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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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殊第二日就向無恙城眾人,宣布了這個“好”消息,他們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從最初的驚訝與不解,到逐漸地接受,再到默認一切。

隨之而來的是眾人的疏離,無論是喜爾想到東斂閣整理書籍,還是去西山打理梅樹,都會被人攔下來,他們一個個跪在她的面前,說害怕受到郎殊的懲罰。

這個時候她才知道,原來郎殊坐上無恙城城主之位後,不僅沒有善待這些,曾被赤脊虐待的下屬,反而用更加嚴厲的標準要求他們,若是不小心觸碰了紅線,輕則鞭刑伺候,重則性命不保。

不理解此事的喜爾,曾暗地裏觀察過郎殊,除卻有時性子異常陰鷙嚇人外,他看起來和以往一樣。

直到那日,一人外出散步的喜爾,無意間聽到一陣吵鬧聲,聲音忽遠忽近,忽大忽小,難以辨別在那個方位。

喜爾感受到召喚般,不由自主地尋找聲源處,她在一堆大小一致的石墻裏穿梭,眼前時不時出現一道上鎖的鐵門,數只手掌從縫隙中伸出:“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撕心裂肺的哭喊,伴隨著眩暈一同襲來,喜爾意識全無,全憑本能行走。

耳邊的聲音逐漸變大,也越來越多變。

“我有什麽錯,我不過是審問樹妖時,少打了他一鞭,為什麽要受到這麽嚴厲的懲罰!”

“我更冤枉,我不過是行禮時頭少低了一寸!為什麽就被關在這裏。”

“我也冤枉!”

“我也冤枉!”

……

喜爾再承受不住了,身子直挺地向後倒。

一道人影快速趕來,清除她耳邊所有聲音,將她帶出石墻。

意識逐漸回歸,喜爾擡頭看去。

夫蓮松開她的手,退後兩步,與她拉開距離。

“都聽到了吧。”他背著手,早有所料般。

喜爾反應過來:“是你把我引進去的?”

“沒錯,我想你應該知道這些。”他波瀾不驚地看向她。

“我應該做什麽?”喜爾站直,郎殊變成如今模樣,他們誰也沒想到,現今之計只能是,想法子改變他。

“你能怎麽做,你又能做什麽?”夫蓮反問。

喜爾語塞:“你讓我知道這些,不是想讓我做些什麽嗎?”

“是想讓你做些什麽,不過不是你想的那樣。”他背過身,只留背影給她:“我是想讓你認清現狀和知曉利弊,早日做下決定。”

“畢竟,這裏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喜爾不解:“你這是想讓我走?可是一個月前你還問我,為什麽不留下來。”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他依舊高深莫測。

“有什麽不同?”喜爾固執求問。

“人不同,環境不同,時間也不同。”他轉身,緊緊盯著她。

喜爾感受到壓迫,向後退了兩步。

他垂下目光,又變得柔和:“如果你想離開,就來找我,我會幫你。”

說完,他毫無痕跡地離去。

喜爾回到淩雲閣,仔細思索了一番夫蓮的話,有一句話他說得沒錯,這裏不是她該待的地方,身單力薄的她,留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地方,只會淪為犧牲品,與其被拋棄,不如主動離開。

她很快就下了決定,正準備收拾包裹。

阿彌跌跌撞撞地跑來告訴她,郎殊出事了。

兩人趕到辛雲臺時,郎殊已是鐵鏈加身,被綁在刑天柱上。

喜爾從阿彌的口中得知,郎殊前些日子下山追尋赤脊蹤跡時,不慎沾染了妖氣。

妖氣入體,才導致他性情突變。

遭眾仙者質疑後,郎殊主動要求上辛雲臺,以身受刑的方式,凈化體內妖氣。

別人不知道,喜爾卻知道此法兇險,他要真是沾染妖氣這麽簡單,這方式倒也可行,可是他本就與妖族牽連很深,一套完整的刑法下來,不死也去半條命。

喜爾左顧右盼,直到在人群中,看到一派悠閑的林相,他同樣看向她,嘴角掛著抹意味深長的笑。

他猝不及防地來到她的身後,自如地搖扇:“想救他嗎?我可以幫你。”

喜爾不信,他一個柔弱書生,怎會有法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郎殊安全救出?

原以為找到他,就是找到了石與南,那她就可以趁機詢問,郎殊冒這麽大的風險,將自己置身於危險之中,是否已有了脫身的萬全之策。

“別看了,阿南不在。”林相看出她的想法,出聲提醒。

喜爾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的語氣中竟有股幸災樂禍。

“你就這麽不願意相信我?”在她質疑的目光中,林相若無其事地回視,他下巴一擡,傲嬌轉身:“也罷,反正他受傷,擔心的又不是我。”

“你有什麽辦法?”死馬當活馬醫,喜爾管不了這麽多了,要是郎殊出了事,她身為郎殊的人,一定是自身難保。

“你看,那刑天柱下面,有一條裂縫。”他用扇柄指了指前方,喜爾順著方向看過去,果然看到了他口中的那條裂縫。

“只要在那條裂縫裏,塞入一件東西,就可保他平安。”

“什麽東西?”

他從衣袖裏掏出一棵碧綠色,晶瑩剔透的玉石:“此為虛浮石,是阿南下山之前交給我的。”

“她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所以叮囑我,要好好保管這塊石頭,她的想法很周到,只是漏掉了一點。”

“……”喜爾靜靜地看著他。

他哭笑不得:“我與少城主雖有幾面之緣,可我們彼此並不熟悉,我若是貿然將此石交出去,若是中間出了什麽紕漏,免不了要被他懷疑,我有異心。”

“所以,我才來找你。”他將虛浮石放在喜爾手心。

玉石的來源、用處,他這麽做的原因都交代得很清楚,喜爾卻還是覺得不安。

不是覺得這個方法不好,而是覺得林相不像表面的那麽簡單,他高深莫測,笑裏藏刀,這麽做或許別有用心。

喜爾的目的很簡單,只是幫助郎殊渡過這個難關,而非是給他帶去更大的麻煩。

“好,就按你說的做。”喜爾將虛浮石收進衣袖,並不打算用。

在即將行刑時,喜爾高舉手臂,請求能與郎殊說話,眾仙者一看是她,或許是認為沒什麽威脅,就默認了這個行為。

喜爾走上辛雲臺,跪坐在郎殊身前,他的發絲松散而淩亂,白俊的臉上染了灰塵,就像是蓮花跌進泥潭,在泥潭中苦苦掙紮,卻仍免不了被汙染的結局。

她替他挽起發絲,不經意地問:“你希望我怎麽救你?”

“你救不了我。”他直接了當。

“那你為何要留下我,又為何要答應娶我?”喜爾固執發問,如果她的存在沒有作用,那她的存在又有何意義。

“今日要麽你告訴我,解救你的方法,要麽我就留下來,和你一起受刑。”

“……”郎殊盯著她,眸中炙熱似要將她燃燒殆盡。

喜爾撈開衣袖,將纏繞在手臂上的白布,一圈圈地解開,這是當日她跳入腌臜道後,為了防止意識沈淪,而自傷的。

她好不容易,才在洞裏找到一顆尖銳的石子,每在胳膊上劃一下,就是鉆心的痛。

可她仍然劃了十八下,寫下了一個完整的名字。

郎殊。

她才寫了一個,他就來救她了,不然她還會寫更多。

白布的最後一圈解開,那些成形的傷疤暴露在眼前,郎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沖擊,不安且震驚地看著她。

喜爾將白布撿起,又重新纏繞回手臂上:“當日我刻下這些名字,就是要讓自己銘記,你若來救我,就是我的恩人。”

“這份恩情理當讓我,以性命回報。”

聽到她的最後一句話,郎殊眼裏的光芒瞬間暗淡,他心裏無比明白,她這麽做的原因,是為了早點還清他的恩,與他兩不相欠。

既便她的心裏有他,她也不會承認,甚至還會因此厭惡自己。

“既然你這麽想留下來,那就留下來吧,只是別怪我沒有提醒你,你若是死了,我不會救你。”

喜爾扒拉了自己衣裙,安然地坐下來,郎殊口中的後果,她像是沒聽到一般。

郎殊卻慌了,雙手悄悄攥緊。

一個不能輕易放棄生命的人,在面對如此兇險時,竟能如此坦然,他一時,看不懂她的內心。

隨著一記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行刑正式開始。

然而比刑法更快到來的,是一只來勢洶洶的熊妖,它沖向人群,展開兇殘的屠殺。

郎殊斷開索鏈,將喜爾從地上拉起。

還未待喜爾問什麽,他便沖到陣前,在眾人合力,仍難以制服熊妖時,送上致命一擊。

隨著一聲清脆的“哢嚓”聲,熊妖失去反抗能力,被眾人制服。

郎殊隔空施法,腕骨輕輕一轉,讓熊妖徹底斃命。

“!”

“城主威武,城主威武!”片刻的靜寂後,響起如雷般的掌聲與歡呼聲。

喜爾站在熱鬧之外,心如墜冰窖。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這只熊妖就是那日,跟在郎殊身後,為他做事的那只。

雖然她對它的印象並不深,但仍能看出,它將郎殊當作自己唯一的主人,對他唯命是從。

可是即便這樣又如何?他還不是當著眾人的面,幹脆利落地殺了它。

或許這就是他保全自身的方法,他的萬全之策。

這讓她無法不聯想到自己,就算郎殊現今能給她幾分好顏色,也保不準那日,會一個不開心,將她一掌打死。

她可以舍棄自己的性命,去回報他的救命之恩。

卻不可以讓自己沈浸在幻想中,等待著他對她逐漸厭惡後,遭到拋棄或毒手。

那樣,也太屈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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