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你老婆不要你咯!

關燈
第64章 第六十三章 你老婆不要你咯!

臨到就寢時, 朱聿看著她坐在燈下,側臉嫻靜柔美,心頭仍會生出此時仍在幻想中的錯覺, 又晃神一陣, 他才終於下定決心,低聲道:“累了一天了, 早點兒歇息吧。”

莊宓輕輕嗯了一聲, 手上穿針引線的動作依舊飛快,不多時, 一個繡樣格外精妙的香囊便成型了。

蓮子白的緞面上, 繡著一只昂頭挺胸的綬帶鳥, 棲於一樹生得葳蕤的枇杷樹上,羽冠絲縷分明, 尾部兩根細長尾羽如同綬帶一般飄逸,針腳細密精致, 隨著香囊輕晃的動作泛出星河一般的粼粼光澤。

莊宓把調配好用作安神靜氣的藥草裝了進去,在朱聿一路緊盯的視線裏把香囊系在了他床頭的帷幔上,有淡淡藥香氣溢散, 她收回手, 又看了一眼他泛著潮紅的臉龐,伸手過去貼上他的額頭、面頰, 溫度仍是嚇人的高。

她的手微涼, 像細膩的玉石, 朱聿下意識又急切地想要延長她給予他的溫柔對待,面頰在她掌心裏蹭了蹭。

“吃過藥了有好受一些嗎?”她皺了皺眉,總覺得這溫度和下午時相差無幾,沒有絲毫降溫的跡象。

朱聿模糊地唔了一聲, 順勢把臉埋在她柔軟的小腹上,眼眸緊閉,神情安然,看起來有些疲憊。

莊宓索性替他揉了揉淩亂的卷毛,他才沐浴過,粗硬不羈的發此時在她掌心下都收斂了從前的狂傲張揚,變得柔軟起來。

莊宓無意識地把唇咬得發白,心中焦灼,周大夫他們研制調配的湯藥明明有用,金陵城中的疫情已然得到控制,更有人在陸陸續續地康覆。

可為什麽朱聿的病勢仍然反反覆覆,不見好轉?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他發病的時候身體僵直到動都不能動,肢體扭曲的樣子,莊宓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那個神態懶散,還在對著她笑的人正承受著怎樣巨大的痛苦。

朱聿嗯了一聲,逼迫自己離開她:“我沒事,你快去睡。”

他仰起頭,看著她瘦得巴掌大的臉龐和那雙越發顯得又大又亮的眼睛,想起了遠在北城的女兒,心頭泛起苦澀的鈍痛,嘆了口氣:“明天等周老頭酒醒了,先讓他給你把把脈。”

瘦成這樣,讓人看得揪心。

從青州回到北城,他日日盯著她,好不容易將人養得豐潤了幾分,這下倒好,一下子全瘦沒了。

這一次呢?三月之期已過,朱聿卻不知道他生命的終點會在這之後的哪一日戛然到臨。

莊宓不置可否,推了推他的肩:“睡吧,等你睡著了我再走。”

朱聿沒再說話,順從地躺了下去。

鮮少見到他這樣安靜的樣子,甚至能稱得上有幾分乖巧。

莊宓卻想,她寧願看到他動輒亂發脾氣。

發瘋的狗可以教訓,但是病怏怏的,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你無聲乞憐的大狗,又有誰會舍得硬下心腸對他呢?

莊宓嘆了口氣,粉膩如羊脂的指尖緩緩摩挲過他瘦得越發鋒銳的五官輪廓,又催了一遍:“睡吧。”

藥勁兒逐漸湧上,鼻間浮動著她身上的幽馥香氣,還有香囊裏略微清苦的草藥氣息,這些氣味交織在一塊兒,格外清心靜神。

朱聿閉上眼,握住她的手卻依舊繃得很緊,不肯放手。

莊宓聽到他低低的囈語聲響起。

“阿宓,我不想走。”

不想離開她,不想離開她們的孩子,不想離開這個讓他堪堪生出留戀的世間。

莊宓俯身,微冷柔軟的面頰貼在他燙得像是火一般的手背上,有不成形的、濕潤的水漬輕輕印在他肌膚上。

“好,我們都不走。”

命運會如何對待他們,接下來又會朝著怎樣離奇的方向狂奔而去,而她是否能緊緊拉住那條韁繩……一切的一切,莊宓不得而知,但她此時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哪怕此時就是最後一刻,他們之間不再有未曾道明的遺憾,那也很好。

半夜的時候,朱聿突然起了高熱。

莊宓是被那陣幾乎要灼穿她肌膚的熱度給燙醒的,看著男人昏睡間無意識皺緊的眉,她壓下心底不斷湧上的害怕和擔憂,揚聲讓人去請周大夫,又起身想去打盆水來給他擦身子。

昏昏沈沈的男人手勁兒卻極大,緊緊攫著她的手,固執地不肯放開。

莊宓看著他臉上、頸上……露出來的地方皮膚都被燒得通紅,卻一點兒汗意都沒有,皮肉被撐得發鼓發亮,病情看起來十分兇險,莊宓的心越來越沈。

勉強醒了酒的周大夫被手勁兒極大的女親兵們拎著狂奔了一路,頭腦都被寒風吹得發脆,嘟嘟囔囔地拎著他的小藥箱進了屋,見一美貌女郎守在床榻前,眉眼間盡是憂慮之色,周大夫楞了楞:“你是這渾小子的妻室?”

莊宓微微頷首,用力掙開了朱聿緊抓著她的手,不顧自己手腕上泛起的青紫,連忙給周大夫讓了讓位置:“他如今情況很不好,一直在發熱,卻又不見排汗,我很擔心他……請您快來看一看吧。”

她語氣裏含著隱隱的哽咽,說話間視線久久地停在床榻上昏睡不行的人,儼然滿心滿眼都裝著她的夫君,再容不下其它。

近來飽受病患摧殘的周大夫不由得唏噓,這麽好一個女娃子,配那個暴脾氣的渾小子,簡直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嘛!

他感慨著,搖頭晃腦地把手搭在了朱聿脈搏上,等那陣奇怪雄渾的脈象傳入他指尖的感知,原本散漫的神色倏然一變,那捧久未打理的花白胡子都露出幾分凜冽的嚴肅之色。

莊宓腳下一軟,掌心死死抵住冰冷堅硬的檀木床沿,才不至於讓自己跌倒出醜。

“周大夫,他……”

老頭臉上沒了嬉笑的玩鬧之色,一派凝重,花白胡子隨著他略有些急促的呼吸一飄一蕩,這麽看去倒還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隱士之風。

他搖了搖頭:“熬過今晚吧,熬過再說。”

莊宓下意識看向朱聿,他閉著眼躺在那裏,面色緊繃,像是在忍受著莫大的痛苦。

“餵藥、施針……您能做哪些,還請傾力相助。”

莊宓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時還有些恍惚,那樣冷靜到極致的語氣,居然是她說出來的麽?

身後一陣窸窣動靜,莊宓能感受到羅詠她們擔憂的眼神壓在她肩上,她半側過臉,低聲道;“你們下去各自歇息吧,我在這兒守著就好。”

眾人默默無言,安靜退下。

沒一會兒,羅詠端著兩碗甜粥進來:“主子,您喝一些吧,多些力氣,省得之後陛下康覆了,您卻病倒了,那就不好了。”

半晌,沒看見莊宓有反應,再看周大夫,老頭兒已經端起那碗甜粥呼嚕嚕地喝了個精光。

羅詠低聲又催了一道:“主子?”

莊宓這才像是被牽動絲線的木偶,眼睫低垂,伸手接過了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甜湯。

金陵獨有的糖藕甜湯,切得微厚的藕片被熬煮成了琥珀色,孔隙間掛著濃稠晶瑩的糖汁,入口便是紅糖的甜潤與藕肉的清香交織在一塊兒的甜糯滋味。溫熱甜蜜的甜湯,最能撫慰低落的情緒。

見她安靜地喝完了,羅詠心裏松了口氣,正要趁熱打鐵勸她去隔間睡一會兒,卻聽那個老頭把嘴一抹,樂樂呵呵地問她還能不能再添一碗。

羅詠知道如今莊宓一心系在朱聿的病情上,自然不好得罪大夫,接過碗點了點頭:“行,我這就去再盛一碗。”說完,她看向莊宓,莊宓搖了搖頭:“我吃好了,再給周大夫盛些來就是。”

羅詠欸了一聲,連忙出去又盛了一碗。

肚腹裏有了暖意,看著床榻上始終閉著眼昏沈不醒的人,莊宓心裏一片冰涼。

周大夫說熬過今晚就好了,可眼看著曦光初現,天際一線白光破開了深沈的蟹殼青色,有淡淡的晨光透過海棠鏤花的窗戶灑進室內,朱聿卻遲遲沒有醒來的跡象,莊宓心裏那根弦繃得越發緊,仿佛只等一個契機,就會生生裂開。

周大夫在後面站著,也直犯嘀咕。

不應該啊……

是哪一環欠缺了些火候?這渾小子再不醒,他老頭子都害怕她在他面前玩兒殉情那一套了!

就在此時,屋外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侍衛甲有些局促的通傳聲響起:“皇後娘娘,一位年輕夫人自稱您的胞姐,哦,還有一個年輕郎君,也說是您的胞弟,想要求見您呢。”

“讓他們走。”

莊宓眼也不擡,聲音冷淡。

侍衛甲連忙應是,忙不疊轉身趕人去了。不多時,卻又折返回來。

周大夫在一旁打瞌睡,嫌這後生來來回回擾他清夢,不耐煩道:“又回來幹啥?”

侍衛甲被他噎了一下,忙道:“娘娘,那二位說她們是帶著誠意來的,說、說您若是想讓陛下康覆無恙,大可現身相見。只要見著您,她們願意貢獻出手裏的、的……”

不等他把話說完,莊宓騰地一下站了起來,雪白冷艷的臉龐上帶著勃然的怒意,一霎間甚至沖破她長久以來籠在面上,那層如水般柔軟卻模糊的屏障,讓人覺察出她當下再真實不過的心情——憤怒、殺意。

她尚且騰不出功夫去和他們計較新仇舊恨,他們倒好,自個兒送上門來,還用朱聿的性命做幌子逼她現身相見,這叫她焉能不怒?

莊宓閉了閉眼,平覆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再睜眼時,視線落在床榻上面色潮紅,仍沒有蘇醒跡象的男人身上,抿了抿唇,看向在一旁昏昏欲睡的花白胡子老頭。

“請您多照看著些,我去去就來。”

自從到了朱聿身邊,周大夫何時被這般和善有禮地對待過,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讓她放心去。

看著那道纖瘦身影漸漸遠去,周大夫搖了搖頭,這麽好的女娃子,他不能讓她年紀輕輕就守寡啊!

老頭兒眼睛一轉,頓時想出一個損招。

他看了一眼昏沈不醒的男人,湊到他耳邊,中氣十足地大喊道:“你老婆不要你咯——咯——咯——”

-----------------------

作者有話說:嘿嘿,明天見[哈哈大笑]感謝寶寶萌投餵的營養液^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