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算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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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算人心
襄武之戰救三軍於水火之中，萬人之下的軍師，自打入府以來處處與他作對的，每每被尉遲也維護的，來自名門望族、家財萬貫的柳氏，柳或，柳即微，死了。
或許是柳或出場時太過張揚，行事招搖，又得到尉遲也太多的偏愛，荀若窮盡心機，想殺又殺不掉，恨得心癢癢，牙癢癢，這般聰明角色，就這麽輕而易舉地被尉遲也算計，死在騏王兵變、亂軍刀下，怎麽都覺得倉促，倉促的像個玩笑。
再聽尉遲也用舉重若輕的口氣說出結局，荀若難免有種不真實感。
就這麽……死了？
“就這麽死了。”仿佛看破荀若心中所想，尉遲也緩緩說道，依舊是說幾個字，就得歇口氣，失去血色的唇瓣翕動，“柳氏，名門世家，門生故吏滿天下，得罪不起，所以柳或，不能死在將軍府，你明白麽？俗話說，交善不交惡，我想殺柳或，不能親自動手，我得借騏王之手，殺了他。”
他牽扯了一下幹澀的唇瓣，悠悠嘆道：“刀劍不長眼，兵變，本就是要死人的，多一個柳或，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荀若震驚，“你——原來你早就想殺了他？”
“錯。”尉遲也轉頭，視線便落入荀若澄澈的雙眸，他漫不經心的眼神中，又有幾分認真，“是你想殺了柳或，所以我，殺了他。”
荀若張了張唇，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這幾天裏，發生太多顛倒他認知的事情，他默了良久，“既然你早就打算終結柳或的性命，為什麽不告訴我？”
他因為柳或，和尉遲也三番五次地爭吵，以至於決裂，原來，原來都是他杞人憂天的獨角戲嗎？
尉遲也笑了笑，道：“怎麽能告訴你？你心思單純，喜怒形於色，你藏不住事，更何況……隔墻有耳。”
“將軍是說……府內有柳或的眼線？”
“嗯。還不算太笨。”
如果是這樣……荀若有些恍惚，在將軍府內，所有尉遲也對柳或的偏袒，只是為了得到柳或的信任，以便在兵變之時，柳或會全心全意地，服從尉遲也的安排，最終死於非命，這似乎說的通，可是好像又有哪裏不對。
荀若妄想在剎那間捉住，疑點卻像風一樣溜走了，他思來想去，“尉遲也，我還是不敢相信，國家大事在前，你真的會為了一瓶解藥，向騏王投誠，太兒戲了，你不是這樣的人。”
“好，那就不單是……為了解藥。”尉遲也笑了，笑到雙眸瞇成一條縫，“還因我……貪生怕死，降了。反正我在你心中，早就是……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再做個……被世人恥笑的膽小鬼，又如何？”
“將軍莫要再說笑了！將軍何必自汙？”荀若厲聲道，說罷，啞然一剎，又將聲音放輕，“昔日府邸，將軍本就想殺柳或，卻不肯如實相告，害得我與將軍離心，此去天水，若非我決心返回，柳或之事，我豈不是要誤會將軍一輩子！”
“誤會一輩子，那也未嘗不可，不過是在……活閻王、膽小鬼……兩條罪名上，再加一條……鐵石心腸。”尉遲也仍然笑著，目色游離，“我雖計劃投誠騏王，卻難保……萬無一失，若是兵變失敗，我可就是，賣國反賊啊，送你去天水，誤會我一輩子，總比留你在京都，兵變失敗後被牽連……死無葬身之地，好得多得多。”
荀若眉頭慢慢地蹙緊了，眼底有什麽在湧動著。
尉遲也只瞥了一眼，就在荀若眼底，看到了他想要看到的東西，於是他錦上添花般地，低聲說道：“既然兵變有驚無險，另有件事，你須得知道。”
“何事？”
“蒼術還活著。”
荀若瞳孔驟縮。
“你要明白，想殺蒼術的人是柳或，而不是我。”尉遲也說話的時候，沒有看荀若的眼睛，“如今柳或已死，蒼術無憂矣。”
“那日刀斧手明明送來了——”
“可你並未見到——”尉遲也打斷道，才說幾字，忽然猛烈地咳了起來，咳了好久才勉強停下，“並未見到——血布下，是誰的頭顱——咳咳，咳咳——”
是啊！
荀若恍然大悟。
“保蒼術一命，比殺柳或……要簡單的多，恰逢柳或中毒……更是易如反掌，等來日出宮，我安排蒼術……與你見上一面。”
荀若靜默了許久，怔怔道：“……原來就連蒼術之死都是假的，只為了逼我離開將軍府，那在將軍的計劃裏，我照例祭祖，那時朝廷與騏王的勝負已分，倘若兵變失敗，回不了京都，我就留在天水，恨將軍一輩子。”
尉遲也笑出了聲，“恨我一輩子……有何不好？恨我，也忘不掉我，我求之不得。”
“尉遲也……你！”荀若咬咬牙，想了好久，才憋出一句，“你真是好算計！你算計人心，真是什麽都算到了！”
“若不是什麽都算到，怎麽能殺掉柳或？”尉遲也招了招手，“子喻，你過來。”
荀若一時未動。
“過來。”尉遲也又重覆一遍，“還你個物件。”
荀若想了想，還是走到尉遲也榻邊，右手手腕驀然被捉住，尉遲也吃力地坐起身，握過一丈一尺二十八斤天罡戟的手，此刻卻握住一塊掌心大小的冰涼玉佩，玉佩易碎，使不得勁，被輕輕放入他手中。
與尋常玉佩不同，這塊玉佩，是用金絲纏過的，緊密交織的金絲，將四分五裂的碎玉包裹，乍看之下完好如初，這是……荀若睜大了眼睛，眼神裏寫滿了不可置信，這是庫房摔碎的玉佩，他曾經送給尉遲也的生辰禮。
“你走之後，我去你寢榻邊，見你遺落了玉佩，不知是走的急，忘記帶，還是故意落下的……算了，不重要了，”尉遲也頓了頓，“我差人用金絲鑲玉，修補了它，想著日後，若有機會，再見一面，將它還給你，我向來不懂，憐香惜玉，不值得你送我……這份厚禮，到頭來徒增傷心。”
荀若眉峰緊蹙了幾下，眼簾快速地眨了又眨，連鼻梁都往上皺縮，他喃喃道：“原來將軍說了那麽多假話，我都當了真。”
“只說真話的人……本就不存在，何苦去分辨什麽……真話假話，假話，你若是願意信，那它就是真話……真話，你若是不願信，那它也成了假話。”
“……是我不夠信任將軍。”荀若垂眸，收攏了五指，將玉佩緊緊攥住。
“不怪你——”話音未落，陡然間，尉遲也又劇烈地咳起來，邊咳邊嘔，嘔得五臟六腑仿佛都要嘔出來，他掏出帕子，接了一口鮮血，身形晃了晃。
荀若見之大駭，急忙接住尉遲也，“將軍——”
尉遲也幾乎是一頭倒在荀若身上，下頜骨抵著荀若的右肩，閉上雙眼，粗重地喘息著，緊實的胸膛肌肉隨之一起一伏，“……許是，毒發了，咳咳咳——借我，靠一會兒——”
“將軍！”荀若能感受到肩上沈甸甸的分量，耳畔加快的鼻息，還有玉佩上殘留的體溫，他一時亂了心神，“快來人！尉遲將軍毒發！快來人吶！”
“不怪你。”
“什麽？”
尉遲也將那句沒說完話，斷斷續續地接上，“怪我總是在……算計人心。”
此刻他們胸膛貼著胸膛，看似親密無間，但荀若看不到尉遲也的雙眼，所以也看不到他眸底一閃而過的精明，在徹底昏迷前的一刻，尉遲也還在想，都這個時候了，他還在算計，荀若說的不錯，他真是好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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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武之戰救三軍於水火之中，萬人之下的軍師，自打入府以來處處與他作對的，每每被尉遲也維護的，來自名門望族、家財萬貫的柳氏，柳或，柳即微，死了。
或許是柳或出場時太過張揚，行事招搖，又得到尉遲也太多的偏愛，荀若窮盡心機，想殺又殺不掉，恨得心癢癢，牙癢癢，這般聰明角色，就這麽輕而易舉地被尉遲也算計，死在騏王兵變、亂軍刀下，怎麽都覺得倉促，倉促的像個玩笑。
再聽尉遲也用舉重若輕的口氣說出結局，荀若難免有種不真實感。
就這麽……死了？
“就這麽死了。”仿佛看破荀若心中所想，尉遲也緩緩說道，依舊是說幾個字，就得歇口氣，失去血色的唇瓣翕動，“柳氏，名門世家，門生故吏滿天下，得罪不起，所以柳或，不能死在將軍府，你明白麽？俗話說，交善不交惡，我想殺柳或，不能親自動手，我得借騏王之手，殺了他。”
他牽扯了一下幹澀的唇瓣，悠悠嘆道：“刀劍不長眼，兵變，本就是要死人的，多一個柳或，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荀若震驚，“你——原來你早就想殺了他？”
“錯。”尉遲也轉頭，視線便落入荀若澄澈的雙眸，他漫不經心的眼神中，又有幾分認真，“是你想殺了柳或，所以我，殺了他。”
荀若張了張唇，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這幾天裏，發生太多顛倒他認知的事情，他默了良久，“既然你早就打算終結柳或的性命，為什麽不告訴我？”
他因為柳或，和尉遲也三番五次地爭吵，以至於決裂，原來，原來都是他杞人憂天的獨角戲嗎？
尉遲也笑了笑，道：“怎麽能告訴你？你心思單純，喜怒形於色，你藏不住事，更何況……隔墻有耳。”
“將軍是說……府內有柳或的眼線？”
“嗯。還不算太笨。”
如果是這樣……荀若有些恍惚，在將軍府內，所有尉遲也對柳或的偏袒，只是為了得到柳或的信任，以便在兵變之時，柳或會全心全意地，服從尉遲也的安排，最終死於非命，這似乎說的通，可是好像又有哪裏不對。
荀若妄想在剎那間捉住，疑點卻像風一樣溜走了，他思來想去，“尉遲也，我還是不敢相信，國家大事在前，你真的會為了一瓶解藥，向騏王投誠，太兒戲了，你不是這樣的人。”
“好，那就不單是……為了解藥。”尉遲也笑了，笑到雙眸瞇成一條縫，“還因我……貪生怕死，降了。反正我在你心中，早就是……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再做個……被世人恥笑的膽小鬼，又如何？”
“將軍莫要再說笑了！將軍何必自汙？”荀若厲聲道，說罷，啞然一剎，又將聲音放輕，“昔日府邸，將軍本就想殺柳或，卻不肯如實相告，害得我與將軍離心，此去天水，若非我決心返回，柳或之事，我豈不是要誤會將軍一輩子！”
“誤會一輩子，那也未嘗不可，不過是在……活閻王、膽小鬼……兩條罪名上，再加一條……鐵石心腸。”尉遲也仍然笑著，目色游離，“我雖計劃投誠騏王，卻難保……萬無一失，若是兵變失敗，我可就是，賣國反賊啊，送你去天水，誤會我一輩子，總比留你在京都，兵變失敗後被牽連……死無葬身之地，好得多得多。”
荀若眉頭慢慢地蹙緊了，眼底有什麽在湧動著。
尉遲也只瞥了一眼，就在荀若眼底，看到了他想要看到的東西，於是他錦上添花般地，低聲說道：“既然兵變有驚無險，另有件事，你須得知道。”
“何事？”
“蒼術還活著。”
荀若瞳孔驟縮。
“你要明白，想殺蒼術的人是柳或，而不是我。”尉遲也說話的時候，沒有看荀若的眼睛，“如今柳或已死，蒼術無憂矣。”
“那日刀斧手明明送來了——”
“可你並未見到——”尉遲也打斷道，才說幾字，忽然猛烈地咳了起來，咳了好久才勉強停下，“並未見到——血布下，是誰的頭顱——咳咳，咳咳——”
是啊！
荀若恍然大悟。
“保蒼術一命，比殺柳或……要簡單的多，恰逢柳或中毒……更是易如反掌，等來日出宮，我安排蒼術……與你見上一面。”
荀若靜默了許久，怔怔道：“……原來就連蒼術之死都是假的，只為了逼我離開將軍府，那在將軍的計劃裏，我照例祭祖，那時朝廷與騏王的勝負已分，倘若兵變失敗，回不了京都，我就留在天水，恨將軍一輩子。”
尉遲也笑出了聲，“恨我一輩子……有何不好？恨我，也忘不掉我，我求之不得。”
“尉遲也……你！”荀若咬咬牙，想了好久，才憋出一句，“你真是好算計！你算計人心，真是什麽都算到了！”
“若不是什麽都算到，怎麽能殺掉柳或？”尉遲也招了招手，“子喻，你過來。”
荀若一時未動。
“過來。”尉遲也又重覆一遍，“還你個物件。”
荀若想了想，還是走到尉遲也榻邊，右手手腕驀然被捉住，尉遲也吃力地坐起身，握過一丈一尺二十八斤天罡戟的手，此刻卻握住一塊掌心大小的冰涼玉佩，玉佩易碎，使不得勁，被輕輕放入他手中。
與尋常玉佩不同，這塊玉佩，是用金絲纏過的，緊密交織的金絲，將四分五裂的碎玉包裹，乍看之下完好如初，這是……荀若睜大了眼睛，眼神裏寫滿了不可置信，這是庫房摔碎的玉佩，他曾經送給尉遲也的生辰禮。
“你走之後，我去你寢榻邊，見你遺落了玉佩，不知是走的急，忘記帶，還是故意落下的……算了，不重要了，”尉遲也頓了頓，“我差人用金絲鑲玉，修補了它，想著日後，若有機會，再見一面，將它還給你，我向來不懂，憐香惜玉，不值得你送我……這份厚禮，到頭來徒增傷心。”
荀若眉峰緊蹙了幾下，眼簾快速地眨了又眨，連鼻梁都往上皺縮，他喃喃道：“原來將軍說了那麽多假話，我都當了真。”
“只說真話的人……本就不存在，何苦去分辨什麽……真話假話，假話，你若是願意信，那它就是真話……真話，你若是不願信，那它也成了假話。”
“……是我不夠信任將軍。”荀若垂眸，收攏了五指，將玉佩緊緊攥住。
“不怪你——”話音未落，陡然間，尉遲也又劇烈地咳起來，邊咳邊嘔，嘔得五臟六腑仿佛都要嘔出來，他掏出帕子，接了一口鮮血，身形晃了晃。
荀若見之大駭，急忙接住尉遲也，“將軍——”
尉遲也幾乎是一頭倒在荀若身上，下頜骨抵著荀若的右肩，閉上雙眼，粗重地喘息著，緊實的胸膛肌肉隨之一起一伏，“……許是，毒發了，咳咳咳——借我，靠一會兒——”
“將軍！”荀若能感受到肩上沈甸甸的分量，耳畔加快的鼻息，還有玉佩上殘留的體溫，他一時亂了心神，“快來人！尉遲將軍毒發！快來人吶！”
“不怪你。”
“什麽？”
尉遲也將那句沒說完話，斷斷續續地接上，“怪我總是在……算計人心。”
此刻他們胸膛貼著胸膛，看似親密無間，但荀若看不到尉遲也的雙眼，所以也看不到他眸底一閃而過的精明，在徹底昏迷前的一刻，尉遲也還在想，都這個時候了，他還在算計，荀若說的不錯，他真是好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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