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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神兮猗,祝神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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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神兮猗,祝神無憂

“壞消息是,蘭,你不能進地下集市。這是島上的明文規定,這可不能怪我……”阿懿失望道,背上背著竹簍,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祝無憂挑了挑眉,問:“島上的禁忌也太多了些,既然我之後會成為祭司,為何要一直提防著我呢,有什麽依據嗎?”

他一臉天真無邪,統子再肩上為他掐了一把汗,心想:這家夥又裝弱小無助,一會兒被識破了有他好受的。

阿懿一驚,搖手否認道:“非也非也,俗話說的好啊,到了年紀自然就明白了,等蘭當上了祭司自然會解明,可不要誤會。”

“我知道的,你先去忙吧。”

阿懿松了一口氣,跟著島民大部隊下船去。祝無憂倚在船欄桿上,遠遠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

一長串的島民背著小竹簍,整齊有序地向岸山上走去,走得快的島民到了洞口,舉著小燈一腳一腳往下挪,曲折蔓延,和島上的兩條河流一起,構成兮島的三條生命線。

統子在欄桿上蕩秋千,兩只手充當纜繩,一呼一呼玩上了頭,“你的好消息和壞消息呢?”

祝無憂滿不在意敷衍:“我忘記了,你知道的,魚的記憶只有七秒鐘。”

“你是小豬不是魚,難道小豬的記憶只有七秒鐘嗎?那你是怎麽記住,數萬年前自己救了克勞德這件事情的。”統子說上了頭,一頓開炮輸出,“果然,你是來騙克勞德的,不可饒恕!”

它回頭瞪眼的功夫,祝無憂的身形早早消失在船上,海鷗與他對視,冷唧唧地哼噠了幾聲。

晴方日好,風柔氣暢,是個好時節。

他一路溜達回雪堂,一路想念:克勞德在做什麽呢?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我做的薄荷慕斯,這一次好像出門太久,不知道他會不會想念我……也許吧,希望是。

心情愉悅時,腦海中會自動播放歡快的小曲,悲傷的橋段、煽情的曲調、無疾而終的收尾統統遠離,歌中的深意自然升華,為此時此刻的歡愉獻上美好的祝福。

日子尋常,人間明朗。

“你不要再哼歌了,我的小短腿跑不過你的。”統子在身後狂追,一蹦一跳,頭上的灰毛被風吹歪。

祝無憂一直走著,繞過島上的學堂。

統子:“你不去祠堂邊看看嗎,克勞德似乎在那邊。”

咻的一聲,他的長發打在統子兔的灰毛上,統子精疲力盡,無力罵他,頭腦一到睡在他肩膀上。

在這波守株待兔中,祝無憂的長發得了MVP。若是它還醒著,第一句話一定是“見色忘義”,四個大字。

“真是不讓人省心,多大的人了。”他雙手捧起小兔子,在自己身上找不到口袋,再三考慮之下,還是決定把它捧在手心裏。

祠堂邊的空地上人滿為患,島民們齊齊站在四周,目光虔誠看著圈圈之內的人。

“不會是打火花吧?之前還沒有見過呢,原來兮島上也有這樣的習俗嘛,果然天下文化都有相通之處……”他站在人群後面,踮起腳尖也看不清前面的狀況。

統子這時候醒了過來,嘴裏含糊不清著:“你看不出這是克勞德嗎?我還以為你能一直感應到它的存在,原來不是嗎?”

“我也不清楚,這感覺斷斷續續的,自從來到這後,我再也沒有體會過這樣的感覺了。”他摸著統子頭上的灰毛,說話的聲音被周圍聽了去。

周圍的島民知曉他的到來,一個勁地喚他“阿蘭”,三言兩語間,無數雙手將他推到圈圈前。

不要,前面有什麽嗎?又不是克勞德。他想著,推力太大,慣性作用驅使下,他險些剎不住腳尖。

他的目光聚集在地上,規規矩矩守著地上的劃線,保證不越界不給克勞德惹麻煩,這樣對彼此都好,至少有清歡閑適的日子,給他們偷得浮生半日閑。

呼——

他剎住腳步,統子也穩在手裏,心有餘幸。

忽然刺啦一聲,他的白鞋粘上了暗紅的液體。

擡頭一瞬,積攢一點的尋常掉在地上,碎成了一濺落的血。

統子閉著眼,嘴裏慵懶念念有詞:“小豬,怎麽會有血的味道,你受傷了嗎?可要註意安全,不然克勞德又要責怪我沒有照顧好你了。”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他囈語,他質問,他滿嘴胡言。

統子不解:“當然是因為關心你,當然是因為克勞德在意你啊,不然我才不會關心你呢,你……”

統子的話被淹沒在嘈雜的人言中,一聲聲阿蘭喚得親密無間,一聲聲祭司大人好似高高在上。

“這是島上的祭祀習俗呢阿蘭,你以後也要學會的。”

“祭司大人的為兮島奉獻了一切,可忠可敬啊阿蘭。”

“使命相承,往後的歲月,也拜托二位了。阿蘭可不要辜負了我們的期望。”

去你的期望,狗屁奉獻,誰要聽……

人言如洪水,淹沒他的全身,一千萬條驅蟲爬進他的腦袋,肆無忌憚啃食著他的神經,留下一句罪有應得,留下一句使命相承,拍拍屁股走人了。

祝無憂渾身無力,抱著統子的手驟然松開。啪嗒一聲,統子重重摔倒地上,哎呦喊鬧著。

“臭小豬,你知道這有多疼嗎?我的手臂都要被折斷了,克勞德你看他,克勞德你……”統子罵著,眼前的景象堵住了它的嘴,“你為什麽要這樣……”

圈圈內,祭臺中,紅臺高燭念神頌。

一指細腕斷紅痕,兩處血水染輕扇。

克勞德的靈魂似乎被上天抽調離開,瞳孔無光,慘白黯淡,手上無意識舉著祭祀扇子,扇面上不生不滅的字樣越看越諷刺。

“候神兮猗,祝神無憂……”

克勞德麻木念著,臺下的島民雙手合十,跟隨著祝詞聲聲重覆。

祈禱的神聖總如一把鋒利的劍,在他心上劃拉兩道,旁人說祈禱的祝詞是創可貼,敷上傷口才會愈合。可對於他來說,這不過是強加了一層細菌培養皿。

統子第一次和他站在同一邊,左顧右盼的眼神中帶有不解困惑,他的克勞德變了一個人,身體裏稱之為靈魂的零件壞掉了。

“小豬,怎麽辦,我們是不是出去太久了。”他扯著祝無憂的褲腿,島民的禱告聲刺耳。

祝無憂楞了好一會兒,反應過來時,眼角的淚悄無聲息滴落,滴在統子的灰毛裏,他蹲下身捧起它,安慰道:“沒事的,很快就會過去的。”

“你為什麽不上去幫克勞德,他看上去很痛苦,你不在意他……嗎?”統子的話才出口便後悔。

在他身後,島民的眼睛炯炯有神,如炬的目光裏透著一絲詭異的笑意,在盛夏艷陽天,他第一次掉進人類冰窟般的眼睛。

“不是……時候。”他吃力回道。

“你的眼睛,變成兔子的顏色了,怎麽回事。”統子吃驚,慌亂之下,它用兔爪子撓了撓他的臉,卻發現祝無憂不為所動。

他所在的世界靜止。

飛鳥入畫,島民凝滯,克勞德腕間的血止住,唯有禱告聲不絕於耳。

統子一楞一楞觀望著周圍的一切,“時間去哪裏了……不會是河童男弄的吧,不要這樣子……快醒醒,快醒醒,要出大事了!”

它拼命搖著祝無憂,可奈何不了兔子的力氣太小。

忽然之間,祝無憂眼眶裏的紅流動,像流眼淚一般滑動墜落,蜿蜿蜒蜒滴在圈圈邊緣上,又一路使勁,開火車似的奔騰到祭臺上。

統子停下不停搖晃的手,擔心再用一分氣力,他的眼珠子會零落成泥。

它朝祭臺上看去,那滴血跑到祭臺正中,平地風乎,玉堂春舞,漫天純白的花瓣隨風遠去,花中獨留酡紅。

“看來他們的手段依舊如此呢,小家夥。”小盞手上拈著一片薄荷,心中的眷念終是勝過眼下的場景,她情不自禁道,“好久不見了呢,沒想到我還能再次站在這裏。”

統子呆滯:“你是誰,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

“不愧是和琉璃同一個世界的人,問話的方式都如此一轍。”她面上帶笑,話裏的悲傷難以遮掩,“叫我小盞便好,三杯兩盞淡酒的盞,前任祭司,如果可以,你可以喚我一聲朋友。”

統子恢覆機能,直切正題:“你這是做了什麽?能讓他們死寂,讓時間靜止?”

“請容許我收回方才的失禮的話,你我之間第一天相識,說這些話可需要一些代價,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一個?”

統子心裏歪頭:和小豬一樣,在不正式的場合說話喜歡唱反調,他這小子放了我鴿子,說好的好消息和壞消息一個也沒告訴我,現在又來一個賣關子的家夥,人類的心思還真是難猜,捉摸不定。

“前輩逗它,它是個機器人,聽不懂你的話。”祝無憂單手撐地,眼眶裏血紅蕩然無存,呼呼喘氣像是憋氣許久。

統子喜出望外,一片死寂之中熟人再現,好比末世之中找到了一塊面包。它三下五除二跳到祝無憂肩膀上,抱著他死死不撒手,“小豬你終於醒了,差點把我嚇死在這裏。”

“得了吧,你之前還對我愛搭不理呢,現在怎麽翻臉不認人。”祝無憂嘴上死犟,手上還是實誠的抱著它撤到克勞德身邊,把戒備明晃晃寫在臉上。

小盞眉目一彎,滿含歉意道:“抱歉呀小家夥,在神廟之時,我借用了你的一滴淚出逃……不過你大可放心,除此之外,在下未曾動過一分一毫。”

一滴淚,載魂渡魄。

祝無憂解開金光陣時,一滴血落在白玉堂花上,她以此為引,走出了神廟高塔。

再次幸會人間,無多眷戀,惟見青天仍舊,歲時冷冷。

她抓住一陣風,靜思默想,往事蒼白滴落成白玉堂,金黃的陽光照不透花蕊。

祝無憂抱著克勞德,眼裏憐惜,恨不得自己的異能是療愈系的,至少能在他受傷的時候盡一些綿薄之力。

“所以,時間會靜止,他會做出一些瘋狂的舉動也是因為島上的詛咒嗎?為什麽,所有的不幸運都落在他的頭上,我們只是被拖進這個世界無辜的過客而已,我們又做錯了什麽.......”

他平靜說完一切,想找回家路時,卻不知東南西北,何處是歸處。

是在東邊,在陸地之上,在人心恍惚的人群中?

是在海邊,在飛行艙裏,在狹小封閉的艙室裏?

是在L921,在群星之外,在那個未知遙遠的世界?

似乎哪裏都是,又哪裏都不是。

就連他們兩個人,似乎都是飄渺不具體的人。

世界在哪裏?

他的心在極痛中漂流。

唯一在手心的,是克勞德將斷未斷的手腕。

統子眼巴巴張望著,目光兩邊跑,一字不言。

這樣的情緒她再了解不過,無處可去的迷惘、厭惡世界的憤恨、加之半兩心上痛楚,無力又無可奈何地抱著自己僅剩的一切……太像了,從前的自己,今日的他們,原來在外人眼中,這樣傷心的瞬間這麽不值得一提,甚至疑惑無法理解。

畢竟畢竟,從來沒有同等的感同身受,眼裏看見的,不是他們悲楚的億分之一。

“我早就說過的小家夥,聰明反被聰明誤……”小盞撿起地上的折扇,撣去扇面上的灰,“你太想知道這座島上的秘密,急於求成,反打差點被島民一棍打死。”

“這是島民自己做的?怎麽會有人自己害自己,不可能的事情。”

“怎麽不會?走投無路之時鋌而走險,窮途末路之際自損八百的戲碼早就屢見不鮮……洪水是兮島頭上的一把刀,小家夥你這樣,無疑是在太歲頭上動土,太不理智了。”

統子懵圈:“先不說島民為什麽有這樣的能力,關鍵關鍵是,為什麽時間靜止能檢測出知道了多少?這邏輯在哪,有些不著調……”

“鸚螺石……”祝無憂獨自念叨著,“前輩一直讓我去礦坑,緣故在此吧……”

小盞:“小家夥果然很聰明,和琉璃一樣。不錯,你大抵聽旁人講過了,鸚螺石又叫幽夢影,刻夢溯憶,夢常常戛然而止,所以礦坑裏的鸚螺石有叫停此刻的功能。島上的人人手一塊,人在夢中,會靜止,會沈溺,會無法自拔……你不在夢中,自然無法靜止。”

統子:“可是小豬剛才不是一動不動了嗎?難道還有一半沈迷一半清醒的事情發生,太奇怪了。”

“這嗎?你可要好好問問他了。”她話中有話,不再多言。

圈圈邊,祭臺側,白玉堂像花環,寂靜無聲為祭祀儀式戴上冠冕,花自舒展雲悠然,方寸之間,他們是天地間的唯一自在。花如枷鎖錮神像,又想世外桃源,將他們隔絕於人世之外,鸚螺石的詛咒難以進入。

“如今又能做什麽呢?”祝無憂自言自語,他裝作靜止,等到潛伏在他身體裏的小盞出沒畫地為牢,保全手腳。想著想著,他的心偏到北冰洋去,忽然之間想起自己的鞋子裏藏著一把匕首。

鬼使神差下,他掏出匕首,眼裏的果決掩蓋理智。

刀鋒落下的的一刻,統子一頭撞過來,灰毛把利刃頂到圈圈外,它咒罵道:“異想天開,如果你敢用那個異能救克勞德,等他醒來之後,我就把他殺了……再說了,事情根本沒有嚴重到這種地步,不要總想著犧牲自己去拯救他人。”

“我沒有……”他固執著。

統子:“再讓我看見這樣的事,到時候就把你們兩個都趕出飛行艙。”它無奈,不帶上克勞德,他根本不會聽他的指令。

祝無憂苦笑了一聲,“嗯哼?我說我沒有要這樣做,你誤會了。”

“那你要幹嘛,切菜嗎?”

“破除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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