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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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爾姑娘?喜爾姑娘?”喜爾不知睡了多久,夢裏有一叢焦灼的大火,一寸寸燒盡她清明的神識,剩下一片絕望的荒蕪。

“啊!”她陡然睜眼,剎那間烈火熄滅,荒蕪不再,心口的瘡痍剝去外皮,仍舊鮮紅駭目。

侍女遞來浸濕的手帕,為她擦去額頭的汗珠,喜爾看了又看,滑下華貴柔軟的床鋪,朝窗口跑去。

“喜爾姑娘,你還未穿鞋!”三兩侍女拎著她的鞋,在後追趕。

喜爾猛地推開窗戶,平和溫馨的景象,如一副恬靜的畫卷,緩緩鋪陳開來。

內心的忐忑定型,這一刻她總算相信,自己已經離開了,那個可怕的腌臜道。

她抓住一名侍女詢問:“這是哪裏?是誰把我帶到這裏來的?”

侍女圓目微睜:“這裏是無恙城,帶你來的是我們少城主,喔不,現在應該叫城主了。”

喜爾沒把話聽完,提起裙角就往外跑,人生經歷浩劫,九死一生一場,她太想見到故人了。

想和琉青訴說她在腌臜道中的遭遇,還想和小豆子搶冰糖葫蘆吃。

侍女看著跑出去的人影,舉起手裏的鞋:“喜爾姑娘,你的鞋!”

喜爾問了一大圈,沒人認識琉青與小豆子,正要放棄時,一道明亮的嗓音自後傳來。

“這不是喜爾姑娘嗎?你昏迷了這麽久,終於醒了。”書生從上方的宮殿走出,手裏撐一把紅紙傘,從上至下地看向她。

“外頭日頭毒辣,姑娘想知道什麽,不如來傘下,我與你詳細說明?”他做出邀請手勢。

喜爾環顧四周,向他走去。

書生與她說了三件事,第一,所謂的人間仙境,不過是妖王赤脊設下的一個圈套,他用美好的傳說,將凡人引誘進別來山,只為等時機一到,就將山上的他們一網打盡,他霸占無恙城多年,囚禁和殺害了無數無恙城的仙者。

第二,郎殊本是無恙城少城主,在一次與妖族的戰疫中不幸被俘虜,妖王赤脊對他極盡折磨,甚至還挖出了眼珠,郎殊忍辱多年,終於等到今日重回。

第三,止夏是妖族公主,此次上山是為尋找父母。

郎殊將喜爾從腌臜道救回來的當夜,就夜襲無恙城,妖王赤脊落荒而逃,止夏與琉青也不知所蹤。

“原來他上無恙城,就是為了打敗赤脊,所以他一開始就知曉,無恙城早已不是傳說中的人間仙境。”書生緩緩說道,似乎意有所指。

“但你知道為何赤脊要在山下設下四道關卡嗎?表面是為了囚住上山的這些人。”

“實際卻是為了羞辱郎殊。”他靠近來,小聲說:“據說他被囚的這些年,赤脊用了很多變態的法子,以至於他根本不敢信任何人,而想要過這四關,又偏偏需要與同伴相互信任……”

喜爾腦子嗡嗡地,有些聽不清他的聲音。

“喔對了,阿南說這無恙城裏的人,最是憎惡與妖族有關之人,你可千萬替他保密,不要說露了嘴。”

喜爾看他一眼,生出猜疑:“他與妖有什麽關系?”

書生立刻正身:“你不知道?你難道一路都發現,他身子有很重的妖氣?”

喜爾搖頭。

他嘆息:“罷了。”

“還未正式認識一下,鄙人姓林,單名一個相字。”

他笑得和善,喜爾卻覺得毛骨悚然。

為了驗證他的話,喜爾往城邊跑去,還未找到什麽,就意外撞見了郎殊,他帶著一眾面孔青澀的年輕人,跪在一群衣衫襤褸的老仙者身前,他們身後是一道道破碎的木門,木門之中是浩瀚的黑暗。

從腌臜道中走過一遭後,喜爾再見不得這樣大片的黑,只看了一眼就迅速收回目光。

從他們的談話中得知,那個黑漆漆的地方名為鎖靈塔,這十幾位老仙者自赤脊占領無恙城後,就被關在這裏。

而郎殊為了將他們解救出來,對著封印辛苦大半個月,直到今日才讓他們,得已重見天日。

喜爾不自覺地將目光,投向人群中的郎殊,他的氣質清冷,很少露出如此乖巧的一面。

就像那日她完全想不到,他會不顧一切來腌臜道中救她。

而且來得那樣快,她幾乎沒受到什麽傷害。

按照書生林相的說法,此刻的無恙城外堆了一山的妖屍,只要她出了城,就能知道他說的是真還是假。

然而她想錯了,沒有郎殊的命令,她根本出不去無恙城,她站在城門口張望,什麽都看不見。

城門上當傳來哀嚎聲,幾百個人赤條條被吊在上空,被一條靈鞭不斷地抽打。

守城門的弟子告訴她,這些都是道行高深的妖怪,起碼要經過七七四十九天的鞭打,才會現出原形。

喜爾失神地往回走,見過剛才的畫面後,她的胃裏酸漲得厲害,奪去了她大半的精氣神。

“喜爾姑娘,你的……”侍女總算找到她,剛要捧著鞋上去,在她身後看到了什麽,連忙跪了下去。

喜爾不理解她們的反應,楞了半天,才回過頭看。

路的另一頭,郎殊正向她走來,眼裏的藍萜珠,發出藍色的光芒,喜爾覺得他不一樣了,具體是哪裏不一樣,她說不出來,只覺得眼前的郎殊,已經不是那個,她可以任意靠近、任意說喜歡的少年了。

他就像是因浩劫,不慎跌落塵世的月,被她不小心撿到,把玩了一陣,現在月亮褪去了塵灰,回到了蒼穹之上,向萬人灑下他的熠熠光輝。

他從她的身旁走過,接過侍女手中的鞋,自然下蹲在她身前,為她穿鞋。

“不,不。”喜爾猛然回神,把腳縮回裙底。

他停了一下,將她縮回的腳拽回。

“謝謝。”待他穿好後,她尷尬地笑笑。

他不看她,擡起她的右手,撈開衣袖察看:“還疼嗎?”

“不疼了。”喜爾將手抽回,手臂上的傷是在腌臜道中留下的,一整條手臂上的肉都爛了,傷可見骨,為了不見到駭人的傷疤,她用白布裹著。

“你想知道什麽,都可以來問我,怎麽一個人跑到這來?”他看向她,目光清明而固執。

“我……”喜爾理虧,拍了一下他的肩:“我就是想到處走走看看,不需要驚動你的。”

“不過倒真的有個問題要問你,你知道琉青去哪了嗎?他還好不好?”

對面靜靜地看著她,不說知道,也不說不知道,

“不知道算了。”喜爾擺手,提起裙角就走:“我先走了,你忙吧。”

郎殊盯著她離去的身影,一個人從白日站到黑夜。

“主人。”石與南趁夜而來:“還未找到赤脊的蹤跡,不過我們找到了這個。”

她遞上一個吊墜,與喜爾當日拿給琉青那個,一模一樣。

可當打開吊墜的內層,卻什麽都沒有。

郎殊將吊墜緊攥在手裏:“繼續找。”

“是!”石與南抱拳,猶豫了一會兒才說:“她好像,全都知道了。”

“……”對面沒有回應,她深深看了一眼,轉身迅速離去。

喜爾返回宮殿第一件事,就是收拾行囊。

好在她的東西不多,在這裏也沒幾個認識的人,不需要太正式的告別。

旁邊的侍女急了,一會兒說不知道怎麽與城主交代,一會兒說舍不得她,能說的說了,不能說的也說了,就一個意思,不想讓她走。

“那不行,我非走不可。”喜爾抱著侍女,用衣袖給她擦去眼淚,即便她哭得梨花帶雨,她離去之心已如箭在弦,改變不了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找郎殊告別,好容易穿過重重宮殿,到達郎殊的所在千霄殿,卻被攔在外面:“城主正在審訊罪妖,閑雜人等不得入內。”

喜爾覺得他說得沒錯,在這個無恙城裏,的確找不出第二個,比她更“閑雜”的人了。

好歹相識一場,她不好直接離去,何況沒有郎殊的允許,她連城門都踏不出去。

於是她就抱著包裹,坐在門口等,等了將近兩個時辰,沒等來郎殊,等來了驚人的慘叫聲,以及被大卸八塊的妖身。

門口的守衛簡單清理了現場,就急忙離開,口中念念叨叨:“咱們這個新城主,手段真是淩厲,以後可得謹慎一些了,不然咱都沒好果子吃。”

喜爾扒著殿門朝裏看,郎殊背對著門口,修長的身影像冬日裏,被大雪包裹的梅枝。

“誰?”郎殊怒斥。

喜爾立馬站定,乖巧舉手:“是我。”

“我來與你道別,叨擾了這麽長時間,已經很不好意思了。”她放下包裹,從裏面掏出一枝,她剛才過來時,在路上摘的粉色蒲公英。

“這個給你?”她一臉誠懇。

“你是打算用這個,來報答我對你的救命之恩?”他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笑聲中莫名帶著寵溺。

“當然不是了。”喜爾搖頭。

“既然是救命之恩,當然得以命回報,送這個給你,只是希望它能緩解你的苦悶,能夠開心一點。”

“不要就算了。”見他還是沒有反應,喜爾正要收回手,他突然伸手奪回,放在眼下欣賞了一番,眼上的冰霜破開一絲縫隙,融入和暖的旭陽。

“那麽,我這就走了?你不用舍不得我,天高水長,有緣總會相見。”

“記得和你那些守衛說一聲。”她背起包裹就往外走。

“西山上的梅樹死了。”

“啊?”他突然來一句,喜爾聽不懂。

“東斂閣還有許多書籍未整理。”他又說。

“鈴木仙尊種了滿山的珍稀藥材,卻苦於找不到一個稱心如意的徒弟。”

……

喜爾放棄掙紮了,等著他一句句說完。

“你不是想報答我的救命之恩嗎?”最後,他一句話總結。

他背對著她,聲音很輕,生怕打碎了什麽。

聽懂他的意思,喜爾愁眉苦臉:“但是我還有很多未完成的事……”

“我已經摧毀腌臜道,琉青與吊墜我也會替你找回來。”

“可是我為什麽一定要留下來啊?我不想留下來,這裏沒有任何我喜歡的東西。”她笑著搖頭,微涼的口氣像是一把,正在割人血肉的鈍刀。

“不過是不是做完了這些,我就能離開了?”她一臉期待,仿佛重新找到突破口。

郎殊背過身去: “就這麽迫不及待?”

她攤開手,很是無奈: “因為我不屬於這裏啊。”

郎殊低頭,往著地上某一處出生:“這大千世界,璀璨星河,就沒有你真正在意的嗎?”

“別處或許有,但這裏……”喜爾巡視一圈,認真且肯定地答:“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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