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入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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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入獄言
兩個時辰後，尉遲也被捕了，被皇帝打入了天牢。
緣由是蓄意謀反。
起初，聽到這個消息，荀若嗤之以鼻，他不是第一天認識尉遲也了，再兇險的境地，落到尉遲也身上，都能化險為夷。
或許只是一場戲呢，說不定，還是皇帝聯合尉遲也演的一場戲，不知道這次，誰又成了甕中之鱉——但他睡不踏實，要麽整夜無眠，要麽淺眠時，做些鮮血淋漓的噩夢——一定是因為他太擔心出宮的事情有差錯，太擔心師父的安危！
楚佑喝下符水後，頭疾，竟然完全不犯了，他大讚淩虛山人道術高超，重重賞之，再加上太尉入獄一事，他忙得不可開交，因此，這幾日裏，他像是完全忘了荀若這號人，晏溫禮也被他打發回了枕霞殿，樂得清閑。
尉遲也入獄的第五日，晏溫禮靠在院中躺椅上，琢磨孟談秋留下的醫書，第六日琢磨得差不多了，想和荀若探討一番，但看荀若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暫且不提。
第七日，傳來郎中令也被抓走問話的消息，這是負責宮殿門戶，及皇帝出行儀仗護衛的統領，卻一去不回，荀若找人打聽了一下，果然也被打入了天牢，他這才意識到，他小看了這封信的威力——
太尉蓄意謀反，這不是尉遲也一人能完成的事情，必然要牽連到他的部下，宮裏的接應者等等，楚佑想借這封謀反信，將尉遲也的勢力連根拔起，雷厲風行的清洗已經開始了，或許還會波及一些他知道的、並非大奸大惡之人，荀若忽然生出了一絲失控的恐慌。
晏溫禮倒是有閑心沏茶，食過晚膳後，他為荀若倒了一杯，遞過去，見荀若眺望皇宮天牢的方向，發了整整一下午的呆，忍不住問道：“未因？你怎麽了？”
荀若倉促地喝完了茶水，視線還是空洞的，“……師父，你有聽說尉遲也入獄一事嗎？”
晏溫禮頷首，“略有耳聞。”
“定罪了嗎？”
晏溫禮搖頭，“沒有，尉遲將軍咬死不認，說他從未寫過謀反信，是遭人陷害。”
荀若的心臟跳漏了一拍，“然後呢？”
“然後啊——尉遲將軍說，他也不知道陷害他的人是誰。”門外陡然響起一道清亮的嗓音。
荀若轉頭看去，是太蔔令宋今，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守衛放進來的，走路悄無聲息似鬼魅，他竟然沒有提前發覺。
宋今笑著走進，自顧自地，繼續說道：“看來，我們多智近妖的尉遲將軍，也不過如此，不僅不知道是誰陷害了他，更是連陷害之人的線索都沒有！一問三不知，顯得十分荒謬，陛下當然不信，只覺得，是謀反一事敗露之後，尉遲也心虛的狡辯，為此，尉遲將軍也是吃了不少苦頭啊。”
荀若盯著宋今，緩緩問道：“……苦頭？”
“就是一些酷刑啊。畢竟，皇帝也想讓尉遲也早日認罪，好把他看不順眼的人一鍋端了，但是尉遲將軍咬死不認呀！那不得受盡折磨了麽！”
荀若沒有回話。
於是宋今的餘音漸漸消散，化作一片死寂。
遠處宮墻的影先厚起來，像吸飽了墨，翹向天際的鴟吻，最後一點金輝倏地熄了，融進一片混沌的蒼青裏，接著，這青便一層層地暗下去、沈下去。
天開始黑了。
荀若想，他和尉遲也兩清了，他應該高興才是。
難不成，他還要為差點害死他的人傷心嗎？
荀若絕不允許自己做這種傻事。
他問道：“太蔔令今日為何來訪？”
宋今答道：“我受尉遲將軍所托，傳一句話，尉遲也將軍說，想見你一面，如果你願意，我就帶你去。”
荀若啞然，他想有什麽好見的？尉遲也現在一定也恨透他了吧，都說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他們一定會在天牢裏再吵一架？有必要麽？
宋今補充道：“最好還是見一面吧。尉遲將軍如今落得這般境地，你難道不想親眼看看嗎？”
荀若思忖片刻，答應了。
宋今遞來一套獄卒的衣服，“還請先換上，換好之後，我親自帶你前去天牢。”
他們是步行去的，因為宋今說，車馬太過醒目，宋今將他帶到天牢之外，掏出一個鈴鐺，搖了搖，鈴鐺發出一連串的清響，宋今又說，聽到這個聲音之後，他必須要立刻離開，否則他們都得死。
宋今還說，他不進去了，今夜的天牢裏，沒有皇帝的人，他可以暢所欲言。
荀若但笑不語。
他先路過一排牢獄——牢獄，這兩個字他已經很熟悉了，熟到，現在他身上的疤痕還沒消呢！
石階盤旋向下，每下一步，潮冷的寒氣便重一分，空氣裏有鐵銹的腥、黴爛的腐，光掠過粗如手臂的鐵柵，會極短暫地照亮一截蒼白的手腕，或一雙空洞的眼，眼裏沒有憤怒，甚至沒有痛苦，只有一片荒蕪的、望不到底的陰翳。
他還是沒有看到尉遲也，於是他繼續往下走去。
隱約聽見了水珠從穹頂墜落的聲響。
叮——咚。
間隔長得令人心慌，昏黃的光暈顫顫爬過，照亮濕壁上蜿蜒的水痕。
荀若走到了天牢的盡頭。
水面上浮著幽綠的光，不知是苔蘚還是別的什麽，銹蝕的鐵鏈像是鬼魅一般，從水底一躍而起，死死纏繞、絞緊，借助囚徒的身軀攀爬至橫梁，尉遲也閉著眼睛、垂著頭，脖頸的線條繃得僵硬，兩條手臂被吊在上方，銹得發黑的鐵環勒緊了皮肉，後窗的光透了進來，照亮他身上數不清的鞭痕和烙印。
水牢。
想到這兩個字時，荀若的心臟驟縮了一下，這裏的水不深，正巧漫過尉遲也的小腿，他是醫者，他更清楚地知道，會是種什麽樣的滋味——應該是針紮似的疼，仿佛寒意在慢條斯理地啃食骨頭，久了，那疼便鈍了，化成一種無所不在的麻木，每一次極微小的掙動，鎖鏈便刮擦著血肉，發出一種悶鈍的、擠壓的聲響。
似是被他的腳步聲驚動，尉遲也緩緩睜開了眼睛，翕動著幹澀到開裂的唇瓣，“……你來了。”
荀若站在柵欄之外，光影分割著他的臉龐，流轉間，眸色便忽明忽滅。
“對啊，我來了。”
他的聲音冰冷，帶著顫抖的快意，“……你也想不到，你會有今天吧。”
荀若破罐子破摔地想，尉遲也想恨他就恨他吧，他也恨尉遲也，這樣他們扯平了，所以他說話時，語氣帶著一股狠意，“這鐵銹混著血腥的味道，好聞嗎？這鞭痕疊上烙印的滋味，好受嗎？當年我在地牢裏，被折磨了整整三天三夜！你終於也切身體會到了！”
他想，尉遲也馬上一定要面目可憎地罵他，罵他恩將仇報、罵他蛇蠍心腸，接著憤恨、惱怒、氣到面紅耳赤，悔不當初——當初就不應該救他，想沖到他面前，卻將鐵鏈拽得嘩啦作響。
但是沒有。
尉遲也只是低聲說：“……對不起……當年的事，都是我的錯……我每次想到你在地牢裏經歷的……我就會心疼。”
荀若怔了一下，然後故作輕松地說：“不用對不起。如今，我們兩清了。”
“我沒覺得兩清，因為我虧欠你太多。”
尉遲也坦然又直白的懺悔，讓荀若心裏仿佛被刺了一下，好像他才是那個十惡不赦的壞人，他的雙眉慢慢蹙緊了，他盯著尉遲也，“你見我，就是為了和我道歉嗎？”
“……不是。”尉遲也啞聲說，“我只是想見你一面，好像很久沒有見到你了……我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
荀若瞳孔猛縮。
沈默許久之後，他發狠地笑了，“你什麽意思？你在裝可憐嗎？你又要騙我，是吧？”
“你覺得我這副樣子，像在騙你嗎？”
尉遲也笑了下，他的嗓音沙啞得厲害，“你也看到了，郎中令不是已經被捕了麽。”
“這七天裏，楚佑也在大張旗鼓地查吧？你看我身上的傷，還有我泡在水裏的腿，楚佑做夢都想讓我倒臺，如今，他好不容易抓到我的把柄，他怎麽可能放過我？”
“自從重逢之後，我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話。但你如果不信，我也沒辦法，我不怪你，都是我自食其果……我確實不能保證，除去今夜，我還有機會再見你一面。”
荀若雙手猛地抓上柵欄，“你在開什麽玩笑？你的後手呢！你的算無遺策呢！你不是自詡多智近妖嗎！你那麽聰明、風光，從來只有你把別人耍得團團轉的份！你現在和我說你要認命了？！”
他的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焦躁的質問。
尉遲也見狀又笑了一聲，卻沒說話。
因為這聲笑，荀若猛然意識到了什麽，他不可置信地擡眼看向尉遲也，嗓音開始發顫、發抖，“既然你說……自重逢後，你沒有說過假話，那我接下來問你的問題，你也要說真話，你知道謀反信是誰寫的，對嗎？”
“是楚佑。”
“你也知道它是怎麽……”荀若哽了一下，他似乎用了全身地力氣，才慢慢地，將後半句的每一個字吐出來，“怎麽出現在將軍府裏的？”
“我知道。”
剎那間，好像有千萬只螞蟻在順著血管往上爬，那是一種後知後覺的毛骨悚然，荀若啞然了很久，“……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我吻你的時候——不，或許更早，因為如果你即將要做的事情，不利好楚佑，他絕不會放你出宮，所以你入府的時候，我已經有所察覺，但是——”
尉遲也頓了頓，自嘲地搖了搖頭，“或許你不信，但我還是想說，我看破了，可我心甘情願，如果沒有這封謀反信，你看都不會看我一眼……”
“你知道麽，你來將軍府的那天，我真的很開心，我想，我們終於能心平氣和地說話了，我真的很意外，你對我笑了，你還會主動吻我，陪我一度春宵……而我也貪戀這一點久違的溫柔，所以我願意陪你演戲。”
荀若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底隱約有了水光，“那為什麽，從我離開將軍府到楚佑派兵搜查，中間足足兩個時辰！兩個時辰！你都來不及燒毀一封信嗎！”
“我以為，我如今落得這般下場，是你夢寐已久的結果。所以我才會，祝你所願成真。”
尉遲也陡然反應過來，“你——難道希望我趕在楚佑搜查之前，將信燒掉嗎？！”
回應他的卻是沈默。
荀若緊緊盯著尉遲也的臉，一言不發。
尉遲也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荀若，回答我，你希望我將信燒掉，對嗎？”
“事已至此，答案也不重要了吧。”
“不，對我來說很重要！子喻！你能告訴我嗎？”
荀若的雙眸漸漸泛上一圈紅，他說不出話了。
“我知道答案了。”尉遲也仰頭笑了，他笑出了聲，好像前所未有的開心，“我自詡算盡人心，竟然第一次算錯了——我以為，你是真的想讓我死。你恨我是應該的，一條命而已，你想要，我就賠給你。還有身敗名裂、牢獄之災，我可以都賠給你。”
荀若的心猛地一沈，他咬著後槽牙說：“你真是個瘋子！”
尉遲也極輕微地扯了下嘴角，像是一個自嘲的笑，“我早就瘋了。”
四年前就瘋了——曾經他夢寐以求的，權勢、聲望，還有太平天下，在實現的那刻，他發現不過如此，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又怎樣？巨大的空虛幾乎將他淹沒了。
重逢之後，更是克制到要發瘋。
如果他只想要荀若的人，他大可以想辦法把荀若帶出宮去，再金屋藏嬌，藏到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地方，但是他太高傲了、太自負了，他想要荀若的心，他會用盡一切辦法挽回荀若的心，否則，他憑什麽自詡算盡人心？
所以他拿出了自身血肉和餘生聲譽做賭註——只換荀若一個心疼的眼神。
無論賭局是輸是贏，他都將一無所有。
“你有後招嗎？”荀若最後一次發問，他的指尖在顫抖，他的渾身都在顫抖，“你要實話實說，你不能再騙我了。”
“你希望我有嗎？”
“你到底有沒有後招？”荀若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有。”尉遲也被吊起的右手動了動，一個夭折的、招手的動作，“子喻。”
“你走進一些，我告訴你。”
荀若撲上前，走到不能再進。
“你聽好了，楚佑想殺你，但他知道，我在，他就殺不了你。現在我入獄了，他正想盡一切辦法，搜集罪證，徹底地扳倒我——至於你，他會覺得，只要我死了，殺你，就像捏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他暫時無暇去管你，而我，正是要利用這一刻，他對你的松懈和輕視。”
荀若忽然有些不敢往下聽了，可是他的雙腳卻死死釘在原地，逼著他聽完。
“今夜，是你和晏溫禮逃出皇宮的絕佳時機，明天就來不及了！你別說什麽淩虛山人會幫你，幫不了，我能看穿的，楚佑也能看穿。你今夜一定要逃，一定要逃，一定要逃！”尉遲也重覆了三遍，“今夜就離開皇宮，我已經安排好了一切，你答應我。”
“子喻。”
“子喻？”
“荀子喻！”
“就算你不怕死，你師父何其無辜？”
荀若仿佛被什麽擊中一般，面色頓時碎成四分五裂。
“晏溫禮一定想活著。”
“……好。”
尉遲也稍稍挪動了一下身姿，鐵鏈便嘩嘩地響，他壓低了嗓音，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氣聲說：“還記得七天前，你在書房長案上，看到的那三本書嗎？你去祝國前，我就說過，你背下的地理，總有一天會用得上——”
荀若猛然擡眸，難以置信地看向尉遲也——
“第三十七頁，第五十六頁，第九十九頁——就走這條路。”
水牢之外，乍然響起搖鈴聲。
“叮鈴鈴——”
尉遲也面色微變，說話的語速都快了很多，“走到第九十九頁的盡頭，那是我曾經的據點之一，會有人接應你，我留了一些東西給你，還有一封信，你一定要記得看。”
他看向荀若的眼神，愧疚、眷戀、不舍，還有一絲……釋然，“其實，我本來很遺憾，因為白曇玉簪，那真的是母親留下的發簪，我想，你以本來的面貌帶上，一定很好看，直到剛剛你說到燒信……我不遺憾了。”
“叮鈴鈴——叮鈴鈴——叮鈴鈴！！！”
搖鈴驟然變得焦急起來。
必須要撤了。
尉遲也閉上眼，“你走吧。”
荀若含著眼淚，怔怔地看著尉遲也那張臉——緊閉的星目，將無數明槍暗箭、陰謀詭計斂於其中，可以料想睜開之後，含有看破人心的神采與銳氣，斜飛的劍眉，似乎只需微微一揚，便能從迷霧重重的危機之中，硬生生地劈出一條逃亡之路。
“快走——快走吧！”尉遲也喊道，“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荀若臉色慘白，踉蹌著後退一步。
他轉過身，向水牢外跑去，他在一連串搖鈴聲裏，聽到尉遲也的嗓音，很輕很淡，卻終結了他八年的愛和四年的恨。
“荀若。”
十二年過去，他終於聽到尉遲也對他說。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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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時辰後，尉遲也被捕了，被皇帝打入了天牢。
緣由是蓄意謀反。
起初，聽到這個消息，荀若嗤之以鼻，他不是第一天認識尉遲也了，再兇險的境地，落到尉遲也身上，都能化險為夷。
或許只是一場戲呢，說不定，還是皇帝聯合尉遲也演的一場戲，不知道這次，誰又成了甕中之鱉——但他睡不踏實，要麽整夜無眠，要麽淺眠時，做些鮮血淋漓的噩夢——一定是因為他太擔心出宮的事情有差錯，太擔心師父的安危！
楚佑喝下符水後，頭疾，竟然完全不犯了，他大讚淩虛山人道術高超，重重賞之，再加上太尉入獄一事，他忙得不可開交，因此，這幾日裏，他像是完全忘了荀若這號人，晏溫禮也被他打發回了枕霞殿，樂得清閑。
尉遲也入獄的第五日，晏溫禮靠在院中躺椅上，琢磨孟談秋留下的醫書，第六日琢磨得差不多了，想和荀若探討一番，但看荀若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暫且不提。
第七日，傳來郎中令也被抓走問話的消息，這是負責宮殿門戶，及皇帝出行儀仗護衛的統領，卻一去不回，荀若找人打聽了一下，果然也被打入了天牢，他這才意識到，他小看了這封信的威力——
太尉蓄意謀反，這不是尉遲也一人能完成的事情，必然要牽連到他的部下，宮裏的接應者等等，楚佑想借這封謀反信，將尉遲也的勢力連根拔起，雷厲風行的清洗已經開始了，或許還會波及一些他知道的、並非大奸大惡之人，荀若忽然生出了一絲失控的恐慌。
晏溫禮倒是有閑心沏茶，食過晚膳後，他為荀若倒了一杯，遞過去，見荀若眺望皇宮天牢的方向，發了整整一下午的呆，忍不住問道：“未因？你怎麽了？”
荀若倉促地喝完了茶水，視線還是空洞的，“……師父，你有聽說尉遲也入獄一事嗎？”
晏溫禮頷首，“略有耳聞。”
“定罪了嗎？”
晏溫禮搖頭，“沒有，尉遲將軍咬死不認，說他從未寫過謀反信，是遭人陷害。”
荀若的心臟跳漏了一拍，“然後呢？”
“然後啊——尉遲將軍說，他也不知道陷害他的人是誰。”門外陡然響起一道清亮的嗓音。
荀若轉頭看去，是太蔔令宋今，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守衛放進來的，走路悄無聲息似鬼魅，他竟然沒有提前發覺。
宋今笑著走進，自顧自地，繼續說道：“看來，我們多智近妖的尉遲將軍，也不過如此，不僅不知道是誰陷害了他，更是連陷害之人的線索都沒有！一問三不知，顯得十分荒謬，陛下當然不信，只覺得，是謀反一事敗露之後，尉遲也心虛的狡辯，為此，尉遲將軍也是吃了不少苦頭啊。”
荀若盯著宋今，緩緩問道：“……苦頭？”
“就是一些酷刑啊。畢竟，皇帝也想讓尉遲也早日認罪，好把他看不順眼的人一鍋端了，但是尉遲將軍咬死不認呀！那不得受盡折磨了麽！”
荀若沒有回話。
於是宋今的餘音漸漸消散，化作一片死寂。
遠處宮墻的影先厚起來，像吸飽了墨，翹向天際的鴟吻，最後一點金輝倏地熄了，融進一片混沌的蒼青裏，接著，這青便一層層地暗下去、沈下去。
天開始黑了。
荀若想，他和尉遲也兩清了，他應該高興才是。
難不成，他還要為差點害死他的人傷心嗎？
荀若絕不允許自己做這種傻事。
他問道：“太蔔令今日為何來訪？”
宋今答道：“我受尉遲將軍所托，傳一句話，尉遲也將軍說，想見你一面，如果你願意，我就帶你去。”
荀若啞然，他想有什麽好見的？尉遲也現在一定也恨透他了吧，都說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他們一定會在天牢裏再吵一架？有必要麽？
宋今補充道：“最好還是見一面吧。尉遲將軍如今落得這般境地，你難道不想親眼看看嗎？”
荀若思忖片刻，答應了。
宋今遞來一套獄卒的衣服，“還請先換上，換好之後，我親自帶你前去天牢。”
他們是步行去的，因為宋今說，車馬太過醒目，宋今將他帶到天牢之外，掏出一個鈴鐺，搖了搖，鈴鐺發出一連串的清響，宋今又說，聽到這個聲音之後，他必須要立刻離開，否則他們都得死。
宋今還說，他不進去了，今夜的天牢裏，沒有皇帝的人，他可以暢所欲言。
荀若但笑不語。
他先路過一排牢獄——牢獄，這兩個字他已經很熟悉了，熟到，現在他身上的疤痕還沒消呢！
石階盤旋向下，每下一步，潮冷的寒氣便重一分，空氣裏有鐵銹的腥、黴爛的腐，光掠過粗如手臂的鐵柵，會極短暫地照亮一截蒼白的手腕，或一雙空洞的眼，眼裏沒有憤怒，甚至沒有痛苦，只有一片荒蕪的、望不到底的陰翳。
他還是沒有看到尉遲也，於是他繼續往下走去。
隱約聽見了水珠從穹頂墜落的聲響。
叮——咚。
間隔長得令人心慌，昏黃的光暈顫顫爬過，照亮濕壁上蜿蜒的水痕。
荀若走到了天牢的盡頭。
水面上浮著幽綠的光，不知是苔蘚還是別的什麽，銹蝕的鐵鏈像是鬼魅一般，從水底一躍而起，死死纏繞、絞緊，借助囚徒的身軀攀爬至橫梁，尉遲也閉著眼睛、垂著頭，脖頸的線條繃得僵硬，兩條手臂被吊在上方，銹得發黑的鐵環勒緊了皮肉，後窗的光透了進來，照亮他身上數不清的鞭痕和烙印。
水牢。
想到這兩個字時，荀若的心臟驟縮了一下，這裏的水不深，正巧漫過尉遲也的小腿，他是醫者，他更清楚地知道，會是種什麽樣的滋味——應該是針紮似的疼，仿佛寒意在慢條斯理地啃食骨頭，久了，那疼便鈍了，化成一種無所不在的麻木，每一次極微小的掙動，鎖鏈便刮擦著血肉，發出一種悶鈍的、擠壓的聲響。
似是被他的腳步聲驚動，尉遲也緩緩睜開了眼睛，翕動著幹澀到開裂的唇瓣，“……你來了。”
荀若站在柵欄之外，光影分割著他的臉龐，流轉間，眸色便忽明忽滅。
“對啊，我來了。”
他的聲音冰冷，帶著顫抖的快意，“……你也想不到，你會有今天吧。”
荀若破罐子破摔地想，尉遲也想恨他就恨他吧，他也恨尉遲也，這樣他們扯平了，所以他說話時，語氣帶著一股狠意，“這鐵銹混著血腥的味道，好聞嗎？這鞭痕疊上烙印的滋味，好受嗎？當年我在地牢裏，被折磨了整整三天三夜！你終於也切身體會到了！”
他想，尉遲也馬上一定要面目可憎地罵他，罵他恩將仇報、罵他蛇蠍心腸，接著憤恨、惱怒、氣到面紅耳赤，悔不當初——當初就不應該救他，想沖到他面前，卻將鐵鏈拽得嘩啦作響。
但是沒有。
尉遲也只是低聲說：“……對不起……當年的事，都是我的錯……我每次想到你在地牢裏經歷的……我就會心疼。”
荀若怔了一下，然後故作輕松地說：“不用對不起。如今，我們兩清了。”
“我沒覺得兩清，因為我虧欠你太多。”
尉遲也坦然又直白的懺悔，讓荀若心裏仿佛被刺了一下，好像他才是那個十惡不赦的壞人，他的雙眉慢慢蹙緊了，他盯著尉遲也，“你見我，就是為了和我道歉嗎？”
“……不是。”尉遲也啞聲說，“我只是想見你一面，好像很久沒有見到你了……我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
荀若瞳孔猛縮。
沈默許久之後，他發狠地笑了，“你什麽意思？你在裝可憐嗎？你又要騙我，是吧？”
“你覺得我這副樣子，像在騙你嗎？”
尉遲也笑了下，他的嗓音沙啞得厲害，“你也看到了，郎中令不是已經被捕了麽。”
“這七天裏，楚佑也在大張旗鼓地查吧？你看我身上的傷，還有我泡在水裏的腿，楚佑做夢都想讓我倒臺，如今，他好不容易抓到我的把柄，他怎麽可能放過我？”
“自從重逢之後，我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話。但你如果不信，我也沒辦法，我不怪你，都是我自食其果……我確實不能保證，除去今夜，我還有機會再見你一面。”
荀若雙手猛地抓上柵欄，“你在開什麽玩笑？你的後手呢！你的算無遺策呢！你不是自詡多智近妖嗎！你那麽聰明、風光，從來只有你把別人耍得團團轉的份！你現在和我說你要認命了？！”
他的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焦躁的質問。
尉遲也見狀又笑了一聲，卻沒說話。
因為這聲笑，荀若猛然意識到了什麽，他不可置信地擡眼看向尉遲也，嗓音開始發顫、發抖，“既然你說……自重逢後，你沒有說過假話，那我接下來問你的問題，你也要說真話，你知道謀反信是誰寫的，對嗎？”
“是楚佑。”
“你也知道它是怎麽……”荀若哽了一下，他似乎用了全身地力氣，才慢慢地，將後半句的每一個字吐出來，“怎麽出現在將軍府裏的？”
“我知道。”
剎那間，好像有千萬只螞蟻在順著血管往上爬，那是一種後知後覺的毛骨悚然，荀若啞然了很久，“……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我吻你的時候——不，或許更早，因為如果你即將要做的事情，不利好楚佑，他絕不會放你出宮，所以你入府的時候，我已經有所察覺，但是——”
尉遲也頓了頓，自嘲地搖了搖頭，“或許你不信，但我還是想說，我看破了，可我心甘情願，如果沒有這封謀反信，你看都不會看我一眼……”
“你知道麽，你來將軍府的那天，我真的很開心，我想，我們終於能心平氣和地說話了，我真的很意外，你對我笑了，你還會主動吻我，陪我一度春宵……而我也貪戀這一點久違的溫柔，所以我願意陪你演戲。”
荀若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底隱約有了水光，“那為什麽，從我離開將軍府到楚佑派兵搜查，中間足足兩個時辰！兩個時辰！你都來不及燒毀一封信嗎！”
“我以為，我如今落得這般下場，是你夢寐已久的結果。所以我才會，祝你所願成真。”
尉遲也陡然反應過來，“你——難道希望我趕在楚佑搜查之前，將信燒掉嗎？！”
回應他的卻是沈默。
荀若緊緊盯著尉遲也的臉，一言不發。
尉遲也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荀若，回答我，你希望我將信燒掉，對嗎？”
“事已至此，答案也不重要了吧。”
“不，對我來說很重要！子喻！你能告訴我嗎？”
荀若的雙眸漸漸泛上一圈紅，他說不出話了。
“我知道答案了。”尉遲也仰頭笑了，他笑出了聲，好像前所未有的開心，“我自詡算盡人心，竟然第一次算錯了——我以為，你是真的想讓我死。你恨我是應該的，一條命而已，你想要，我就賠給你。還有身敗名裂、牢獄之災，我可以都賠給你。”
荀若的心猛地一沈，他咬著後槽牙說：“你真是個瘋子！”
尉遲也極輕微地扯了下嘴角，像是一個自嘲的笑，“我早就瘋了。”
四年前就瘋了——曾經他夢寐以求的，權勢、聲望，還有太平天下，在實現的那刻，他發現不過如此，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又怎樣？巨大的空虛幾乎將他淹沒了。
重逢之後，更是克制到要發瘋。
如果他只想要荀若的人，他大可以想辦法把荀若帶出宮去，再金屋藏嬌，藏到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地方，但是他太高傲了、太自負了，他想要荀若的心，他會用盡一切辦法挽回荀若的心，否則，他憑什麽自詡算盡人心？
所以他拿出了自身血肉和餘生聲譽做賭註——只換荀若一個心疼的眼神。
無論賭局是輸是贏，他都將一無所有。
“你有後招嗎？”荀若最後一次發問，他的指尖在顫抖，他的渾身都在顫抖，“你要實話實說，你不能再騙我了。”
“你希望我有嗎？”
“你到底有沒有後招？”荀若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有。”尉遲也被吊起的右手動了動，一個夭折的、招手的動作，“子喻。”
“你走進一些，我告訴你。”
荀若撲上前，走到不能再進。
“你聽好了，楚佑想殺你，但他知道，我在，他就殺不了你。現在我入獄了，他正想盡一切辦法，搜集罪證，徹底地扳倒我——至於你，他會覺得，只要我死了，殺你，就像捏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他暫時無暇去管你，而我，正是要利用這一刻，他對你的松懈和輕視。”
荀若忽然有些不敢往下聽了，可是他的雙腳卻死死釘在原地，逼著他聽完。
“今夜，是你和晏溫禮逃出皇宮的絕佳時機，明天就來不及了！你別說什麽淩虛山人會幫你，幫不了，我能看穿的，楚佑也能看穿。你今夜一定要逃，一定要逃，一定要逃！”尉遲也重覆了三遍，“今夜就離開皇宮，我已經安排好了一切，你答應我。”
“子喻。”
“子喻？”
“荀子喻！”
“就算你不怕死，你師父何其無辜？”
荀若仿佛被什麽擊中一般，面色頓時碎成四分五裂。
“晏溫禮一定想活著。”
“……好。”
尉遲也稍稍挪動了一下身姿，鐵鏈便嘩嘩地響，他壓低了嗓音，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氣聲說：“還記得七天前，你在書房長案上，看到的那三本書嗎？你去祝國前，我就說過，你背下的地理，總有一天會用得上——”
荀若猛然擡眸，難以置信地看向尉遲也——
“第三十七頁，第五十六頁，第九十九頁——就走這條路。”
水牢之外，乍然響起搖鈴聲。
“叮鈴鈴——”
尉遲也面色微變，說話的語速都快了很多，“走到第九十九頁的盡頭，那是我曾經的據點之一，會有人接應你，我留了一些東西給你，還有一封信，你一定要記得看。”
他看向荀若的眼神，愧疚、眷戀、不舍，還有一絲……釋然，“其實，我本來很遺憾，因為白曇玉簪，那真的是母親留下的發簪，我想，你以本來的面貌帶上，一定很好看，直到剛剛你說到燒信……我不遺憾了。”
“叮鈴鈴——叮鈴鈴——叮鈴鈴！！！”
搖鈴驟然變得焦急起來。
必須要撤了。
尉遲也閉上眼，“你走吧。”
荀若含著眼淚，怔怔地看著尉遲也那張臉——緊閉的星目，將無數明槍暗箭、陰謀詭計斂於其中，可以料想睜開之後，含有看破人心的神采與銳氣，斜飛的劍眉，似乎只需微微一揚，便能從迷霧重重的危機之中，硬生生地劈出一條逃亡之路。
“快走——快走吧！”尉遲也喊道，“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荀若臉色慘白，踉蹌著後退一步。
他轉過身，向水牢外跑去，他在一連串搖鈴聲裏，聽到尉遲也的嗓音，很輕很淡，卻終結了他八年的愛和四年的恨。
“荀若。”
十二年過去，他終於聽到尉遲也對他說。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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