又帶領仙門弟子重創妖獸老巢。

可就在大戰平歇之後,三尊聯合長老雲濟擡了十數具仙門弟子的屍身擺在她的身前,以她誤傷同門弟子之由,要求她卸下蝶尾戒,將其永世封禁。

自她剛才邁進無盡山,人群就開始躁動不已,此時已在三尊以及雲濟、雲齊兩位長老的帶領下,尋著她所在的方位齊齊地來了。

喜爾以左手捂住右手,眼神示意旁邊的竇亞,他立刻懂了,點頭退到她的身後。

等她再擡手,蝶尾戒已在她指間隱形。

在這些人當中,喜爾的輩分是最高的。

除了她的直系弟子之外,其餘之人都要喚她一聲“師祖”

“青葉師祖,沒想到老朽今生還能再見您一面。”走在前方的白胡須老者,正欲合上雙手朝她行禮。

“臨滄仙尊不必多禮。”她舉手示停,擡目朝前方粗略一看,除了臨滄、臨幽、臨時三位仙尊與雲濟與雲齊兩位長老外,其餘之人無論是門中翹楚還是普通弟子,都是她識不得的生面孔。

“青葉師祖能在此時歸來,真乃修真界的一大福音啊。”又一位老者說話,他是臨滄,與臨幽、臨時是同胞三兄弟,他們長相相同,修為也不相上下,唯獨性格卻天差地別。

臨滄是大哥,為人最是和善謙恭。

臨幽是二哥,性格暴躁且急功近利。

臨時是三弟,性格古怪且不善言語。

分辨三人的方法,乃是看他們的胡須長短,最長的是大哥臨滄,胡須順著下巴落在胸前,其次是二哥臨幽,胡須落在脖頸處,一點胡須都沒有的是三弟臨時。

她離開這七年,有這三位坐陣,才能使無盡山仙門之首之位屹立不倒。

喜爾與他們各自寒暄了一陣,由北地移至了大殿,說起了正事。

“原本此事本當由青葉師祖您來定奪,但那郎殊,偷走了仙門之物葳閑珠,若是讓他鉆得空子打開無妄之門,於天下蒼生又將是一場浩劫啊……”臨滄哀聲長嘆著,眼底已湧起淚珠。

這些年他們將郎殊所做之事,都一一看在眼裏。

之所以未與他撕破臉皮,一則是因他是青葉師祖喜爾的唯一徒弟,二則是因他近年來不知修習了何等邪術,修為上漲到無人能敵之境。

但他們的無限忍讓,竟讓這廝愈加囂張。

若不抓緊采取措施,只怕終有一日,他們都會成為他的階下之囚,任其踐|踏與侮|辱。

“臨滄仙尊不必如此,我都明白,此乃汝等不得已而為之。”喜爾行至大殿之前,負手而立。

虛空之上,一輪明月高掛。

她明白,今日不同往日,一些事情已不受控制地、正在逐步脫離她的掌控。

臨滄仙尊尋上來:“青葉祖師,老朽有一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

“但問無妨。”喜爾轉身相對。

“吾等當日親眼所見,青葉祖師受傷慘重,是如何修覆殘體,得已今日重回無盡的?”

臨滄仙尊問得含蓄,可還是免不得將眾人目光都吸引過來,就連從開始就一言不發、進殿後就專心擺弄棋盤的雲濟與雲齊兩人也停下手,饒有興趣地看過來。

當日那日景象原是神女為脫身,而對他們使的一個障眼法,她哪裏能知道?

喜爾收了視線,微微笑著編道:“當日我自食惡果,墜下浮圖川後,落入一靈泉之中,靈泉之水奇妙有修覆殘體之功效,才讓我得以茍且偷生至今日。”

此話一處,驚呼聲四起。

“那靈泉當真有如此之功效?”

“傳說竟然是真的!”

“要是我們也能進入浮圖川……”

議論聲此起彼伏,且有離弦走板之勢。

“都給我閉嘴!”臨幽猛一拍桌,“哐當”一聲導致桌面四裂的巨響,止住了所有人的滔滔不絕。

他舉起手,恨鐵不成鋼地指向殿中弟子:“看看你們一個個都像什麽樣,青葉是什麽人?你們又是什麽人?想同她一般能在浮圖川那般兇險的地界有此奇遇,你們簡直是在癡心妄想!只怕你們還沒靠近浮圖川,就已被琉璃凈火燒得一幹二凈了!”

臨幽說的不無道理,眾多弟子一一噤了聲。

經過此一鬧,臨滄仙尊臉上已是尷尬無比:“青葉師祖不如先去休息?捉拿叛徒郎殊一事,由我等再仔細商議一番,明日再與師祖詳細說明。”

她還未說話,雲齊便撣撣衣袖,從座椅上站起來:“那就由我來給青葉師祖帶路吧。”

他來到喜爾身前,長袖朝前一甩,隨後吐出一個“請”字,姿態好不隨意。

喜爾想到葉嶺所說,他為她重建了宮殿與書閣,由曾經的北面換址到了西南面。

喜爾踏步上前,朝西南面走。

身後傳來雲濟的哀叫聲:“哎哎哎,雲齊兄,你走了我怎麽辦?”

雲齊揮一揮衣袖,無情地留下一句:“自己看著辦。”

兩人一前一後,經過一片竹林。

周圍竹葉包裹密不透光,腳下泥土濕潤容易塌陷,喜爾才走了兩步,就停下腳步:“無間術,你有什麽要與我單獨說的?”

無間之術——使用在兩人或多人之間,因其空間密閉且外力難以破解,多用來商議要事與傳達秘令。

“青葉師祖難道真的相信,自己的徒兒郎殊是一個十惡不赦、壞事做盡之人嗎?”雲齊後退兩步,施施然地給她行上一禮。

他態度隨意,卻又處處合乎禮法。

“那你不妨說說,郎殊是個什麽樣的人?”

雲齊頷首一笑,又後退一步:“您身為他的師尊尚且不知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弟子又如何能知道?只是那大殿之上、身居高位的三位仙尊是什麽樣的人,我想師祖您再清楚不過。”

喜爾點點頭,略懷深意地看他一眼:“你今日所說,我已記下了。”

他再一行禮,揮手解了無間術。

喜爾盯著他的身影,有些苦澀地喃喃自語:“好久不見,顧魚。”

雲齊聽到動靜,茫然擡頭。

喜爾迅速轉身,朝前方去。

仿建的瑯琊閣外,同樣種著一片山茶花。

喜爾走近了些許,才瞧出這些山茶花被人長期用靈力維護,才得以生長地如此嬌艷。

“郎殊燒毀您的宮殿那日,我覺得這些山茶花被若被毀了著實可惜,就與他打了一架,從他手中搶了過來。”

“還有這個。”他打開掌心,化出一個透明的小玉瓶,遞到喜爾身前:“這是您的靈寵白虎,當日被我一並救了下來。”

喜爾接過,朝裏施了些靈力。

白虎感受到她的氣息,“嗷嗷”地叫了兩聲,但似乎是重創未愈,昔日隨便吼一吼就可使地動山搖的榮虎,今日這叫聲卻如貓咪一般,“嚶嚶嚶”地盡顯柔弱。

“我用靈力滋養他許久,不知為何總是不見好。”雲齊低頭,眉間盡顯挫敗。

可能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件沒能做好的事情,所以才讓他很是懊惱。

“日後交給我便是。”喜爾將瓶子收進衣袖,擡目端眉看著他。

“師祖為何如此看我?”他被看得莫名,伸手摸了摸臉。

“你為我做了這些事,想要我回報你什麽?”喜爾直言不諱。

在她任職無盡掌門期間,與他們這些人並無過多交集,最多只是知道有這麽些個人存在而已。

雖然不知自己在他們眼中是什麽樣的,但經驗使她明白,很少有人會願意不求回報地做好事。

何況這對於他來說,已不僅僅是不求回報,而是冒著巨大的風險。

他如此堂而皇之地在這裏建宮殿,種茶花,養靈寵……一旦惹腦了郎殊,將矛頭對準他,便會是一場浩劫。

“我想要……”雲齊合上雙手,深深地伏下身子。

這一次的行禮,與前幾次的都不同,前幾次是尊重,這一次則是真真正正正的恭敬。

“請師祖重回無盡,執掌門派剔除宵小,還修真界與眾生一個真正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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