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書

關燈
情書

“還在睡嗎?好久不見,楚聲。”

“大哥……好久不見了。”

“要一起去山頂看日出嗎?”寧眠朝他伸出手,像是以往千千萬萬次一般,“天快要亮了,再不出發可能趕不上了哦。”

紀楚聲習慣性地搭手去應,卻在指尖相觸的前一秒收回來手,臉頰貼到無盡夏水池邊,水的波面將他的臉分成兩半,一半在水裏晃動,一半在空氣中等待波瀾卷拂,波面是他顫動的心。

他禮貌地自己撐地起身,站穩的一瞬間,寧眠的身影消失不見,留下的一點落花像是傷口流出的血,不過他的傷口愈合了,只有落花孤寂。

生命花穹,他在幻境裏來過。

輕車熟路地走過假山假水,落下的每一腳都神奇,喚醒足尖的苔綠春生,幽谷盡頭的花穹似乎心有照應,枝葉迎風招展,舒展一春悅色。

相識故人來,怎會不欣喜。

走著走著,名為近鄉情怯的憂思又在心頭蕩漾,這個時候紀楚聲會想起祝佑安,他們倆在遲言和寧眠目光下長大。

小時候頑劣調皮,兩個人常常把遲言的車鑰匙藏起來,車子一開動,她和佑安就要回到地下基地裏了,兩個搗蛋鬼不願這樣的事情發生,於是用這種拙劣的手段躲避離別。

現在想來還真是幼稚,大人不會看不出孩子臉上的躲躲藏藏,假意的尋找鑰匙下,是真心真意地陪伴,陪兩個孩子傻鬧。

“好久不見了……”

他的輕聲引動花枝,這次才是真正的好久不見。

永遠枯萎的薔薇和半死不活的洋桔梗各占一邊,密密匝匝在繁榮與虛敗間輾轉。

紀楚聲不知道要說一些什麽了,久來不見的相思總要收一收,他沒有了任性的權利,不能再肆無忌憚的揮霍自己的感情了,對方了情感有了歸屬,克制只能是他的,站在這裏似乎都是一種冒犯,太近太心事重重,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絕對的禮貌。

祝佑安總說他壓抑著自己的本性,從前的“紀楚聲”不是這個樣子的,一變改一生,她更看好從前的那個。

一片花瓣落在他眉間。

他撚起鎖骨前的銀牌,默自想著上面的內容,銀牌吊墜上記錄著寧眠給他留言。

【2000年,世紀之變。多年之後,楚聲大概應該會打開這個項鏈。還記得嗎?給你的第一份是一本《流螢集》,不知道楚聲看完了沒有。想必你知道了許多事情,但我希望,楚聲不要被困在生死來去其中走不出來。

希望楚聲,永遠有耀眼的自由。

2000年9月21日寧眠,秋風瑟瑟】

【小紀怎麽這麽乖,不要太乖了,不要裝作很聽話的樣子,做自己就好了。

我們是家人,無需繁文禮節。

2000年10月12日,寧眠,晴時秋來】

【今年的最後一場臺風來了,無盡夏被折斷了,全都落盡了水裏,朵朵漂流者,像是銀河中的星雲,無盡夏的造物主是夏天,我的是祂,誰是臺風呢,又會被誰催折,被誰遺忘在水池,星雲之中?

2000年10月31日,x466,碧空如洗】

……

【我以為這是我欠你的命,用後半生去換,永遠無法補清,後來才知道,這個世界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無可代替的珍貴,和前輩給我的一樣。

造物主嗎?似乎這個詞在人類的語境裏也是一個神秘的詞語呢。我勸不動小言了,他對這個世界、宇宙、存在的一切失望透頂,她說她要到虛空去走一趟,問問上帝或者盡頭深處的人。

祂如何看待我們。

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也無所謂。

至於我,已經在人世裏找到了答案。

2003年夏至,寧眠,艷陽高照】

他毀壞了寧眠在人世的幸福,他永遠無法原諒自己。往日的依戀愛慕是,成了極端行為的助推劑。

紀楚聲不會管落在他身上的飄花。

他拿出藏在口袋裏的人偶碎片,一點點拼接,拼不上的地方用血粘上。生命花穹旁流水圍繞,他跪在泉水邊,準備著最後的流程。

“應該不會疼的才對……”

匕首插進心房,血流泉湧,扣進心裏並不覺得冷,渾身的血液都散了出來,身體自然冷了,冷了,思考也頓止,停止,四周的地域將他排除在外。

蘭心掏了出來,卡在人偶上,再澆灌一絲生命源泉,僅有的三分之一蘭心不足以支撐他回憶起所有記憶。

這個人偶是多年前從組織裏偷的,他藏著掖著精心雕刻了很多年,每一筆刻下 心裏的愛戀便少一分,敬仰便多一分。

兜兜轉轉間,他間接成了寧眠日記裏的造物主,他的大哥對這位造物主並不恨或怨,或者說,一切都感情並不徹底深刻,不足以用一個情字概括。

像是祝無憂的憤懣,不理解的人總以為是小孩子脾氣未消。

心裏的執著混沌不清,急於尋找一個宣洩抱怨的口子嗎?似乎並不是這個樣子……空缺的心還在呼喚,未滿的曾經急需補完。

他的身體越來越冷了……

算著時間,應該開始腐爛了……

或者在更早之前身體就開始腐爛了……

要不要走遠一點呢,等大哥醒來,看見了一具陌生的屍體會好奇的吧……

走遠一點才行……

行了,走到幽谷盡頭就可以了……

紀楚聲的思緒在空中漂浮,一字一句,推著他走遠,回頭看,人偶已經有了真人的模樣。

“瘋了嗎紀楚聲……”

莫遠還站在他跟前,眼裏淚摻血絲,手裏一把洋桔梗被捏壞枝幹。

紀楚聲默然,“遠還……”

血液流盡,再也再也站不穩了,撐著最後一口氣後撤一步,身體枯葉一般往後倒。

“你是什麽意思……為什麽要這樣做,完全沒有……沒有意義,為什麽要這樣傷害自己……為什麽……告訴我,為什麽要這樣做,你當我是傻子嗎,前一晚還對我溫情脈脈,現在裝什麽深情獻祭……誰要你,誰要你這麽做了……”

“對不起……”

“不準說對不起……你這個混蛋,騙子……明明說過要愛我的,為什麽轉頭又去找了……找了過去的人……”

他抱著他冷掉的身體,泣不成聲,責怪不是,怒罵不成。

紀楚聲摸了摸他的臉,把懷裏的匕首往兜裏挪了挪,到最後,也只剩苦笑了。

“那你就當我瘋了吧,反正……這個世界從來都是這樣的,只是……”

“閉嘴……不準再說話了,”莫遠還東張西望尋找什麽,把自己渾身上下摸了一遍,一無所獲,緊張邊抖邊抱著他,“我不允許,我不會讓你這裏離開!”

“對不起……”

“不準再說了……不準,不可以再說對不起……”

終於,他在紀楚聲身上摸到一把刀,他攬著莫遠還不讓他拿走匕首,手被刀刃劃破。

莫遠還才不管他的阻攔,搶過匕首毫不猶豫插進自己的胸口,血炸開濺了紀楚聲一臉,視線模糊,淚水也洗不開。

紀楚聲敲他的胸口,一聲一聲喊著笨蛋。

手表挖出來了,又塞進了紀楚聲的身體裏面。

表帶上刻著的名字有了歸屬,完璧歸趙,他偷了很久的東西還給他,誰也不欠誰的了。

莫遠還瞬間倒下,倒在一邊。紀楚聲的意識慢慢清醒,身體愈合,血液回溯,唯有懷裏的人是冷的,像是放在空調房裏的白紙一樣冷。

“為什麽……”

他才剛剛把小孩抱回家,小孩又丟了,說來說去,只能怪這個大哥不負責。

太負責了。

——

“離開了幻境,你並不用對他負責,不必把人類的一廂情願貫徹到現實之中,說來也是奇怪,在現實之中你對她不管不顧,怎麽現在卻上了心,情竇初開為時太晚……”

祝佑安手裏的劍不動,一味地重覆著“把她還給我”的話語,風急雲淡,群花西湧。

祂摟緊寧雪庭,一臉不解道:“有什麽意義嗎?”

“……”

“你現在不更應該退出幻境去救一救你的親屬嗎?他們好像都快不行了呢,每一個人都是這個樣子,雖然他們只是我隨便捏出來的花花草草,但是在你心裏,很重要吧……”

“隨便……”祝佑安的眼睛暗了。

“不然呢,來追他們也只不過是心血來潮,不想追了就放棄,一件東西而已,並不值得在意,更何況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

祂的話還沒有說完,她提著劍快步刺上前去,害得祂靈光一跳,閃避到屋檐上的紫藤花上,“不要動怒,會傷及無辜的,再說了你的目標不是祝言嗎?為什麽又把刀指向了我呢?”

“同流合汙,不可饒恕。”

她踩著水花一路往前跑,一蹦一跳上了屋檐繼續刺刀。

“不要學雪兒說話,你不是她……”

“真是沒救了。”

祂輕笑一聲,腳底往後撤出一道劃痕,叫囂道:“從來都不需要你拯救,沒有親手把你們毀掉就已經算是仁慈了。”

“那你把小雪帶回去是什麽目的?”

“喜歡,僅此而已,不是你想象的研究……不過如果你想要這樣說也沒有關系,研究人類感情而已,不會傷害到他。”

“什麽鬼……”

打鬥途中,寧雪庭醒了過來,臉上的風呼啦啦東一下西一扇,上下晃動堪比滾筒洗衣機,“你把我放下來,快一點。”

“恕難從命。”

她看見氣喘籲籲地祝佑安,沒弄清事情發展如何,更急著要祂放她下來。

她的計劃是拖住這廝,好讓他乖乖呆在幻境裏面不出去添堵,誰曾想姐姐追到了幻境裏來,現實世界的發展近況一無所知,幻境裏也是一團糟,天要亡她的腦細胞。

“我說你們三個,真的從我走了後就開始打了嗎?”

莫遠還坐在水池邊,胸前的血色染透水池,紫艷的無盡夏上了紅妝,天地異色,八表同昏。

這小子又幹什麽了?寧雪庭死命掙脫不開祂的束縛,看著莫遠還漸漸淡化的身體,所有不好的猜測全湧上來心頭,這小子玩什麽獻祭,以為自己是超人嗎?心能隨便掏,血能流不停的,要是沒有……

她想到了什麽,雙手用力掙開祂的捆制,摘下脖子前的項鏈,對著莫遠還喊了一聲,遠遠地丟了過去。

莫遠還不負眾望地接住了項鏈,一剎間,他的身體容光加冕,破碎粘結,二維的身體豐滿有了陰影。

寧雪庭:“好了好了,東西不在我身上了,現在你可以放下我了吧,我已經沒有什麽值得你追尋的了。”

莫遠還可以靠這顆完整的蘭心回到現實去,雖然這樣做會讓她的前功盡棄,但總比大家都窩在一起當死水強。

“你從來都不清楚我想要的是什麽,居然認為我會喜歡上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東西。”

天地昏暗模糊了祂的瞳色,她只感覺水池是風暴中心,四圍的一切事物都在隨狂風她遠去。寧雪庭往周圍一看,祝佑安和莫遠還的身影都不見了。

天地寂寂,上下一白,他們是落在其間的一點墨。

她環顧一周,語氣中帶著點命令:“沒人了,我也跑不了了,放我下來,不腳踏實地難受。”

祂照做,只是一只手牽著她的衣角低頭不放,咽聲問道:“你生氣了嗎?”

“什麽是造物主?你嗎?他們不是一個星球上的原住民嗎?為什麽會這麽說。”

祂只管自問自顧:“你生氣了嗎?對不起……”

“造物主好卑微,像是假的一樣。哦對了,我身上有什麽值得研究的東西,我可以回到世界上幫你找,一定有一堆,像是善良,古怪這樣抽象的東西也能找得到,找一本故事會給你講可以了,別把我看得這麽特殊,不過是一起經歷了一點時間,你既然能夠創造出這樣神奇的人,就不會缺我一個……”

她力求詳盡,不再多言。

蒼茫的白,不如山川異色撫慰人心,至少湖光山色中還有蟲鳴鳥唱,宇宙的空寥對她來說太過孤獨。

被接回了家又如何?沒一年寧眠就離開了,母親又長時間閉著門,家裏只剩她一個人呆呆看鐘表周而覆始地轉動。

“你有什麽想法?快跟我說一說,本小姐要出去拯救世界了,呸呸呸不是,快說吧……造物主小人。”

祂的發絲吹吹到她的的肩上,祂不願走動,以為這是人類表達友好的儀式——牽手。似乎以前簽過呢,在森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祂差點被當成廢品壓進垃圾車裏。

原來一生一次的見面,可以牽出一生的羈絆塵緣,她常說的人類簡單便是在此嗎?祂不理解。

“其實是因為你在我身上,寧眠叔叔感知到了,所以才把他的心臟給我的吧,發現他屍體的是祝言……不知道那個家夥做過了什麽,居然可以躲過罪證調查。”

“嗯,雪兒終於知道了。”

“外星會下雪嗎?你知道為什麽我叫這個名字嗎?寧眠叔叔很想回到從前的星球上是嗎?好多為什麽……”

她嘆了口氣,煥白的空間裏微雪霏霏,落在睫毛上,落在發絲間。

“世界的物質是一樣的,外星也會下雪,不知道為什麽雪兒叫這個名字,以及,不知道他是否想要回去——不過有一件事情可以確定,xxx546,也就是遲言,她很想逃離我的掌控,是他帶著寧眠跑的。”

“我不敢揣測寧眠叔叔的想法……”

祂輕輕拂去她發頂的雪,“不用在意這些。”

她們聊了很久,雪落滿了肩頭,一腳深一腳淺,綿密的雪花不冷,像是泡沫一樣沈沈將她們環繞。

“所以你說你創造了一個星球,然後他們都是你的試驗品,對嗎?”

祂點了點頭。

寧雪庭不說話,雪深,忽然冷了起來,“都是你的錯……”

“……”祂坐在她身旁,一個不小心陷在厚厚的雪層之中,“我不覺得是我的錯,要離開的是他們,為了見這個世界的殘酷,不惜從象牙塔裏跑出來,我已經在盡力幫助他們躲開這個世界的殘酷了,你們卻把這個叫做追殺。”

她沈默,已有的知識不足以回答。

“你常常說不要留在幻境裏面,可現實殘酷無情你開始心疼那些走出幻境,來到新世界的人,這是我的過錯嗎?追尋殘酷的不是他們嗎?出走是好嗎?我創造的L921不好嗎?為什麽從一開始,你們就認定那是虛妄,是不切實際的,因為沒有感情,還是……”

“因為那是個被困住的世界吧,永遠只能在你的軌道裏運行,永遠死著,沒有生命,沒有感情……緩緩的自轉運行不是活著,宇宙這麽大,你卻只讓他們永遠留在那個孤獨的角落裏,既是真實,也是虛妄。”

寧雪庭站了起來,抖落身上的雪花,忽然之間明白了什麽,笑逐顏開,“按照你的說話邏輯,又憑什麽從一開始就認定他們所追逐的是殘酷,不能是美好嗎?即使尋而不得,也比留在死去的行星上好得多。”

“可是遲言找不到美好,最後選擇了與一開始完全相反的路途,不願再回到這個世界上。”

“我覺得,只是我覺得不是這個樣子……在我看來,她不過是去了另外一個安靜的地方休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