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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私刑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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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私刑癖

這一夜荀若睡得並不安穩,做的夢也是光怪陸離,他先是夢到做樂師,夢到騏王戲謔的眼神,壓迫的身軀,夢到他在拼命往前跑,卻怎麽也跑不出去的深宮。

陡然畫面一轉,他又夢到了血淋淋的囚牢,赤條條的刑具,夢到蒼術身上的酷刑重演,他在痛不欲生中被逼問幕後主使……荀若猛地驚醒,背後濕淋淋的全是冷汗。

尉遲也說的是對的,奸細難道就是什麽好差事嗎?做樂師還能活命,做奸細稍有不慎,生不如死。

方才醒悟,尉遲也有意延遲的這一夜,不可或缺,心裏莫名湧上一陣後怕,還好暫未和騏王說明奸細一事,否則此刻已經是騎虎難下,荀若心存僥幸,或許此事還有第三種解法?

但以他的才智,是怎麽也不可能想出來了。

荀若魂不守舍地用完了早膳,便匆匆趕往含章殿,尉遲也不在,守門的宮女說尉遲將軍上朝去了,他就在含章殿內等候,等得內心焦灼,坐立不安,也不知等了多久,終於等到一身朝服的尉遲也姍姍來遲,那一刻,仿佛是見到了救星。

“將軍!”荀若疾聲喊道。

玄色大氅,覆三層錦緣深衣,尉遲也置若罔聞,仍舊徐徐行之,曲裾下擺的江崖海水紋緩緩搏動,紫綬垂落七尺,金絲織成日月星紋,麟趾金帶鉤系在腰間,勾身雕著祁連山雪線。

那把在生辰宴上,騏王沒能送出去的寶刀,此刻終於落入尉遲也之手,朝服廣袖拂過髹漆殿柱,尉遲也握住鑲有北鬥七曜的刀首,將刀鋒抽出一半,又慢慢送了回去。

荀若急忙跑上前去。

還未開口,尉遲也搶先一步說:“我知道你是為何而來,稍安勿躁,待我先處理完政事。”

他只將寶刀卸下,又坐在案邊,執筆閱卷。

荀若心裏的焦灼雖未消得幹凈,但已經少了許多,因為尉遲也在身邊,只要尉遲也願意幫他,他就能化險為夷,因為七年來,多次有驚無險,他都是這樣過來的,他無條件地相信尉遲也。

許是太無聊了,荀若盯著香爐裊裊生紫煙,大眼瞪小眼,心說也不知要等到幾柱香燒完,忽然案邊傳來些動靜,是尉遲也回了頭,“我剛才想起來一件事,還要問問你意見。”

荀若眼底一亮,“何事?”

尉遲也眼珠轉了半圈,“將軍府差人送來一封蒼術的信,信是寫給你的,我不會看,只和信使打聽了一下情況,原來蒼術尋到了失散已久的親人,想與親人團聚,不日便會起身前往江東一帶。”

“這是好事啊!真是可喜可賀!原來蒼術的親人正在江東一帶麽!”

“我想,你與蒼術感情篤實堅厚,此番蒼術欲走,不知何日才能再會,但你暫時無法出宮,若想臨行前見上蒼術一面,不如我將蒼術請進宮來和你一敘?”

“好啊——”荀若不假思索,頓了一剎,急忙改口,“不可不可,將軍萬萬不要再請蒼術入宮,入宮容易出宮難,蒼術好不容易尋得至親,我恐入宮再生變數,我見不到他……也無妨,只要他相安無事便好,不可再因為我冒險了。”

尉遲也頷首,“也是。”

他將信箋從一摞公文中抽出,交到荀若手中,“這封信,你回去再看。”

“當務之急,是商量做樂師還是奸細?昨夜,你可想清楚了?”

荀若面色瞬時變得凝重起來,“實不相瞞,昨夜我越想越亂,我原以為我是有膽量去做奸細的,可仔細想想,我也不過是茍且偷生的俗人一個,我優柔寡斷,又太過仁善,我不願意陷害與我無冤無仇的無辜人,我……哎,我真的做得了這個奸細嗎?這實在是,有違我的本性……”

尉遲也反問:“所以你打算去做騏王男寵?”

“不,我不做男寵。”荀若抓住尉遲也的衣袂,死死攥住,聲音都有些發顫,“將軍神機妙算,此事一定還有第三種解法!”

無人應答。

含章殿沈寂了許久,才終於響起尉遲也的嗓音,伴隨著一聲嘆息,“……子喻,我暫時也想不到第三種解法。”

荀若慢慢將十指松開了,是,也是,普天之下,皆是王土,如今是九五之尊的皇帝,想賞他做男寵,本來就只有一種解法,尉遲也硬生生創造了第二種,怎麽可能還有第三種?

那一刻,他心中五味雜陳,命運就是這樣愛捉弄人,牽一發而動全身——如果他沒有被柳或輕而易舉的哄騙,如果他沒有去參加騏王生辰宴就好了——現在他中的毒也解了,柳或也死了,蒼術也尋到了至親,仿佛一切都柳暗花明,他即將回到將軍府,和尉遲也過偏安一隅的日子,偏偏在此時生出了新的變數!

“我知道你的性子,也知道昨夜你並沒有做奸細的決心,不過是逼上絕境,走投無路,一時被沖昏了頭腦,冷靜下來之後,肯定要生出怯心的。”

“但我昨夜還是想了很久,關於做奸細,我想到一條可行的計策,騏王那邊,我有九成把握,只要我把這條計策說給騏王聽,只要你願意去做這個奸細,騏王就會讓你去。”

尉遲也去拉荀若的手,“手怎麽這麽涼?快來炭火旁暖暖。別太憂慮,總還有辦法的。”

可荀若知道,這不過是尉遲也寬慰他的說辭,無濟於事。

這幾日的倒春寒,簡直冷到了荀若的心裏去。

魂不守舍的荀若,被尉遲也拉著,恍惚在案邊坐下。

銀霜似的炭灰,像一場靜止的雪。

炭塊中心處泛著灼灼的橘紅,外層則蒙著朦朧的白灰,偶爾劈啪一聲輕響,掙紮著迸出的星火,不過是轉瞬即逝,灰飛煙滅。

尉遲也用指腹,抹平荀若緊蹙的細眉,“做奸細實在冒險,若不是走投無路,我也不願你去。無論如何,我先將昨夜苦思的計策說給你聽,去與不去,還是你來決定。”

“這條計策,成事不算難,但難在全身而退。”

餘煙搖曳而上,模糊了尉遲也的眉眼,他的聲音像是從悠遠的遠方飄來。

“此計名為離間。”

“騏王欲滅祝已久,奸細要做的,是離間祝國的國君與丞相。”

尉遲也先從祝國的股肱之臣說起,事無巨細,聽到最後,荀若發覺,尉遲也說的不難成事並非虛言,這條計策只是需要水滴石穿的耐心,但難就難在,功成如何身退?

還來不及與尉遲也商量,掖庭令大咧咧闖進來說:“終於找到江公子了!騏王殿下有請!”

荀若心頭一跳,騏王來找他準沒好事,不由得看向尉遲也,後者沈默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做了個口型——見招拆招吧。

也只能這樣了,荀若不舍地將手往外抽,抽到最後,還是忍不住攥了一下尉遲也的指尖,直到不得不走的那刻。

手中有溫熱殘留,他想,還好這深宮之中,還有他能夠完全依靠的人,還有尉遲也願意竭盡所能地幫他,他才能有綿延不絕的心力,與騏王周旋。

掖庭令將他帶至騏王寢宮,“騏王不在,還請江公子稍候,約莫一刻鐘,騏王即歸。”

荀若不明所以地應了聲好。

掖庭令退下了。

荀若先是聞到了空中浮動的蘇和香,如絲如縷,眼前重重錦帷,用的是最厚重的丹色雲紋錦,他隱約聽到其中傳來壓抑的啜泣聲,便試探地,一步步往裏走去。

地面鋪著的赤金絨毯吸盡了所有足音,青玉辟邪隱匿在帷幔的陰影裏,獸眼嵌墨晶,映出跳動的燈焰,火光閃爍時,仿佛玉獸向他這看了一眼,荀若被驚得腳步一頓,只得強穩住心神,繼續向前,只見龍紋髹漆屏風後,描金漆枕臥榻上,似乎躺了個人。

然後這道人影猛地撲倒他的腳邊,“你也是來侍寢的麽?救救我!求你救救我吧!”

荀若被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才發現眼前男子青絲散亂,一張臉生得倒是美麗,面如冠玉,可除去這張臉再往下看,身上有大大小小的鞭痕、灼傷、淤青,有些皮肉在綻開的邊緣,滲出殷紅的血滴,像是吃過一遍私刑,可是這明明是寢宮,心中隱約有個不成形的猜測。

果不其然,又聽那人說道:“騏王暴戾恣睢,癖好古怪毒辣,我身上這些痕跡,都是騏王讓我侍寢時留下的,名曰侍寢,實則以動用私刑,折磨奴隸為樂,傷不及要害,卻痛不欲生,若是傷到體無完膚,實在無法下手,就讓醫師治好了,再送過來。”

顫顫巍巍的一只手生出來,指向一旁的柏木箱匣,“你去看看那裏面,都是些什麽,你就知道,我句句屬實。”

荀若挪開匣蓋,往裏瞥了一眼,只見長鞭、鐐銬、紅燭、刺針等等,已不願再看,他的聲音禁不住的發顫,“你怎知,我也是被騏王召來侍寢的?”

“騏王今日宣我侍寢,臨走忽發奇想,說要獨樂不如眾樂,再尋一人,三人之行——”

“這簡直荒唐!”荀若打斷道,身體止不住地戰栗著,他深深吐出一口氣,“你求我救你,你想我如何救你?”

“你若能說服騏王,放棄三人之行,這樣的話,我……”那人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幾乎沒了聲。

“這樣的話,你就能解脫了,因為騏王今夜折磨的人是我。”荀若冷眼看著跪在地上的男寵,渾身血液也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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