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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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要特意制造這樣一場幻境呢?”莫遠還從地下室裏走出來,看著緊緊相擁的二人疑問,“原來有的人真的可以什麽都不做,就得到別人夢寐以求的東西。”

他是幻境中人,克勞德所制造的幻境無法將他幻滅,解開幻境後,他可以在幻境與現實之中行走徘徊。

克勞德的目光始終落在祝無憂身上,對他輕聲說:“如果是為了山頂上的事情,我只會說——如果真心喜歡,再對他說一次也無妨,結果都一樣的。”

莫遠還:“所以制造這個幻境的意義是什麽?讓事情變得更加曲折嗎?可是到頭來,事情還是沒有解決不是嗎?”

“我在找回他的精神……我沒有其他辦法了。”克勞德眼角落下一滴淚,懊悔與愧疚交織。

他才走開了一會,躲在暗處的東西便圍攻了他親愛的人。他在現實世界喚不回,叫不醒懷裏的人,只能出此下策。

莫遠還楞了一瞬間,想起多年前和寧眠的對話。他問大哥為什麽要來到地球,寧眠想了良久,摸著他的頭故作輕松道:“無可奈何……L921隕落後,我們成了歸一星雲裏最稀有的存在,爭奪和稀有最相依為命。”

“那為什麽選擇來地球?”

“流浪的生活太過痛苦……聽某位奇怪的同鄉說,在太陽系裏有一個蔚藍的星球,星球上有溫良的人類,所以不遠萬裏,來此生活,雖然現實並不完全如我們所願,來到這裏後,星雲上的追殺還是如影隨形跟了來。”

會說話的人偶拉扯著他的精神,在祝無憂落進他們語言陷阱的一刻,便緊緊拉扯著他的精神,精神被扯成長長的劑子,任何一處有了裂洞,天外來的人偶便會一窩蜂轉進去,掠奪、占為己有,繼而走進克勞德的身邊,讓他回到L921。

這件事一舉兩得,既殺死了阻擋克勞德回家的人類,又能百分百把他抓住帶回歸一星雲。

精神被困在人偶裏,不破不立,動用他的異能是最好的選擇。擦蹭在他臉頰邊的血痕無法隨傷口消去,像是烙印般烙在他心頭。

他記得自己和小家夥說過來地球的原因,“來找你,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在茫茫星海中游蕩時,他不清楚在自己心中,對生存的渴望是否蓋過了見他的心情。

兩者交織的心似乎不夠虔誠,落下的淚也虛妄至極,他想自己配不上小家夥的真心,他未受過剝骨切膚之痛,未體味過他經歷過的萬千滋味,還有好多未有未有……

莫遠還:“你往後想要怎麽做呢?知道了祝言的目的,還能做什麽替他報仇呢?把大哥身體裏的蘭心挖出來,然後讓他死去嗎?”

“沒有,假戲莫真做。”

莫遠還看著他的愁容,一點愁絲無風起,“其實從一開始,你們家沒有計劃好怎麽報仇吧?與其說是恨,祝無憂對祝言的感情更像是怨,先怨才恨……似乎從一開始,你們的目的就不是報仇,和大哥心裏強烈的恨意完全不一樣呢。”

“我無法代替無憂回答你的話……或許以後都不會回答了。”他抱起抱起祝無憂,往時間深處走,“就讓故事到這裏結束。”

他很久沒有回飛行艙了,不知艙上的一切是否安好,成熟的檸檬落在地上有沒有打理,艙上的蘭花還掛念著他,回去是個好選擇……是唯一的方式。

莫遠還挽留道:“就此離開了嗎?你給他精神,就是永遠躲在角落裏,如此這般度過一生嗎?這個人希望的人生似乎不是這個樣子的……”

克勞德:“或許我們之間的生活,不需要你的參與。”

他足夠疲憊,倦怠了人世間的生活日常,就此窩著,躲在象牙塔裏,安穩過一生就好了,他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放他離開,讓他在世間漂泊,在東南西北裏流蕩,最後弄了一身傷,一臉淚痕。

“但願你不會後悔,就算你們躲到海底,什麽都不管,想要害你的人還是會追上門,永遠不可能躲得過的……”他說道到了心坎上,轉身回頭走出流光一片。

時間停泊處,兩個人影背對背越走越遠,清淺的銀河在他們中間流動,隔開了彼此的人生。

肩上的統子開口,話裏帶著擔憂:“克勞德可以不反悔做出這樣的選擇,但是小豬呢,他這個現實到不行的理想主義者不會選擇你的選擇的,你要怎麽說服他呢?”

“忘卻是最好的治愈……”

“但是終有一天,他會想起來的,很否定你的選擇,甚至可能會恨你,你不後悔嗎?”

“不後悔……”

“難道你以為,這樣就給了他一段完美平淡的生活了嗎?他的記憶恢覆之後,還是會回到陸地上,追尋他想要的東西的……”

克勞德沒了聲音,腳步聲噠噠,在時間縫隙裏輕響回聲,每一個腳步,都找不到從前的痕跡聲形,過往的歲月皆是混沌,如雞子不裂於殼。

今日他邁上的這一步,有愛人在懷,愁絲在心,每一步都格外沈重。

想象著往後的真實且虛幻,他的想象力便描繪出一幕幕幸福,往後的悲傷遁形,了然無跡。

三兩步間,他們回到了飛行艙,光景依舊,一切剛剛好。

統子調到中控室臺面上,仔細核對著各項數據,高速回播飛行艙裏的監控室視頻,察看有無可疑人員入艙做壞事。

這下子他又習慣了兔子形態的自己,撿起滾落在地上的檸檬時能自主控力,不用擔心抓力不足,寧檸檬從指縫中溜走。

克勞德把祝無憂抱回臥室,臥室裏床是當初臨時添置的,木材用的是循環艙裏的若木,放進制造機裏定制一叮,嶄新的木床大功告成,艙裏的植物都獻了一份力。

纖維編織,結成一張柔軟的絲被,蘭花苦勞最大,幽幽蘭香入夢,照影驚鴻驚心。

克勞德為他擦去身上的血漬,抱著他墜入夢鄉,銀發散落在床榻上,兩個人像是躺在一片雪地裏,他在耳邊他輕聲說:“晚安,無憂……無憂才好。”

胸膛起伏,呼吸溫熱,夢裏擁有一切。

祝無憂醒來時候,領口上的扣子蹦開了好幾個,鎖骨上東一個西一個留著紅痕,他撓著頭,睡前的所有事情都忘得一幹二凈。

“早安……”克勞德從門外進來,手裏端著端著早飯,“今天起得好早。”他放下手中的餐盤,一個側身坐在床上,扶著他的臉,來了個早安吻。

祝無憂的神志還飄在雲外,一個吻落像是人工降雨的大炮打在天上,神志一下子隨雨落到地上,他可算知道了鎖骨上的痕跡從何而來。

“唔……克勞德下次能不能提前告訴我一聲。”他偏過頭,眼裏帶著羞澀怯怯,“一直一直這樣,太突然了一些,我有些不習慣,而且……”

他看著自己身上的錯落有致的痕跡,心上莫名癢癢的。

“嗯,好,怎麽都好的。”

克勞德緊緊摟住他,像就這樣這樣鎖住了他的後半生。

——

時間停泊處,莫遠還站在原地聽候風聲,他忙忙碌碌走了半天,依舊被困在流光飛軌的交接地帶。

“不應該讓克勞德走這麽快的……還有好多事情沒有解決呢?”他蹲下身抱怨,身處幻境最耗心耗神,現在的他只想躺下身歇息一會兒,給靈魂放個假。

一秒、兩秒、三秒、四秒……

一個小時過去……

他決心不再留在原地,在耽擱在幻境之中,自己的自己的精神會有崩塌的風險。

下定決心擡頭起身,久蹲的副作用一下子顯現,頭昏腦脹算小,更可怕的是,他的眼前忽然浮現一個熟悉的人影。

“小雪?你為什麽會在這裏?”他疑惑道,他小瞧了久蹲不起的威力,抖抖晃晃往前走了兩步後轟然倒地,“這裏不是……奇怪的地方嗎?為什麽會……幻影嗎?”

視線裏,寧雪庭一步一步朝他走開,她蹲在莫遠還身邊,發間的銀色發卡在紅光遍地都幻境中異常詭異,“才不是幻影,笨蛋……話說要怎麽出去啊?”

“真的嗎?怎麽感覺你給我下了降頭?為什麽現在動也動不了了?嗯?”他趴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一根鐵釘釘在地面上,他覺得自己像是僵屍片裏被貼了符紙的僵屍。

寧雪庭生氣地打了下他的後背,“我也覺得奇怪的,突然被一陣聲音引到這個地方了,我跟著那個聲音走,但是那個聲音最後不見了……”

“什麽聲音?”

“像是姐姐的聲音,老祝的姐姐。”

“佑安姐嗎?怎麽會……”莫遠還用盡全部力氣撐起身體,坐在地上,他想起在客廳時,祝言口中的諸多信息,“也不是沒有可能,畢竟還有兩塊蘭心沒有被找到呢,你知道蘭心是什麽嗎?”

“知道……”

“那不成寧前輩的那一塊在你身上?聽你的語氣,似乎話裏有話,隱藏頗深呢,小雪該不會是背後的boss吧,有沒有興趣跟小的分享一下信息?”

寧雪庭皺眉:“別怎麽中二好嗎……”

莫遠還受到指令,收回新做的面具,恢覆正常的人格,“我們似乎陷入了僵局呢,無論從哪個方面看。”

他攬起衣袖看手表,時間靜止,永遠停在十二點,手機失靈,指針停擺,世界拋棄了他們。

莫遠還習慣性看向表盤上的刻字,他的名字,不仰望星空時,他的名字總如繁星指引,陪他度過許多漫漫長夜。

莫遠還:“你要找到人也找到了,今後還有什麽想法嗎?”

寧雪庭:“你問我嗎?倒是沒有什麽想法,唯一想做的事情,大概和大哥一樣吧,想替媽媽完成一樁未了的心願,僅此而已。”

“那你呢?自己想要做什麽,自己的願望呢。”

“我倒是沒有什麽願望……”她站起身活動活動手腳,一步一個腳印地走遠,聲音也在消逝,“身邊的人幸福我就幸福了,我是一個沒什麽大願望的人,這樣子說其實有些過頭了。”

“那才不是真正的幸福。”莫遠還小聲反駁聲音還是被聽了去。

“別說這些了,還是先找找出去的辦法吧,總感覺有大事要發生,不能再耽擱了小莫。”她從遠處跑過來,沒有告訴莫遠還自己也找了幾個小時的路,“再不出去,我們就要被餓死在這了,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的慌,快走吧!”

“等等……先回答我一個問題。”莫遠還攔著忽然打了雞血的她,身體依舊疲憊,四肢的主宰權被奪走,動不了一點,“小雪不是幻境裏的人,那請問,是怎麽進的幻境呢?”

寧雪庭微笑僵成一條生硬的直線,發卡反射著紅月的光,給她留下無盡的陰影與黑暗,似乎整個月背的冷,都撒在了他身上。

正如莫遠還所預料的一樣。

“或者說,你把她,藏到哪裏去了。”他離開時便預料到往後危險重重,特意撿了克勞德“行兇”的那把手術刀,“雖然我與她相識不過短短幾天,但也知道,她不是這個樣子的人。”

“哦?什麽樣子的人呢,說來聽聽……”

“她不知道幻境,不知道蘭心,更不知道幻影的存在,祝無憂這廝什麽都不跟她說……還有,忘記跟你說了,進祝家老宅的之前,她跟我和那廝對過一個口號,想來你也不會記得。”

他還是撐著站了起來,身體裏的血液在變冷,心想:大哥一定是遇見了什麽事情,不然不會這個樣子,我的身體都這樣了,停午先生的身體估計更加糟糕,左故那個家夥一定會瘋掉吧……

“你怎麽知道他不知道?你又不是她,而且這算什麽了解?”寧雪庭朝他走來,臉上的陰翳揮之不去。

“那口號呢?說得出來嗎?”

她默不作聲,血月當空,流光破碎,一條條死在地上,她走過光帶時流光波動,像是潮汐翻湧,一層層從皮鞋尖卷到銀色發卡上,筆直的嘴角無動於衷,萬年如一。

莫遠還冷笑了一聲,“我又不是克勞德,追殺我沒有用,放棄吧,白費力氣。”

“怎麽會怎麽會……”她學著寧雪庭往常的腔調,清靈躍動,總是喜歡帶著疊詞說話。

“閉嘴。”

模仿的聲音像是諷刺,他想起進門前那個小姑娘說的話:“那就約好嘍!暗號就是‘你臉紅個泡泡茶壺’,雖然雖然有一些中二,但是你們念出來的時候我絕對我不會說你們中二的,而且這樣臺詞,不認識我們的人應該想不出來,是個好臺詞!”

莫遠還帶著記憶往後退去,現在的他無力對抗任何一個人的攻擊,哪怕只是一只小螞蟻。

那人嘴角繃直著,不習慣人類的說話方式,嘴角不動卻模仿聲調道:“怎麽會呢?你喜歡的人身上上,有不止一塊我想要的東西,把你搞到手,他不就手到擒來了嗎?”

大哥?莫遠還受到驚嚇,連續咳了好幾聲,停下咳嗽時口腔裏滿是血,溢出嘴角胡了一手,虛弱問道:“你要對他做什麽?不可以……小雪呢,她再哪裏,大哥怎麽樣了,他……”

“在意的人還挺多的嗎?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一個?”

血月下,她的眼珠被溶解,流下兩條血淚,“算了,就算你想不知道我也要告訴你,壞消息是,你的大哥沒來哦,被他最狠的人開膛破肚了,嘿嘿,猜猜為什麽你現在這麽虛弱。”

“不可能,放我出去!”

“還有一個好消息呢,別著急別著急,好消息就是,那個姑娘也像你一樣中招了,怎麽樣,夠好吧?”

“我殺了你——”

“為什麽這麽生氣呢,要不是我把你留在幻境裏,你早就魂飛魄散裏,連回到幻境的資格都沒有,你應該感謝我才對的,你本身就不該存在,憑什麽有感情有意識,乖乖做幻境裏的NPC就好,居然妄圖有自己的意識,真是不自量力……”

她一把推開攻上來的莫遠還,把他推到地上,撿起他最後的防衛手術刀,僅用一根手指便把他按在地上,“至於那個小姑娘嗎?和克勞德身邊的那個人一樣哦,身上有太多不屬於她的東西……”

他奮力反抗,像是一只被剪去蝴蝶,繭蛹裏長出的驕傲雙翅碎了一地,只剩下原本醜陋的面容,掙紮狼狽。

“人類就是喜歡占有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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