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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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爾這麽做,原是想與他感同身受,好讓自己能夠多了解他一分,卻忘了自己本就身中劇毒,這樣一來更是命懸一線。

“喜爾!”琉青他們趕到時,她已是奄奄一息。

她擡起頭,想要從混沌的大腦中,尋到一絲清醒的神識:“琉青…”

話還未說完,就一頭栽了下去。

喜爾以為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應是為她的狀況擔憂不已的琉青,沒想到會是郎殊。

他面向一彎寒冷的孤月,靜靜地坐在床榻前,什麽都沒有做。

“你還好吧?”喜爾用手指,輕觸他的後背,避免無意間造成他的反感,別人都是認識的時間越久,相處就越融洽,他們卻是越來越陌生。

郎殊側過頭來,喜爾看到他歃血的雙眸,血色幾乎填充整個眼眶,平日裏這雙血眸雖是可怕,卻也帶有一絲絲的好看。

如今這雙血眸,給人感覺除了嚇人還是嚇人,他沈默地看著她,將視線拉鋸成一條長線。

喜爾被看得心虛不已,東張西望地尋找著什麽,卻不知道要找什麽。

“還疼嗎?”為她解圍似的,郎殊擡手朝前摸索,冰涼的指尖慢慢地觸上她的額心。

“不疼了。”她搖頭,心裏悄悄松氣,這是第幾次了,她完全忘記他是一個盲人。

“為什麽明明知道,還要那樣做?”郎殊撿起一旁的竹杖,從地上站起來,矗立在火爐前。

她這時才看到,她身處一間茅草屋,左右墻壁上連間窗戶都沒有,勉強用花花綠綠的破布遮擋著,左邊的破布還缺了大半,露出一大個洞來。

從她的位置擡目看去,恰好能穿過洞口看見,那一輪懸掛在九天之上的明月。

她剛才還奇怪,為何郎殊的臉色較以往柔和了許多,原來是它的功勞。

“想那麽做,就那麽做了。”她故意說得隨意,以為也會得到隨意的反應。

不料郎殊像是聽到了什麽,驚天大秘密一般,血眸散出一團團熱氣。

若不是他從始至終,像遵石像似地立在原地,喜爾都快以為,他會突然暴起,摘下她的頭顱,以洩心頭之恨。

可她確實沒有說謊,她做事從來不是想當然,除了不得不做的事,剩下都是她遵循本心,為自己所選的最恰當的路。

只因那時的郎殊太孤獨無助了,她想不到別的辦法來幫他,就只能如此了。

適才郎殊問她時,她也順便問了問自己,要是換做別人是剛才那樣的情況,她還會不會那樣做?答案很清晰,不會,就算這個人是琉青,也不會。

她會想盡辦法救他們,不會做這種愚蠢的事。

因為她很確定,自己同郎殊感同身受,除了想陪著他,也是在幫自己,比起同他一起受罪,她更害怕旁觀。

喜爾看向他,眼眶漸漸濕潤。

她一直活得清醒,明白兩人之間的緣分淺薄,他像一縷偶然襲來的清風,一旦離去就是再見無期。

“咳,咳咳。”郎殊幾聲淩亂的咳嗽打亂了喜爾的思緒,她縮下床榻,在行囊中翻找水壺。

水壺遞到郎殊手中,他卸去了一身堅硬的外殼,變得破碎又脆弱。

他擋開喜爾試探的手,杵著竹杖向後退去,喉嚨的咳嗽還未停止,下一秒就吐出了一口鮮血。

“怎麽回事?”喜爾想上前察看,不料手撞到床腳,疼得她縮到地上,臉色逐漸煞白。

郎殊也很驚訝,他遲疑地擦去嘴角的血漬:“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喜爾皺著眉,沒聽懂:“什麽意思?”

他朝她的方向轉過來,蹲在她的面前,將她正在揉的那只手抽出來,用靈力為她止痛,淡淡的口氣中,帶著深深的偏執:“如果那天我沒有殺死那只樹妖,你會答應和我一起上無恙城嗎?”

她猜得果然沒錯,他殺死樹妖,是故意做給她看的!

“會啊。”喜爾直接回答,笑容明艷。

這是謊話,是對他的安撫。

不過一會兒,她又補充道:“我說過了我上無恙城也有要事,大家各取所需,也沒什麽不好。”

這是實話。

“……”他沈默,漸漸平穩下來,身上自帶的冰冷氣息,也跟著快速回攏。

喜爾冷得發抖,不由得抱緊了自己。

回到床榻前,她墊腳朝窗外看了看:“其他人呢?”

這次,她依舊沒得到回答。

這個問題的答案,一直到第二天,她都沒能知道,郎殊領著她趕路,途中路過一處茶棚,就停下來喝茶。

喜爾一邊飲著茶水,一邊嚼著自帶的胡麻餅,目光不經意投向前方,正在迎面走向茶棚的,一名黑衣女子身上,此女子身材高挑,目光堅定地朝她走來。

喜爾正要做出反應,她卻腳步一轉,走向後面的郎殊。

她單膝下跪,手臂橫在胸前,很是尊敬地喊了一聲:“主人。”

這一下,喜爾的認知被重組。

她曾經覺得他最大的秘密,就是他是無恙城少城主的這個身份,卻不知她對他的了解,只是零星半點,淺薄得不能再淺薄。

“石姑娘,石姑娘,等等我!”一名背著箱籠的白面書生匆匆追來,雖是汗流浹背卻笑得十分燦爛。

他拿著一把蒲扇,來到黑衣女子身旁為她祛熱,黑衣女子未曾看見他般,不給半點反應。

傻書生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被他如寶貝疙瘩似地呵護著的“石姑娘”,此時正跪在一名陌生男子的面前,還被這名男子無視了。

“石姑娘,你先起來。”他拽了一把黑衣女子,發現徒勞無用後,將目光轉向郎殊,這個周身被陰郁籠罩的少年。

黑衣女子嫌棄地閉上眼睛,對著郎殊拱手一拜:“屬下來遲,請主人責罰。”

“阿南!”書生看不得這種場景,一時焦急喊道。

“呃…咳咳。”喜爾被嚇得一口餅,還未嚼就直接咽下去,噎得滿臉通紅。

一口茶下去,通暢許多後,她殷切地看向黑衣女子:“你,你叫什麽名字?”

女子朝她看來,眼裏射出一道劍光,很顯然她不想回答她這個問題。

喜爾悻悻低頭,就算是郎殊身邊一個嘍啰,也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你認識我?”不過一會,女子問道。

“不認識,不認識。”喜爾擺手,桌下的雙腳不停亂擺,一不小心踩到了什麽。

“!”喜爾瞬間僵住,她看向對面波瀾不驚的郎殊,感覺到一道殺氣從側邊傳來,這件事除了他們兩個當事人知道,還有黑衣女子這個旁觀者。

“吃好了?”良久,郎殊發問。

“啊?好了好了。”喜爾回神,系上包裹。

郎殊一個人先走,她屁顛屁顛地跟上去,黑衣女子註視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慢慢站起來。

“阿南。”書生將她扶起來,細心為她拍去衣上的灰塵。

喜爾拿著一根樹枝,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郎殊獨自杵著竹杖,不緊不慢地跟著她。

突然她返回來,與他並肩行走:“不過那本空白書,你什麽時候能還我?”

他停下腳步,笑意盈盈:“你真想要?”

他笑起來,比他冷臉更恐怖。

喜爾後退,手上做出擺手的動作,嘴裏卻不由自主地說:“要!”

“可是它不在我這裏。”他停頓稍許,遺憾搖頭。

“啊,什麽?”喜爾剛要崩潰,就在擺手時發現,包裹裏不知何時多了一件硬物,打開一看正是那本空白書。

她剛要歡呼,又緊急閉嘴。

為了感謝他,她剛要去拿他手裏的竹竿:“既然這樣,還是讓我為你引路吧。”

他避開,聲線冷淡:“不必,忙你的去吧。”

喜爾不放心地看了看他,還是點頭:“好吧。”

她步伐輕快地走在前頭,全然不知身後的陰鷙少年正看著她,右邊眼眶中的藍萜珠,透亮又清明。

喜爾特意與他拉開一段距離,雙手顫抖著翻開空白書的第三頁,問出那個從昨夜起就一直纏繞在她心頭,但她卻始終不敢,向郎殊問出口的那個問題——晉元爺爺的蹤跡。

她不相信一個大活人會那樣死去,所以篤定他去了別的地方。

可是不一會,書頁現出四個字:斯人已逝。

喜爾捂住嘴,遮住自己的嗚咽,這幾日的相處下來,她把晉元當作自己的親人,親人離世對她來說,是這世上最沈重的打擊。

因為傷心過度,她走得很慢。

奇怪的是,郎殊沒有跟上來。

夜間休息時,喜爾挑了一個離郎殊最遠的樹下,頭剛靠上去,就睡著了。

郎殊在黑夜中靜立,“石姑娘”悄然出來在他身後:“主人,一切都部署好了,只差這最後一步了。”

說罷,她將目光投向樹下的喜爾。

“若是不按原計劃,能有幾成把握?”郎殊目光幽長,投向漫漫的夜。

黑衣女子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話:“主人何出此言,你為此準備了三年,難道要輕易放棄嗎?”

“我不可能放棄。”他搖頭,嘴角帶起一抹血腥。

黑衣女子聽此,舒了一口氣。

“但似乎,也無法再繼續。”他繼續說。

黑衣女子皺眉,她難以置信地看向身前人,不是因為他說的話,而是因他語氣中透出來的固執,什麽時候,他會對計劃之外的人事感興趣了?

似有所感般,她再度看向熟睡的喜爾,不知為何,她對這個女子,有一種莫名的好感。

就大膽猜測,是她讓郎殊冰冷的心,有了變化。

過了一會,她無奈嘆氣:“如果這她不是一個凡人的話,一切或許會容易得多。”

“怎麽說?”郎殊側首聆聽。

“因為只有那樣,她才可能有一線生機。”她看向喜爾,目光悲憫。

樹下的喜爾眼睫微顫,她很早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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