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爬過來

關燈
爬過來

世康四年,南楚國頻頻來犯,彼時褚國因一場洪澇天災舉國哀怨,無數百姓流連失所。

褚盡為免去一場生靈塗炭,不得已向南楚求和,為表誠意,將最疼愛的長公主一同送往南楚。

褚澤月這一去便是十年。

最尊貴的身份給她帶來了最深的痛苦,也換來了褚國十年安寧。

萬千思緒飄過心間,褚澤月緊閉著眼,細長玉指緊緊捏住掌中葫蘆。

“恭迎長公主回宮。”

馬車穩固停下,褚澤月聽得一聲鏗鏘有力的聲音,緊接著是一眾人的齊聲高喊。

“恭迎長公主回宮。”

她睜了眼,輕挑珠簾看馬車外的景象。

褚盡給她的排場儀仗盛大,皇後蕭落容和後宮的其他妃嬪都在,身後領著許多宮女太監,整整齊齊排列在後。

褚澤月勾了勾唇,按捺住心下喜悅,“薇竹,我們回來了。”

薇竹瞧著這陣仗,不由得想起十年前自己陪公主離宮時,也是這般盛大,如今好不容易回來,心中激動萬分,“公主,奴婢扶您。”

薇竹先一步下了馬車,褚澤月不緊不慢地扶著薇竹的手出現。

眾人只見一襲紅色金繡牡丹長衫的美艷女子從馬車裏出來。

女子頭戴金羽鳳凰發冠,鬢間的金絲蝴蝶流蘇栩栩如生,無一不彰顯她身份的尊貴。

褚澤月緩緩走到一眾人面前,目光落在為首的蕭落容身上,壓制心中激動,端莊行禮,“兒臣參見母後,願母後萬福安康。”

蕭落容將她扶起來,難掩激動,“快起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月兒,謝貴妃今夜設下宴席為你接風洗塵,你一路舟車勞頓,先回流華宮好生歇息,晚上再好好慶祝。”

母女倆都有許多話想跟彼此說,礙於此時此地不合適。

褚澤月看向一旁打扮得極為華貴的人,一眼認出這便是從前不待見她的謝貴妃,莞爾道:“謝過貴妃娘娘。”

“公主不必客氣,如今我協助皇後娘娘料理六宮事,是我當做的。”謝貴妃笑著回道。

褚澤月頷首,朝蕭落容行過禮,帶著浩浩蕩蕩的隊伍往流華宮去。

她坐在轎輦上,細細打量眼前的景象,深宮幽長,朱樓碧瓦,墻樓高聳,與從前別無二致。

不同的是,她不似從前。

流華宮是她從前的住所,伺候的宮女太監早已站成兩排等候在此,她一進來便齊齊跪下行禮,高聲喊:“參見長公主。”

褚澤月笑著讓他們起身,看到有些熟悉的面孔時,詫異道:“知書姑姑?”

知書行了禮,“回殿下,正是奴婢。”

“皇後娘娘擔心公主殿下初回宮不適應,特讓奴婢日後在公主身邊伺候。”

知書是母後的陪嫁丫鬟,母後未出閣時就伺候母後,待她是極為疼愛。

褚澤月回以微笑,平靜的眸光掃過身前的每一個人,淡道,“日後知書姑姑和薇竹是流華宮的掌事。你們既然來到流華宮,今後就要認真做事,本宮不會虧待你們。”

“若是有人敢吃裏扒外,本宮絕不輕饒。”

她讓薇竹給了每人賞錢,恩威並施一通讓一眾人各自幹活去了,知書和薇竹陪她進屋。

“知書姑姑,為何今夜是謝貴妃設宴?”

知書道:“娘娘生六皇子時落下了病根,身子大不如前,陛下就讓謝貴妃協助打理後宮事務。陛下本欲先召見公主,但昨日謝貴妃去求見陛下,說公主一路勞頓,應先風光設宴,陛下就允了謝貴妃的提議。”

“謝貴妃協理六宮後愈發目中無人,仗著母家得陛下器重,幾次三番在皇後娘娘面前出言不遜。前些日子,謝貴妃的五皇子與咱們的六皇子發生爭執,六皇子被陛下責罰禁足在鳳羽宮,公主定要小心。”

褚澤月面上不顯怒意,眸子愈發冷,“姑姑你且將這些年宮中發生的事細細說來。”

知書一直在蕭落容身邊伺候,看著蕭落容在謝貴妃那受了不少委屈,一股腦把事情都告訴了褚澤月。

說完見她沈悶不語,知書不由得後悔,“都怪奴婢一時口快,公主才剛回宮,不該為這些事憂心。”

褚澤月一手撐著額頭,聲音低落,“不。”

“還要感謝姑姑告訴我這些,否則我都不知道,母後這些年受了這麽多委屈。”

她原以為,回宮後便能回到從前的日子,卻不知宮裏早就風雨飄蕩。

近些年,父皇愈發忌憚外戚、忌憚母後的母族蕭家,有意扶持謝家。

父皇母後也不似從前般恩愛。

蕭家和謝家為了爭太子之位,在朝堂上勢同水火,這股火勢蔓延到了後宮。

謝貴妃搶在父皇召見她之前設宴,無非是想告訴眾人,她這個長公主不得父皇重視,謝貴妃已位同副後。

褚澤月把思緒理了一遍,閉眼小憩,頭疼不已。

忽然,她想起一件更讓她頭疼的事情,擡了擡手道,“去把那小奴帶來。”

不一會兒,易沈被帶到她面前。

褚澤月悠然睜眼,見小奴跪在地上向她行禮。

沒得她命令,易沈不得起身,就這樣跪在她面前。

褚澤月接過薇竹雙手捧來的熱茶,輕抿了口,坐在高位打量眼前的人。

許久後,她才道,“你在南楚還見到了什麽?”

易沈跪得直挺,聲音沈穩,聽不出一絲驚慌,“草民在南楚待的時日不多,一路上只見到了當地的風土人情。”

“其餘的不該見到的,草民什麽也沒見到。”

這人很聰明,說話點到為止。

若是平常,她該誇他聰明。

眼下她剛回來就被謝貴妃擺了一道,還要被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奴威脅,褚澤月壓制的火氣如火山缺了個口子。

“過來。”

見他正要起身,褚澤月冷不丁地笑了聲,悠悠道,“是跪著……”

她刻意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地說,“爬過來。”

屋內驟然安靜幾分,周遭如靜止般落針可聞。

褚澤月肆意盯著跪在地上的人,目光落在他緊握的雙拳上。

他似乎心中在做極大的掙紮。

她也不急,唇角彎了彎,她倒要看看,他能忍到幾時。

忍不下去的那天,他費盡心思接近她的目的,自然會暴露。

好一會兒過後,易沈緊緊握著雙拳,低垂著頭,一步步爬到她腳下。

其實不過幾步的距離,他卻爬得極慢,每一步都重重踏在地上,猶如受了天大的屈辱般。

傳聞,長公主性情溫和,看來傳聞只是傳聞。

褚澤月心滿意足地輕笑一聲,聲音中透著愉悅,“擡起頭來。”

易沈擡頭,垂眸不看她,腰跪得直挺。

仔細打量一番,褚澤月發現這小奴皮相倒是不錯,甚至可以說是過分引人註目。

他長得周正,眉間透著三分英氣而不失俊朗,瞧著甚是年輕,此刻垂眸一副倔強模樣。

褚澤月一眼瞧見他右眼下的一顆血紅淚痣,心底的氣忽然消了。

若是有淚水流過,這血紅的痣便像泣血般。

她不知怎地想到那樣的場景,心中隱隱有了期待,悠悠開口,“不是要為奴為仆,這就受不了了?”

“本宮給你一個反悔的機會,給你解藥,放你走。”

聽得這話,易沈擡眼看她,沈聲道,“易沈願為公主效犬馬之勞。”

褚澤月握著手中的玉葫蘆,笑容更深,“好啊。”

她好不容易想做回好人,好心放他走,他不要,日後怪不了她。

敢威脅她,她會讓他知道代價。

褚澤月揮揮手,薇竹便知她的意思,將易沈帶下去。

她無心歇息,讓知書替她精心梳妝。

暮色將至,宴席開場,褚澤月準時前往。

後宮的一眾嬪妃、公主及皇子皆在此,褚澤月一來便察覺到,有數道目光或大膽或悄悄地落在她身上。

她權當不知,面色溫和走向自己的席位。

忽然間,一團黑色東西躥出。

褚澤月心下一驚,薇竹眼尖手快擋在她前方,“公主小心!”

“薇竹!”

薇竹被那黑色東西撲倒在地,褚澤月顧不得儀態,連忙讓人將那團東西驅趕,將薇竹扶了起來。

她定下心神,發現那團黑色東西竟是一條狗。

黑狗咧著嘴,漏出一副利牙。

褚澤月面色沈沈,極力壓著心中的怒火,怒聲道,“來人,把這條狗拖出去斬了。”

幾個太監正要上前,便聽得一聲呵斥,“慢著,誰敢動本公主的狗!”

三公主褚珍在一眾宮女的擁護下緩緩起身,走到她面前,盡是傲慢,“姐姐,這是我的狗。”

褚澤月頓時了然,瞥見薇竹被嚇得想哭又怕失了儀態、眼中忍著淚水的可憐模樣,冷眼盯著褚珍,“你的又如何?”

“狗不懂事,放出來傷人便是你這個做主人的過錯。來人,這條狗性情暴怒,趕緊拖下去,險些傷到本宮倒是無妨,若是等下傷到了父皇母後,你們的小命還要不要了?”

“我看誰敢!”

幾名太監低著頭,一面看著褚澤月,一面偷瞄褚珍,猶豫著挪了小半步子,誰也不敢先一步行動。

一邊是剛剛回宮的長公主,一邊是正得聖寵的謝貴妃的三公主。這兩位公主,誰也不敢得罪。

就在這時,一聲“皇上、皇後娘娘駕到”讓幾個太監如獲新生般。

褚澤月與眾人一起行禮,兩道日思夜想的身影出現,牽起她心中多年來的萬般思念,讓她不由得眼含熱淚。

此番情形下,褚澤月閉了閉眼,將淚水隱忍在眼眶中,不讓自己失了儀態。

從前父皇母後最是疼愛她,今日這事定不會叫她受了委屈。

褚盡與蕭落容攜手落座高位後,讓眾人起身。

褚盡平淡的目光掃過來,“在嚷嚷什麽?”

褚澤月還未出聲,久在坐席上的謝貴妃便說道,“回皇上,不過是一些誤會罷了。”

“珍兒的狗方才不小心受了刺激,沖出來無意嚇到了嘉樂的宮女。”

嘉樂是她的封號。

父皇一向待她極好,即使已經封有大皇子,仍封她為長公主,賜封號為嘉樂,意寓嘉平永樂。

聽著謝貴妃的說辭,褚澤月在心底冷笑了聲。十年不見,謝貴妃的本身長進不少,這一番話既在說沒有傷到她,也在告訴其他人,不過是一條狗而已,她若是繼續爭執便是小肚雞腸了。

褚澤月下意識看向褚盡和蕭落容,褚盡目光平淡,看不出情緒。

蕭落容與她遙遙相望,溫和道,“若是誤會,兩個孩子怎麽會起了爭執?”

“嘉樂,怎麽回事?”

面對蕭落容,褚澤月神色柔和了許多,“回母後,兒臣才到,妹妹的狗便沖了出來,若不是薇竹護在兒臣面前,現下受傷的便是兒臣了。”

“兒臣想處置這畜牲,也是怕不小心沖撞了父皇和母後。”

蕭落容溫柔註視著她,轉頭又看褚珍,“嘉寧,你怎麽說?”

褚珍看了眼謝貴妃,嘟囔道,“黑旺不是故意的,而且也沒傷到姐姐。”

“你的意思是,要等這惡犬咬傷了嘉樂,才能處置?”

“我……”褚珍被蕭落容問得語塞。

平常蕭落容極是溫和,眼下雖然臉上帶著笑,語氣卻讓人感覺分外冷。

謝貴妃不緊不慢道,“皇後娘娘莫要生氣,只是一條狗而已,日後讓珍兒多加管教便是。”

“今夜為嘉樂接風洗塵,何需因為一條狗,影響了她們姐妹間的情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