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巧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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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巧成拙
尉遲也的掌心，緩緩撫過荀若的下頜，動作看似親昵，神色卻森冷，忽而停滯，虎口正卡在荀若下頜皮肉處，稍一用力，後者不自覺地將頭仰了仰，不得已與尉遲也對視。
以血作毒，自然要取血，荀若是鐵了心地想毒死柳或，自然要取全身上下最毒的血，五臟乃精氣所匯處，心又主全身血脈，所以荀若用銀針，於膻中穴處，取了一點心頭血。
胸前微微起伏，荀若喘息著，不知是因魚水情事，還是因即將來臨的對峙，此刻不答顯得心虛，可正如那碎裂的琉璃盞，正如尉遲也所說——你就咬死你沒有碰到琉璃盞，它本來就是碎的，誰能證明你在撒謊？
他就咬死他與軍師中毒之事無關，誰能證明他在撒謊？
荀若道：“將軍觀察得好生仔細。”
尉遲也的手掌微微用力，沈聲追問道：“胸前為何有針孔？”
手無縛雞之力的美人，柔嫩如膩雲的脖頸，仿佛他只手輕輕一掐，就能斷成兩截，尉遲也雙眉緊鎖，放眼整個將軍府，會用銀針的屈指可數，他補充道：“此事我本不願插手，誰想竟與你有關，我再問一遍，你若不答，我可就要全權交由柳氏徹查了！”
荀若心頭猛地一跳，面上強忍著不露破綻，是的，他在賭，“……針孔，是我為解騏王毒藥留下的，我在醫書裏見到的古法，說是，放心頭血而化毒，便鬥膽一試。”
他在賭尉遲也不過是發現幾處疑點，卻裝出一副知曉全局的模樣，來套他的話。
“是麽？我倒從未聽說過如此離奇的古法。”
“子喻不敢欺瞞將軍。”
“荀子喻。”
尉遲也盯著荀若，緩緩道，“你這話說的好似滴水不漏，可你為何……不敢看我的眼睛？”
“……”荀若到底稚嫩，一時想不出對答來。
“不敢欺瞞？你不是已經騙了我？”尉遲也冷笑一聲，“打碎琉璃之後，我教你咬死不認，沒想到你學會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用在我身上。”
尉遲也到底是在詐他，還是已然看穿他？如若後者，他究竟是如何漏出的破綻？
但無論如何，不過是一死……有什麽好怕的呢，原本茍活亂世只是想與尉遲也長相廝守，如今連這個念想也斷了，這世間，也沒什麽好牽掛的。
思及此，便有了破釜沈舟的勇氣，荀若將嗓音放輕許多，才勉強壓住顫聲：“……將軍說笑了，子喻豈有這等本事。”
“好！很好！我已明了。”尉遲也陡然起身，他立在荀若面前，像是一座即將傾倒的巨巒，咫尺內陰霾籠罩，他睥睨著跌坐在地的荀若，“你聽好了。”
他一字一句道：“你若敢孤行前因，必要獨承後果。”
語罷，理好衣裝，尉遲也最後看了荀若一眼。
那一眼深不見底，似吞沒了所有情義，唯餘一片意味深長的留白，匯成黑瞳裏僅有的一點亮光。
他匆匆離去，不再回頭。
—
荀若尋常總將仁、善二字記在心中，以此約束言行舉止，頭一回設計害人，有違他奉行了數十年之久的座右銘，因此這兩日晚上，總是睡不舒坦，被魑魅魍魎、黑白無常天涯海角地追殺，說他所犯罪過，下十八層地獄都無法一筆勾銷——他每每驚醒於三魂七魄俱裂的極痛之中，冷汗如雨，將裏衣都浸了個半濕。
夜裏難熬，白日卻平靜得很。
荀若本以為，他是怎麽也逃不掉一場徹查的，可令他沒想到的是，自尉遲也離去之後，西廂房內，便再也沒有因毒計而來的不速之客，官兵、柳或……這些他設想中的大敵，宛如人間蒸發一般不見蹤影，將軍府平靜得過分，以至於有些反常。
胸口像是空了一塊，怎麽也不踏實，右眼皮總是狂跳，許是這些天沒睡好的緣故，可他無論作何寬慰都是徒勞，他的內心總覺得不安，總覺得算有遺策，直到——兩日後，曬藥。
饒他再怎麽仔細，藥架上還是有發黴的茯苓，荀若只得將它們挑出來丟掉，心中不免感慨，面面俱到果然難事，過於耗費心神，非常人所能及，忽見兩位洗衣婢女結伴而行，聽聞她們竊竊私語。
“你聽說了麽？毒害軍師的兇手呀，已經抓到了！”
“太好了！”
“我還聽說啊，軍師的毒也解了大半，已無性命之憂！”
“軍師有經韜緯略之才，若是英年早逝，豈不可惜？能化險為夷自是最好。”
荀若的身形猛地頓住。
“哎，荀少君也在呢。”
荀若只覺得，他那日對尉遲也隨口編撰的話，竟是一語成讖——心中唯有遮天蔽日、連綿不絕的迷霧——他毒倒了柳或，可毒倒後事情的走向，每一步，都在他的預料之外，婢女說柳或已無性命之憂，可是柳或哪裏來的解藥？還是說，他並沒有毒倒柳或，而是柳或在無中生病，只為讓兇手放松警惕？
他想不明白。
“荀少君？今日曬的是什麽藥？”
荀若猛地回過神來，卻不答反問：“你們說毒害軍師的兇手，已經抓到了？”
“是呀。”
“是……誰？”
他本是真正的兇手，那誰成了他的替罪羊？荀若的心驟然跳得飛快，一股莫名的慌亂湧上心頭。
兩位捧著衣簍的婢女，對視一眼，遲疑了一瞬，道：“是……蒼術。”
什麽？！
“天吶，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其中一位婢女感慨道，“將軍說蒼術是蟄伏已久的奸細，所以軍師初來將軍府，奸細便蠢蠢欲動，暗中謀劃，竟然下此毒手！”
不可能！
他下毒時，蒼術明明還在地牢裏，分身乏術，荀若比誰都清楚。
“哎，將軍打算如何處置奸細？”
“自然是斬首，今日午時三刻——哎，荀少君，你要到哪去！走得這般著急！”
曬筐被荀若匆匆丟回藥架，沒放得穩，晃了幾晃後向下墜去，茯苓霎時散落滿地，素來珍愛藥材的荀少君卻棄之不顧，婢女震驚之餘，彎下腰一個個拾起。
他算錯了，他又算錯了！荀若急忙奔走於步道，他要只身去找尉遲也——荀若越想越覺得自己可笑，他本是為了救蒼術而殺柳或，卻不想弄巧成拙，不僅沒能終結柳或性命，還要讓蒼術來替他頂罪，這算什麽？哈哈，他果然蠢笨……荀若第一次恨自己卑賤渺小，無權無勢，想救真心待他之人，卻無能為力，無力回天！
艷陽高照，紅日似火，此刻是午時一刻左右，還有兩刻鐘，希望還來得及……一定要來得及！荀若心裏慌亂的厲害，若是蒼術因他蒙冤而死，他會悔恨一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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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也的掌心，緩緩撫過荀若的下頜，動作看似親昵，神色卻森冷，忽而停滯，虎口正卡在荀若下頜皮肉處，稍一用力，後者不自覺地將頭仰了仰，不得已與尉遲也對視。
以血作毒，自然要取血，荀若是鐵了心地想毒死柳或，自然要取全身上下最毒的血，五臟乃精氣所匯處，心又主全身血脈，所以荀若用銀針，於膻中穴處，取了一點心頭血。
胸前微微起伏，荀若喘息著，不知是因魚水情事，還是因即將來臨的對峙，此刻不答顯得心虛，可正如那碎裂的琉璃盞，正如尉遲也所說——你就咬死你沒有碰到琉璃盞，它本來就是碎的，誰能證明你在撒謊？
他就咬死他與軍師中毒之事無關，誰能證明他在撒謊？
荀若道：“將軍觀察得好生仔細。”
尉遲也的手掌微微用力，沈聲追問道：“胸前為何有針孔？”
手無縛雞之力的美人，柔嫩如膩雲的脖頸，仿佛他只手輕輕一掐，就能斷成兩截，尉遲也雙眉緊鎖，放眼整個將軍府，會用銀針的屈指可數，他補充道：“此事我本不願插手，誰想竟與你有關，我再問一遍，你若不答，我可就要全權交由柳氏徹查了！”
荀若心頭猛地一跳，面上強忍著不露破綻，是的，他在賭，“……針孔，是我為解騏王毒藥留下的，我在醫書裏見到的古法，說是，放心頭血而化毒，便鬥膽一試。”
他在賭尉遲也不過是發現幾處疑點，卻裝出一副知曉全局的模樣，來套他的話。
“是麽？我倒從未聽說過如此離奇的古法。”
“子喻不敢欺瞞將軍。”
“荀子喻。”
尉遲也盯著荀若，緩緩道，“你這話說的好似滴水不漏，可你為何……不敢看我的眼睛？”
“……”荀若到底稚嫩，一時想不出對答來。
“不敢欺瞞？你不是已經騙了我？”尉遲也冷笑一聲，“打碎琉璃之後，我教你咬死不認，沒想到你學會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用在我身上。”
尉遲也到底是在詐他，還是已然看穿他？如若後者，他究竟是如何漏出的破綻？
但無論如何，不過是一死……有什麽好怕的呢，原本茍活亂世只是想與尉遲也長相廝守，如今連這個念想也斷了，這世間，也沒什麽好牽掛的。
思及此，便有了破釜沈舟的勇氣，荀若將嗓音放輕許多，才勉強壓住顫聲：“……將軍說笑了，子喻豈有這等本事。”
“好！很好！我已明了。”尉遲也陡然起身，他立在荀若面前，像是一座即將傾倒的巨巒，咫尺內陰霾籠罩，他睥睨著跌坐在地的荀若，“你聽好了。”
他一字一句道：“你若敢孤行前因，必要獨承後果。”
語罷，理好衣裝，尉遲也最後看了荀若一眼。
那一眼深不見底，似吞沒了所有情義，唯餘一片意味深長的留白，匯成黑瞳裏僅有的一點亮光。
他匆匆離去，不再回頭。
—
荀若尋常總將仁、善二字記在心中，以此約束言行舉止，頭一回設計害人，有違他奉行了數十年之久的座右銘，因此這兩日晚上，總是睡不舒坦，被魑魅魍魎、黑白無常天涯海角地追殺，說他所犯罪過，下十八層地獄都無法一筆勾銷——他每每驚醒於三魂七魄俱裂的極痛之中，冷汗如雨，將裏衣都浸了個半濕。
夜裏難熬，白日卻平靜得很。
荀若本以為，他是怎麽也逃不掉一場徹查的，可令他沒想到的是，自尉遲也離去之後，西廂房內，便再也沒有因毒計而來的不速之客，官兵、柳或……這些他設想中的大敵，宛如人間蒸發一般不見蹤影，將軍府平靜得過分，以至於有些反常。
胸口像是空了一塊，怎麽也不踏實，右眼皮總是狂跳，許是這些天沒睡好的緣故，可他無論作何寬慰都是徒勞，他的內心總覺得不安，總覺得算有遺策，直到——兩日後，曬藥。
饒他再怎麽仔細，藥架上還是有發黴的茯苓，荀若只得將它們挑出來丟掉，心中不免感慨，面面俱到果然難事，過於耗費心神，非常人所能及，忽見兩位洗衣婢女結伴而行，聽聞她們竊竊私語。
“你聽說了麽？毒害軍師的兇手呀，已經抓到了！”
“太好了！”
“我還聽說啊，軍師的毒也解了大半，已無性命之憂！”
“軍師有經韜緯略之才，若是英年早逝，豈不可惜？能化險為夷自是最好。”
荀若的身形猛地頓住。
“哎，荀少君也在呢。”
荀若只覺得，他那日對尉遲也隨口編撰的話，竟是一語成讖——心中唯有遮天蔽日、連綿不絕的迷霧——他毒倒了柳或，可毒倒後事情的走向，每一步，都在他的預料之外，婢女說柳或已無性命之憂，可是柳或哪裏來的解藥？還是說，他並沒有毒倒柳或，而是柳或在無中生病，只為讓兇手放松警惕？
他想不明白。
“荀少君？今日曬的是什麽藥？”
荀若猛地回過神來，卻不答反問：“你們說毒害軍師的兇手，已經抓到了？”
“是呀。”
“是……誰？”
他本是真正的兇手，那誰成了他的替罪羊？荀若的心驟然跳得飛快，一股莫名的慌亂湧上心頭。
兩位捧著衣簍的婢女，對視一眼，遲疑了一瞬，道：“是……蒼術。”
什麽？！
“天吶，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其中一位婢女感慨道，“將軍說蒼術是蟄伏已久的奸細，所以軍師初來將軍府，奸細便蠢蠢欲動，暗中謀劃，竟然下此毒手！”
不可能！
他下毒時，蒼術明明還在地牢裏，分身乏術，荀若比誰都清楚。
“哎，將軍打算如何處置奸細？”
“自然是斬首，今日午時三刻——哎，荀少君，你要到哪去！走得這般著急！”
曬筐被荀若匆匆丟回藥架，沒放得穩，晃了幾晃後向下墜去，茯苓霎時散落滿地，素來珍愛藥材的荀少君卻棄之不顧，婢女震驚之餘，彎下腰一個個拾起。
他算錯了，他又算錯了！荀若急忙奔走於步道，他要只身去找尉遲也——荀若越想越覺得自己可笑，他本是為了救蒼術而殺柳或，卻不想弄巧成拙，不僅沒能終結柳或性命，還要讓蒼術來替他頂罪，這算什麽？哈哈，他果然蠢笨……荀若第一次恨自己卑賤渺小，無權無勢，想救真心待他之人，卻無能為力，無力回天！
艷陽高照，紅日似火，此刻是午時一刻左右，還有兩刻鐘，希望還來得及……一定要來得及！荀若心裏慌亂的厲害，若是蒼術因他蒙冤而死，他會悔恨一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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