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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問畫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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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問畫醫

“你是哭了嗎?”

荀若努力壓抑著顫抖的嗓音,“……我沒哭!”

分明是哭了。尉遲也不拆穿,只低聲道:“是我錯判了。”

荀若忽覺心緒煩亂,昏黃如豆的燭火飄搖而落,籠罩在他的肩上,竟化作一種巨大的疲憊,沈積數年的怨恨、鋪天蓋地的愧疚,還有一絲無法言說的震撼,全都絞在一起,纏得他頭腦昏沈,“我想先歇息了。”

“我送你回去。”尉遲也想起什麽,又問,“還分房嗎?”

“……讓我一個人靜靜。太亂了,我得理一理。”

“好。”

尉遲也送荀若回房,他在門外立了許久,直到聽不見裏面傳來翻身聲響,想來人是睡熟了,他才悄然離開。

那些陳年誤會,他其實並不掛懷——包括水牢之災。沙場上他幾度瀕死,襯的水牢那點痛楚,實在算不得什麽,至於冤屈,朝堂中的明槍暗箭,他也經歷得多了,早就不放在心上。此刻,他唯一在意的是,誤會既然已經說開,荀若應該不會隨晏溫禮雲游去了吧?

還真不好說。

他的心仍懸著不肯落,他曾經能料定的人心,此刻面對荀若,竟然拿不準了,這夜,他在反覆斟酌中等來了天明。

尉遲也一早守在櫃臺邊,上官予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隨口調侃道:“琢磨什麽呢?”

“一些家中繁瑣事罷了。”尉遲也隨口應道。

上官予聽出他不願多言,便不再問。

這時門口停下一輛華貴馬車,日光正好,一位身著朱紅錦袍的年輕公子踏下車來,衣料貴重,姿態卻有些狼狽——他緊捂著左臂,指縫間滲出血跡,一截折斷的箭尾還嵌在內裏,他徑直走向上官予,“陳大夫可在?”

尉遲也動作一頓,擡眼細看,這人……該不會是和荀若是舊識吧。

上官予恭恭敬敬地說:“請董郡尉稍等片刻,我這就去請陳大夫。”

尉遲也本想跟去,卻被董郡尉叫住,“咦?我上回來倒是未見到你,你是新來的麽?”

他垂眸答道:“是。”

話音未落,荀若已挑簾而出。

董郡尉頓時喜笑顏開,“我們又見面啦!”

荀若怔了怔。

董郡尉提醒道:“你不就是那位‘問畫醫’嗎?我們在谷羅縣有過一面之緣!當時你救了我一位遠房表弟,他同我提過你。”

荀若似乎並無印象,只客氣道:“董郡尉請隨我來後堂包紮。”

“叫什麽郡尉,多見外!叫我董百川就好。”

荀若輕輕“嗯”了一聲,引他向後走去。

待兩人走遠,尉遲也不由蹙眉,這位董百川話裏疑點頗多,他暗中琢磨一會兒,轉頭去問上官予,“你認得此人?”

上官予低聲道:“百川是他的字,他本名董治,西河郡太守之子,二十有三。郡尉也算是郡之棟梁,你沒聽過他的名字嗎?”

不過是太守之下,軍事副職,尉遲也心說,我當年做京官,萬人之上,哪裏記得的這些地方小官的名字?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我只是奇怪,做官都做到郡尉了,府中豈會缺大夫?為何要來民間醫館求治?”

上官予想了想,也覺蹊蹺,“的確。”

尉遲也又問:“那你可知‘問畫醫’是何說法?”

上官予訝然,“你與陳大夫相識十二年,竟然不知道麽?今年夏秋,陳大夫曾外出去做游醫,他治病不收銀錢,只問一個問題——他有一幅畫像,問人可曾見過畫中之人?因救治者眾,他這名號在江湖傳得頗廣。你未聽過,倒是稀奇。”

尉遲也那段時日正在專心養傷。

他聞言,眸色深了幾分,“原來如此。”

正說著,又有人來。

這回是晏溫禮。他並不著急,見荀若正忙,便走到尉遲也身旁,“尉遲將軍。”

“晏大夫。”

晏溫禮沈吟片刻,道:“想向將軍打聽一事。”

尉遲也心思微轉,“巧了,我也有事想問晏大夫。我們借一步說話。”

兩人踱至中庭小院。

晏溫禮先開口,“將軍信中說,是宋今為你解了毒。看來將軍知道他的下落。”

尉遲也略感意外,“我沒想到,你會向我打聽他。”

“畢竟師出同門,幼時……有過幾分交情。”晏溫禮神色微黯,“隨口一問罷了。”

“他往後大抵江湖浪跡,不會再入宮了。楚佑並非明主,他亦無心留戀。”

“所以他那日送我們出宮,實則他自己也想離開?”

“是,不過順路。”

“好。”晏溫禮溫聲道,“既然浪跡天涯,他又會易容術,日後恐怕與他打了照面,我都未必能一下認出來。”

尉遲也道:“別說能不能認出來,至今為止,我都沒有見過他的真面目。”

晏溫禮垂眸,“……我倒是見過。”

那一聲嘆息極輕,似怕被追問,他隨即轉開話頭,“不知將軍想問我什麽?”

“問畫醫。”尉遲也只道三字。

“哦,這個。”晏溫禮微微一笑,“以將軍之智,難道猜不出嗎?”

“不是猜不出,只是不敢信。”

“不如親自去問荀若。你二人之間的事,問旁人算什麽?”

尉遲也明白了。

“陳大夫,你可真是妙手回春!”

忽然耳畔又響起董池的讚美,尉遲也聞聲看去,那董池正是鮮衣怒馬、生龍活虎的年紀,傷口才包紮好,便又活泛起來,倒襯得走在一旁的荀若格外沈穩,“多虧有你!這份恩情我可一定要好好報答!哎,能否在你的醫館裏小坐片刻?”

荀若微微頷首,“自然。”

董池便快步走往前廳去了。

見到晏溫禮,荀若喚了聲,“師父。”

“終於把你等來了。”晏溫禮說,“你可考慮好了,去還是不去?你快點說,我午後還有事。”

荀若看了一眼尉遲也,後者正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他故意將話音拖長了些,“我想去——的機會以後多的是,這次就算了。”

尉遲也肩頭微不可察地一松。

晏溫禮又說:“還有一事提點你,說完便走。”

“何事?”

晏溫禮朝遠處的董池瞥了一眼,“第四個出現了。”

“什麽第四個?”

“第四個想嫁給我徒弟的病人。”

話音剛落,荀若與尉遲也的目光齊齊投來:“?”

“董池前幾日來晏府,向我打聽過你的喜好,這事我總不好瞞你。他是問了,我可什麽都沒說。你自己處置吧,我先走一步。”

“師父何日啟程?”

“明日。”離去之前,晏溫禮特意叮囑,“不必送我。”

回到前廳,董池一見荀若,目光便挪不開了,他向來心直口快,誇讚張嘴就來,“陳大夫,你生得可真好看!越瞧越耐看!”

荀若只輕聲回了句,“謬讚了。”

董池卻不罷休,“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像是神仙下凡!”

荀若笑了笑,未再多言。

董池有職在身,不便久留,他往荀若懷裏塞了一個包裹,生怕被推卻似的,塞完就一溜煙跑遠了,只留下一句,“這是給你的謝禮!明日休沐,我還會再來的!到時候再給你帶好東西!我這傷棘手,日後還得仰仗你!”

荀若看著手裏的包裹哭笑不得,想著:算了,明天再還也不算遲。

上官予收回視線,“他倒是嘴甜,人也年輕。”

尉遲也嗤之以鼻,年輕是比不過了,可嘴甜算什麽?不過是些漂亮話,誰不會說?等等……他好像還真不會。尉遲也向來傲氣,連誇人都屬難得,更別說這般直白熱烈的讚美。

方才因為荀若拒絕同游而生的那點喜悅,轉眼被這幾句話澆了個透涼。

他臉色微沈,嗤笑一聲,“難怪放著府裏的大夫不用,千裏迢迢跑到這兒來治病,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荀若看了尉遲也一眼,莫名覺得好笑,他寬慰道:“你放心,我豈是幾句花言巧語就能收買的?為他治病療傷,我自有分寸。”

尉遲也呵呵一笑,“你是有分寸,他可未必。”

“我看他身為郡守之子,給他留幾分薄面罷了。”荀若說著,解開懷中包袱,裏面琳瑯滿目:有玉佩、香囊、發簪、幾封信箋,甚至還有一幅畫——畫的是荀若乘一葉孤舟,漂泊夕陽下的背影,畫角還題了幾行小字。

尉遲也掃了一眼,竟是些酸溜溜的情詩,頓時醋上心頭,“郡太守之子算什麽東西?小小的郡尉有什麽了不起的?連正職都不是。”

口出狂言,把一旁的上官予嚇了一跳,連郡太守之子都不放在眼裏了麽。

“要不,再看看那幾封信裏寫了什麽?”尉遲也聲音微冷。

荀若展開信紙,滿眼皆是傾慕之語,這讓尉遲也瞧見還了得?他正要收起,卻被尉遲也眼疾手,快先一步抽走。

果不其然,讀罷,尉遲也先是一聲嗤笑,“我當年平定羌戎時,他怕是連長刀都提不穩。”

又拈起那支玉簪,他冷笑道:“你缺他這一支發簪嗎?我送你的,可比這精致多了。”

荀若忽然想起了白曇玉簪。

“子喻,”尉遲也的聲音低了下來,“我答應過不再算計你,可算計個郡尉,應該不成問題吧?我要是任由他在你面前孔雀開屏,我都要嫌棄自己無能。”

荀若驚訝道:“這才過了多久,你連算計他的法子都想好了?”

“對付他還不簡單麽。”

荀若笑了,他想了想道:“別壞了我醫館名聲就好。”

“你也太小瞧我了。”尉遲也挑眉,“以我的手段,自然是風過無痕,保管替你摘得幹幹凈凈,也叫他知難而退,再也不敢來擾你。”

“那便隨你。”

荀若默了默,終究按捺不住好奇心,問道:“是什麽樣的法子?”

“郡守之子,常聯姻以鞏固勢力,婚事往往身不由己。西河郡裏,我還有些人脈。我明日請媒人上門說親去,看他還敢想這些有的沒的,他如果向太守表明,此生非你不可,讓太守知曉他的乖兒子,竟然戀慕男子,怕是有得鬧了。”

經典的從內瓦解,荀若笑出了聲,他思忖片刻,“要不……還是算了吧。”

“為何?”尉遲也眸光一凝,“你舍不得了?”

“怎麽可能。”荀若失笑,“只是此事因我而起,應該由我來了結。若我處置不了,他仍糾纏不休,再用你的法子也不遲。”

“好。”

兩人一來一往說了許久,這才想起上官予還立在旁邊——雖未驚到掉凳,卻早已瞠目結舌。

荀若心知瞞不下去了,他視上官予為自己人,不願因此生出隔閡,便坦然道:“其實……尉遲也原來做過大司馬、也做過太尉……或許,你還聽過‘鎮北將軍’之名?”

上官予怔在原地,下巴險些掉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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