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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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青的戒備心,遠比喜爾想的要重,從知道郎殊被困半澤淵,到說服琉青打開半澤淵,她用了整整兩天時間。

她也是在這兩天中才得知,真正困住郎殊的,其實是消失多日的赤脊。

“在裏面見到什麽都不要害怕,我會守在外面,時刻註意裏面的情況。”他再三叮嚀,啰嗦得像一個老太婆般。

“放心吧。”喜爾點頭,她倒是不怕裏面有什麽危險,就是擔心郎殊,他在裏面待了這麽久,不知可還撐得住。

“見到他之後,你會殺了他嗎?”喜爾半只腳剛踏入半澤淵,就聽後面的琉青幽幽開口。

她楞了楞,將笑容堆上臉:“阿青知道的,我不殺人的。”

“所以,你也在騙我?”琉青垂額,黑氣聚集在眉梢。

喜爾皺眉:“阿青為何想讓他死?”

琉青毫不猶豫地答:“他該死!”

“不是。”喜爾搖頭,眼眸溫柔:“是因為你憎恨他,恨他當日讓我跳下了腌臜道。”

“可你不知道的是,那日我決心跳下腌臜道,是因為你。”

“……為什麽?”他眸光閃動。

“因為你是琉青啊,是我最看重的朋友。”

因為在乎,所以不忍傷害。

他垂眸半響,終是開口:“你走吧。”

喜爾走進半澤淵,因淵中黑暗無一絲光線,使她前半段走得無比艱難,好容易見到一絲微光,腳下一個沒註意,踩進冰涼的泥潭裏。

幾乎是一瞬間,凍骨的寒氣襲遍全身。

她倒吸一口涼氣,屏住呼吸繼續向前,借著微光,她逐漸看清前方,那一樽立在泥潭中央的石像。

與當日在曳白地,所見石像一模一樣,面龐上雋刻著郎殊的面容,血紅的雙目仿若下一刻,就會掉落出恐怖如斯的血淚。

喜爾心跳如擂鼓,試探著朝前喊了一聲:“郎殊?”

當微弱的聲音消退,周遭空寂如舊。

她不死心,繼續向石像靠近,豈料腳下的泥潭越來越深,眼看要將她吞噬。

千鈞一發之際,石像後跳出一個人影,將她從泥潭撈出,放在石像後的平臺上。

“夫蓮?”喜爾看了好半響,才肯接受眼前這人不是郎殊,而是夫蓮這個事實。

“你,怎麽會在這裏?”

“你問我?”夫蓮一臉生氣。

他輕哼,背過身去:“若不是因你,我怎會落得今日這幅田地?”

“把話說清楚些,我聽不懂。”喜爾不解他的陰陽怪氣,單純討厭他這個行為。

“好,那就好好聽清楚,自你離開無恙城後,郎殊就性情大變,殺害弟子,囚禁仙者,以無恙城城主之名,做著和妖王赤脊同樣的齷齪事,而這就是你用性命擔保的人?”

“若我再壞一些,剛才就隨你深陷這泥潭中,任你自生自滅。”

夫蓮的怒火一簇接一簇,燒得喜爾心神發麻又頭昏腦漲,她呆呆地站著,仔細消化這些信息。

“嘚,又被你吵醒了,我說你能不能安生一點?一天天這麽吵又出不去,有意思嗎?”喬聿伸著懶腰,從石像的另一側走出來。

看到喜爾後,黑眉微挑了一下:“呦,熟人吶。”

喜爾轉向他:“郎殊呢?”

他震驚且疑惑,大手一甩:“你問我?我問誰去?”

“實話跟你說了吧,我們兩就是被他,給扔進這裏面的。”

他過去,攬住夫蓮的肩膀。

夫蓮按住他的手臂,反手一折。

“啊!”慘叫聲霎時寵斥整個半澤淵。

前方的石像似是受到某種刺激,忽然向後退了半尺,三人被同時逼退,擠在剩餘的石臺上。

喬聿甩了甩手臂,一臉痛色:“這石像怎麽回事,莫不是聽得懂人話?”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喜爾腦中成形,她站到兩人身前:“郎殊把你們扔進這裏時,是不是自己也掉下來了?”

兩人面面相覷,只覺得她的想法十分荒唐,沒有那個行兇者,會在殺人時把自己也殺了。

除非,他身不由己。

“你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夫蓮看向她,目光裏滿是不解,他的情緒緩和下來了,又恢覆了從前那個光風霽月的模樣。

“因為你說的那句話。”她回視他。

那句“以無恙城城主之名,做著和妖王赤脊同樣的齷齪事。”

“若做那些事的不是真的郎殊,而是被妖王操控的傀儡呢?”喜爾靈光一閃。

“你憑何這麽篤定?就因為你相信他?”夫蓮不解。

“我知道我空口白牙,無法讓你們真正信任我。”喜爾的視線越過他們,愈見堅定:“那麽,就再賭一次。”

她轉身,面向石像:“信女喜爾,求石像顯靈,尋一人。”

石像轟然轉身,面向她:“所尋之人,姓甚名誰,乃爾何人?”

“無恙城城主郎殊,是我的…相公。”

“這是?”喬聿問。

“問山石。”夫蓮答。

問山石乃一種特殊石頭,若要害一個人,只需在問山石上刻上被害之人的面容或者名字,再吸引旁人扣拜石像許願,問山石便會為了替許願實現願望,不斷地吸取被害之人的生命力。

此種咒語,只有一種法子可解,那就是有人懷著赤誠之心,許下一個關於被害之人的良好願望。

隨著喜爾的話音落下,石像上郎殊的臉脫落下來,身體上開出一道門。

“若你賭錯了?”喜爾剛要擡腿進去,夫蓮攔住她。

“其他的或許會錯,這個絕對不會。”她笑著推開他的手。

她義無反顧地走進石門,夫蓮與喬聿本想跟上,可不料他們剛剛靠近,石門便猛然合上。

“無恙城城主郎殊,是我的相公。”

“無恙城城主郎殊,是我的相公。”

“無恙城城主郎殊,是我的相公。”

……

荒無人煙、無邊無際的沙漠上,郎殊毫無生氣地倒在地上,面色與唇瓣皆泛著陰森的白。

右前方的沙地上,橫躺一只血淋淋的斷臂。

他聽到了什麽,眼睫輕微地顫動,似被一股強有力的力量澆灌般,他掙紮著站起來,血眸麻木地淌下一串血淚。

約在半個月前,赤脊再度上無恙城搗亂,相比起以往的“小打小鬧”,這次他似乎下定了決心,要將郎殊置於死地。

所以他偽裝成郎殊,殺弟子,囚仙者,偷襲同門……

再將郎殊關入這布滿了惡咒的沙地,想用他向往的善意,通過他充滿罪惡的手,摧毀他的軀體,碾碎他的靈魂。

他摸向自己的眼眶,嘴角升起一抹不知是慶幸,還是無奈的笑。

他的眼睛看不見,所以赤脊的法子,只起到了一半的作用。

只要他心常向陽,他的靈魂就永不枯朽。

喜爾通過石像,進到了沙漠,她站在遠處,看著郎殊從奄奄一息,到昂首挺立。

這是一個艱難的過程,可他從未放棄。

郎殊不斷向前,沙地上留下他深淺不一的腳印。

不過一會兒,他來到喜爾身前。

同那次在曳白地的小鎮外一樣,他只將指尖稍微往前一探,就知道了他面前所站之人是喜爾。

也是同樣,令人生寒的笑:“後悔了?”

“後悔什麽?”喜爾疑惑。

“……”他未答話。

不過喜爾很快聽到了真相,在一方天地外的世界,不斷傳來瀕死的哀嚎聲,同人的聲音有所不同,應該是聚集在千誅界的,那些妖兵發出的

而他們之所以這樣的聲音,多半是被比他們更厲害的東西,威脅到了生命安全。

結合郎殊的反應來看,那些東西不出意外就是他的傑作。

“還要多謝你,要不是有你帶路,他們怎能這麽快找到這裏?”他的口氣很輕,料峭春風般吹進骨血中,冷得骨頭發疼。

“也不用太過感謝。”喜爾咧咧嘴,她來此的目的,本就是為了給郎殊帶路,好讓他能夠殺掉赤脊,不再受到赤脊的挾持。

只是沒想到,會開啟另一場屠殺。

喜爾的思緒一直停在這裏,故而沒心思回想,剛才郎殊那句“後悔了?”是什麽意思。

直到他攻占千誅界,坐在千誅界代表最高領袖的位置上,底下僥幸活下來的妖兵,順從地向他下跪參拜,

赤脊費勁心力布置這場殺局,不僅沒能成功殺了郎殊,還讓他入駐他最後的陣地。

他成了千誅界的主人,將琉青與止夏一幹人等投進水牢。

至於夫蓮與喬聿,郎殊當時由沙地進入千誅界,路過半澤淵時,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也就是說,那兩人至今還被關在裏面。

除了擔心他們,喜爾也開始憂心起自己的處境。

如今的郎殊強大如斯,是不可能放她離去的。

一想到這裏,和在水牢裏生死未知的琉青,喜爾心就死了一半,以目前郎殊的處境,回到無恙城的可能性不大。

因為就算屠殺無恙城弟子一事,是赤脊所為,但他畢竟用的是郎殊的皮囊,或許會有一兩個修為較深的仙者看出蹊蹺,可他們依舊無法堵住悠悠眾口,尤其是那些親眼看到“郎殊”犯下惡行的弟子們。

人心本就動蕩,信任更是得之不易,要讓他們相信那日之人不是真的郎殊,怕是會有好長的一條艱難路要走。

別人會選擇走,郎殊卻不一定,一則他這些年苦心謀劃、歷經萬苦才將他們從赤脊手下救出,卻還是不免成為他們懷疑的對象,換作任何人來,心都會涼透了。

只要赤脊一死,無恙城都會安然,他回與不回無甚區別。

二野郎殊性子傲嬌,信就是信,不信就是不信,他從不強求,他們既然無法擦亮雙眼,那麽接下來的路,不管再艱苦,也得自己走,他不會再庇護他們。

三則赤脊此次破釜沈舟,也沒能將郎殊置於死地,此刻的他身受重傷,若是無處可去,定會重回千誅界。

郎殊選在這裏守株待兔,最好。

他若是留在這裏,喜爾便就哪裏也去不了,為救出水牢裏的琉青,她端著和善得不能再和善的笑容,去找了他。

這人立在玄冥崖,風力最足的邊界,背影充滿孤寂感。

察覺她到來,他側目:“想救琉青?”

“呃……”他開口直接,喜爾提前打好的腹稿,突然沒了作用。

“是。”她垂頭,此時說實話最好。

“也不是沒有可能。”他突然轉身,向她快步走開。

他的臉在眼前放大,喜爾慌到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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