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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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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

老宅從未荒蕪,一切繁茂如初。

祝佑安不辭辛苦開車載著兩個血人回到林外老宅,路上油門一腳踩到底,生怕遇上個例行檢查被報警抓了去。

除此之外,還要避開住在隔壁家的老爺爺,老當益壯的老頭七八十了還堅持夏天種瓜,他們沒搬走的年年盛夏,老頭的西瓜三天兩頭送上門,組成了他們夏天不可缺少的回憶之一。

消毒處理完莫遠還的傷口,紀楚聲才懶懶起身收拾自己狼狽的一身,祝佑安又躲到房間裏面查詢資料,她聯想到一些事情,急需驗證求索。

浴室裏,熱燙的水流滑過他疲憊的身體。

他的血汙、骯臟和不堪被一並沖掉。

窗外風聲搖曳,似有敲窗聲。

紀楚聲躺在浴缸裏,倚著浴缸擡頭望,紫藤花不受掛墻的阻擋,爬到玻璃邊對鏡自照,西側的小窗破了個口子,太久無人歸來賞春,春自入窗看望屋主在否?

在否、安否……

這次計劃是他和佑安臨時起意,決定有些倉促,實施自然馬虎了不少,結果也是意料之中的差。他這個人最不會及時止損,結果果然潦草收局。

和當初的愛慕依戀一樣,從頭到尾都落得個害人害己的下場。之前是他任性選擇了看似平坦的路,現在是他沒得選不得已而為之。

再不推進計劃的話,一切都會變成死水一灘。

紀楚聲撥弄著浴缸裏的水,滴滴答答,水溫聲冷,廚房裏嘩啦啦的流水洗凈蔬果,他切了一些姜絲熬粥,在水裏泡了許久,身體莫名受到一些寒意。

“好消息和壞消息,老紀你要聽哪一個?”祝佑安從書房裏走出來,心事重重溜到冰箱前覓食,忘了久不歸家,冰箱裏空無一物,只有幾瓶保質期三年的礦泉水。

“好消息,快說吧……”

“一般不是先說壞消息再說好消息的嗎?先苦後甜可是老祖宗傳下來一段規矩。”

紀楚聲端著一杯熱水,連嘆氣的力氣都沒有了,目光無神地喝了一口水,倚在冰箱門上靜靜不說話。

過度疲憊他不會秒睡,這種時候往往心煩意亂,只能做點相對喜歡的事情排解糟糕的心情,烹飪是眼下最簡單的方式。

祝佑安知道他累了,不再逗他:“那我說了,你做好心理準備——遠還他可能醒不來了。”

他做好了準備,心裏還是不由得一顫,幸好提前抓穩了手上的玻璃杯,不然家裏的杯子都要被他摔爛完了。

“為什麽這麽說?”

“克勞德,他開了幻境讓你們都進去了,還記得追殺大哥的那個人吧,他也在幻境裏面,他把重傷了遠還,所以回來的路上,他身上才會有這麽多時隱時現的傷口……他的身體本來就弱,這下子更是出不來了……”

“佑安怎麽知道的……”

祝佑安頓了一秒,但願他的明知故問會讓自己好受一些,“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事實就這個樣子,別太傷心了老紀。”

砂鍋裏的粥咕嚕咕嚕冒煙,他下了姜絲,手裏沾上了新鮮的姜汁,涼涼的,粘在手心和刀尖。

“嗯,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佑安。”

“不聽好消息嗎?”

“你知道的,現在所有消息對於我來說都是壞消息,而且……我知道你一定不會告訴我的。”他了解祝佑安的性格,在二選一先選壞的一面下,她不會輕易說出好的一秒,這樣拉扯著他,讓他不做傻事。

祝佑安從冰箱裏順了瓶礦泉水,穿上衣服準備離開,“等我好消息吧,在此之前,你陪遠還在老宅裏休息一段時間,基地裏的事情我來處理便好……好消息不會讓你失望的,老紀。”

“麻煩你了佑安。”

見他沈郁悶悶,她多嘴說了一句:“庭院裏的無盡夏還開著,有空記得去打理一下,他們很多年沒有見過人影了,你從前很喜歡這花的。”

汽車排氣孔揚起地面的灰遠去,留下半空的灰蒙蒙,他面無表情攪動著鍋裏的粥,一滴眼淚落在手背上,沿著皮膚一路滾到粥裏。

“會變鹹的吧,看起來不用加鹽了——不對,煮白粥當然不用加鹽,我在說什麽呢……”他開啟了自言自語模式,竭盡全力想要排解心頭的煩惱,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這些年在幹什麽呢?似乎一直在朝著一個虛無縹緲的目標前進,所有心力都砸在了裏面,收獲到了什麽呢?

一無所有嗎?

他本來想煮牛肉生滾粥,但白粥沸騰了才想起來冰箱裏根本沒有牛肉,現在只有單調的姜絲在融爛的白米裏翻滾……還有一滴無用的眼淚。

像是巫師在熬制藥水,熬制一鍋可以解憂忘愁的靈藥,規劃好了路、步、行,到了半路才知道少了路、步,規劃都是廢紙一張。

“眼淚掉進鍋裏了,這麽大一個人,怎麽還哭呢。”

紀楚聲身後傳來聲音,哢噠一聲,燃氣竈被人從身後關上,溫燙的手心貼上他的眼睛,手背也被輕柔覆蓋上。

莫遠還輕輕貼在他的背上,挨著他的肩膀說道:“聽見我的聲音,大哥應該猜得到我是誰……所以即使我做出這樣親密的動作,你也不會覺得奇怪,對嗎?”

“遠還什麽都不記得了嗎?”紀楚聲抓住他的手心,“還真是……放肆呢。”

“有嗎?可是大哥似乎很開心呢,心跳聲快。”

紀楚聲嘆了一口氣,慶幸又不慶幸,“我沒有力氣和遠還玩文字游戲了。”

“沒有……嗎?”

莫遠還能感覺到對方手心的冰涼,輕笑了一聲,環著他的腰把紀楚聲抵到爛冰箱門上,貼穩的冰箱貼掉了一地,他扣著他的手腕,依舊埋在他的肩窩裏裝乖巧。

紀楚聲瞳孔一震,忘記了這些年瘋狂拔節長高的莫遠還已經比他高了,心裏的愧疚作祟,苦笑道:“遠還……我真的沒有任何力氣了,不要……太過分了。”

過分兩個字一出口,空氣中的暧昧變成了赤裸裸的欲壑難填。

“可是,我也沒有了任何記憶。”他的薄唇蹭上紀楚聲的脖頸,像只小貓一樣蹭來蹭去,“醒來之後記憶空空如也,只一心想著一個你,僅此而已了……”

莫遠還盯著他的眼睛看,說得委屈可憐。

紀楚聲怔然,確定他的記憶消失不見,“手表呢,怎麽沒見你戴在手上?”

“放在心裏了,有一個人說我的心臟不跳了,所以放在了裏面。”

“……”他偏頭,負罪感更甚,“疼嗎?”

莫遠還搖頭,又兀自挨到他的肩膀上。

“那就好,以後我會好好照……”

“大哥可以……可憐我一回嗎?求你了……”莫遠還打斷他的話,溫熱的氣流在紀楚聲耳邊流轉,他的手腕不由得一抽。

“不好的……”

“才不會呢。”

言盡,莫遠還按耐不住多動的雙腿,長驅直入破開堅夾,搗入他的腿間,吻試探著,一路從脖頸處往上吻。

陽光低身吻了無盡夏,穿堂風太過猛烈,從林間一沖而下,折斷了花枝,乳白的莖液霍楞成一碗圓,在斷開的莖面上凝結,垂下,又凝結。

紀楚聲的呼吸完全被人控制,起伏的胸膛貼著躁動的心,一刻也停息不下來,很快失去了全部力氣倒在莫遠還懷裏。

他接住力竭的大哥,嘴裏委屈依舊,一把橫抱起把他抱進了臥室裏。

窗外下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玄關櫃子上的花瓶插著幹枯的桔梗,窗外淋雨的繡球開得正艷。

衣褪淚朦朧,他挑起床上人的一縷發絲,虔誠吻了吻,聲色暈理智,白駒過隙,思慕溫漣補,欲壑方寸進。

萬事盡矣,莫遠還心滿意足地摟著親愛的人進入夢鄉,從黃昏睡到了第二天天亮。

醒來時,枕邊人早已離去,唇邊還留著一脈溫香,大抵是某人離開前留下吻痕,他迷迷糊糊中記得這個吻。

“還說不愛我……討厭鬼,又跑到哪裏去了。”

——

左故宅子裏,紀楚聲打了一噴嚏,一晚上的休息緩解了表層疲憊,身體深處的倦意卻遲遲未消。

他第一次感受這種沖擊,心靈和身體上都受到了巨大的沖擊,心想著小孩子就是難教,總是在不知不覺中學會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到這時,他承認自己的教育偏航了,從前祝佑安說他太寵著遠還,他不信。三歲看老不是謊話,他童年時缺少的陽光溫和,在多年後一股腦的傾瀉給了他的遠還。

覺得不夠的,其實已經滿溢,覺得正軌的,其心早就落盡了陷阱。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理由為自己今早行將離去的吻做解釋。

愛慕是愛慕,依戀卻經轉多年,變成了烙刻在心中的疤痕,名為罪孽的刀至今仍一層一層劃拉著他的心房,像是普羅米修斯在懸崖上一樣,只是他不是英雄,只是一個罪人。

紀楚聲從撬開後門的鎖進了去,他不想等祝佑安的好消息歸來再行動,這麽多年,也應該先斬後奏一回了。

只需要找到留在幻境開啟現場的某樣東西就可以了,如此,他便能洞悉幻境中的所有故事。

今早離開前,他問了睡眼惺忪的莫遠還,從他嘴裏敲出了幻境開啟的位置——左故的宅子。

往日這宅裏巡邏的人眾多,左故生怕一個不註意,停午會跑到外面去,今日回來,人卻少了一把,才兩天過去,整個宅子便荒涼了一秋。

負責打掃長廊的老伯倚在亭子裏睡覺,往來的人面色沈郁,打包好的行李裝得滿滿的,只有管家鎮定自若,閉著眼睛勸慰自己無事發生。

管家踱步時,發現了藏在門後的紀楚聲,他們倆往常關系還不錯,見著外人來,他依然保持著和藹的笑:“小紀也來了呀,跟我前堂喝口茶吧,今早才到的新茶,不喝浪費了。”

“不必了王叔,我一會就離開,不打擾你。”

“這樣嗎?”王叔猶豫了片刻,第一次拉著娃兒的衣服挽留道,“小紀陪我喝一杯吧,明兒這宅子就要被賣掉了。”

“左故賣宅子?怎麽可能……”

“嗯,少爺他走了,茶是月前給停午先生訂的,少爺走之前特意說過,如果你來的話,讓老頭我跟你喝一杯,少爺說這算給您的賠罪。”

“走了……”

“嗯,昨晚的事情,跟著停午先生去的,宅子根據少爺的遺囑賣了出去,很快有人買了,剩下的部分留給了大小姐。”

紀楚聲恍惚了一陣,言語無法盡述他的心情,“宅子不會第一時間有人拍下,我猜私下收購這套房子的人,是寧阿姨吧,她看不順眼左故和停午的事情,但也不會讓他們地方輕易被占據……”

“我猜也是,買家吩咐過,宅子裏的東西一樣都不要動,原原本本保留下來就好……小紀走吧,前堂的月季正艷,不去可惜了,今日過後我就要回鄉下休歇去了,陪陪我這個老頭子吧。”

“抱歉王叔,我還有事,恕不能陪了。”

王叔嘆了一口氣,知他不可留,從兜裏掏出一封信給他,“這是少爺遺書裏的一部分,少爺說過你會回來,讓我把這個交給你,既然不能一起喝茶,就先把這個給你了。”

紀楚聲接過信函,揭開紅漆章,內裏的墨香散溢出來,繁體墨字,豎排寥寥幾言:

“你總問我沒有外星人的心臟是怎麽去到幻境的,今日一並告訴你,往後我就不欠你的了臭小子。

庭院西側的水塔裏裝著遲言從前實驗的人偶,很多年前,我怕消息走漏把祂們搬到了家裏一次無意失足掉進了水裏,觸發了什麽機制,進到了幻境裏……見到了,停午。

不過現在人偶都被克勞德斬殺完了,一個不剩,他似乎早就知道人偶和幻境的聯系,所以竭力阻止。

外星人也是自私的。

寧眠的靈魂未消散,在幻境中停泊,不為任何人。言盡於此,我不欠你,不欠這個世界了。”

王叔盯著他的臉色,又問道:“如何,小紀有沒有打算跟老頭子喝杯茶。”

“不了王叔,有事先走一步。”

“小紀慢著,再等兩分鐘。”

王叔抓著他的手,“先等一下,在此處暫留一會兒,算王叔求你的了。”

彼時,前堂裏傳來稀稀疏疏的腳步聲,透過窗戶的縫隙,他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祝言聞訊來到宅子,倚著長廊上看瀑布嘩啦零落。

“沒事的王叔,我正好要去找他……”

“小紀,不要胡來,堆砌在水塔裏的人偶全都壞了,他找不到少爺問責,只怕會怪罪在你身上。”

“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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