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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愛如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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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愛如恨

夜色如墨,月光是一層稀薄的、病態的灰白。

禁地侍衛的身影立在門廊的陰影交界處,鐵甲偶爾反射出一點微茫的、冷冰冰的光,他的眼皮沈重地耷下,又猛地擡起,再甩甩頭,如此反覆。

直到夜露的濕冷氣息中,悄然混入了一絲別的味道,乘著嗚咽的風,狡猾地、絲絲縷縷地飄散過來,侍衛的鼻子微微翕動了一下,眼神裏的警醒被一層朦朧的、遲鈍的迷霧所取代,他試圖站得更直,腳跟卻不易察覺地晃了晃。

“哐當——!”

侍衛整個人順著廊柱滑坐下去,長戟脫手,跌落在青磚上。

這一聲不大不小,但還是給荀若嚇了一跳,他環顧四周,還好沒什麽人察覺,稍稍松下一口氣。

他用迷藥迷暈了禁地侍衛。

昨日,他在離禁地十步之外的矮木叢中,撿到了蒼術最愛的一枚銅戒,原本真心待他的荀氏皆死於屠城,在他和尉遲也鬧到不可轉圜的地步之後,蒼術成了這世上,唯一一個百分百對他好的人。

如果蒼術也死了,那他就真的變成一道只身孤影,渾渾噩噩地行走在荒蕪人間。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蒼術被困在禁地,所以他要擅闖禁地,萬一蒼術真的在禁地裏,那麽他拯救蒼術,他也是在拯救自己,荀若像是抓住了僅存的一根救命稻草,作為最後的證據——看啊,真心也是能換真心的,還是有人愛他的,只不過他與蒼術,無關風月之情,七年來,他一直把蒼術當成親人看待。

至於尉遲也會不會暴怒?

他在將軍府的藏書閣裏,找到了家塾地圖,如果順利的話,他能在不驚動尉遲也的情況下,全身而退,如果不順利的話……他本就欠尉遲也一條命,尉遲也想殺就殺了他吧,荀若破罐子破摔地想,他可能太聽話了,他總是小心翼翼地,生怕觸及尉遲也的逆鱗,可是討好沒用啊。

荀若伸手,推開了那扇無人問津的門。

腰間別有一卷保命的毒針,他夜視好,不用點火也能看清桌椅板凳,荀若摸著黑,輕手輕腳地轉了一圈,沒發現甚麽異常,倒是摸了滿手心的灰,不對,柳或是會在禁地裏一待好幾個時辰的,他靈光一現,摸了第二圈,摸到墻壁上的巨幅掛畫,卷軸幹幹凈凈,竟然一塵不染,掀開一看,背後果然有機關。

墻壁向內凹陷成門,巨響震天,門裏燭火搖曳,荀若用腳尖點了點,沒有暗器飛來,他試探地,一步步走向地道深處,盡頭是——

地牢。

血腥伴著皮肉腐爛的味道,混著屎尿騷味,熏得荀若胃裏翻江倒海,差點嘔了出來,斧鉞、刀鋸、鞭杖、烙鐵等等,殘酷如暴君的刑具赤條條地掛在墻上,泛著威嚴震懾的寒光。

荀若還沒來得及駭然失色,忽聞鐐銬聲響,他尋聲望去——

蒼術!

只見那張平日裏乖巧可愛的面龐上,黏膩著冷汗濕發,凝固著未幹的血,蒼術雙眸緊閉、雙唇緊抿,面露痛苦之色,從脖頸往下,數道縱深的鞭痕延伸至臂膀、前胸,烙印點綴其中,手指被竹夾碾得血肉模糊,腳腕被鐐銬磨得鮮艷欲滴,不知為何,在這一瞬間,荀若仿佛透過蒼術,看到了自己未來的命運,身如草芥的奴隸,有誰會憐惜他們的命?

荀若幾乎是撲到了牢門前,“蒼術?蒼術!”

意識朦朧間,蒼術半撐開眼簾,氣息微弱,“我是痛得,生出幻覺了麽?竟然看見荀少君來救我了……”

荀若聽了心痛不已,他咬牙小聲道:“不是幻覺,荀少君真的來救你了!”

蒼術楞了半晌,才緩過神來,勉強牽動了一下破裂的唇角,“公子待我真好……有這份真心,我便是死,也知足了……”

“你不會死的!”荀若反駁道,“我會想辦法救你出去!”

蒼術搖了搖頭,“沒用的,是柳或想殺我,因是柳或,將軍對此不聞不問,你帶我出了禁地又如何,我們能逃出將軍府麽?只要柳或人不死,殺心不滅,他記著我這張臉,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他都會把我抓回來的。”

以柳或睚眥必報的性格,只需一張重金懸賞令,蒼術就能逃無可逃,荀若頓時悲從中來,難道他要眼睜睜地,看著蒼術被柳或折磨至死嗎?不,絕對不行!

“如果……我殺了柳或呢?”

荀若聽到自己近乎冷酷無情的聲線,好似惡鬼附身。

在他被柳或一次又一次的侮辱、陷害,在他身中劇毒,從騏王宴上死裏逃生,在他得知柳或曾手刃荀小公子,屠遍襄平縣,在他發現蒼術因柳或奄奄一息,即將命喪黃泉,他覺得他不能再束手待斃下去了!

難道只許柳或動手殺他,不許他動手殺柳或嗎?

可是,如果他真的殺了柳或,尉遲也會雷霆大怒吧……是又怎麽樣!正因為尉遲也最愛的人是柳或,而不是他,才顯得他七年的付出,像個可有可無的笑話,如果做不了尉遲也最愛的人,那他就去做尉遲也最恨的人,反正愛和恨都是一樣的,都是忘不了,割不舍,放不下,都是為他牽腸掛肚、輾轉反側、日夜難眠。

斧鉞映出荀若面無表情的臉,陌生得令人可怕。

“公子,此地不能久留,你快些回去吧。”又聽蒼術好言相勸。

“好。”荀若應道。

他正準備原路而返。

陡然,身後震天動地,巨響聲現!有人從外面打開了地牢石門!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柳或!

荀若心頭一跳,壞了!

“蒼術,除了那道石門,還有別的出路嗎?”

“沒有了,來路亦是去路。”蒼術急道,“如果被柳或知道,公子擅闖禁地,將此事捅破到將軍面前,家規森嚴,那可是斬立決的下場!”

“但我覺得,他不會大費周章,他會在地牢裏直接殺了我。”

情急之下,荀若莫名生出幾分冷靜,或許因為,騏王宴席,也有過生死攸關的經歷,他雖帶有淬了毒的銀針,能以一己之力,螳臂當車嗎?想到柳或會武功,這還真不好說。

只聽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那道風情萬種的身影,踏碎地面燭光,最終停於地道盡頭,柳或悠悠然地,視線掠過四周,唯見空蕩蕩的墻壁,墻壁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刑具,刑具下被燭火照得敞亮的青銅鼎鑊,和密密一排,深深紮入地底的,胳膊粗細的鐵柱,以及被囚在地牢裏的,真正的奸細。

他含著笑慢慢走進了,對著蒼術輕聲細語,“你今天,考慮得怎麽樣了?”

蒼術狀似無意地,往柳或身後的鼎鑊瞥了一眼,怒目回視,卻一言不發。

“要不要,賣主求生?”柳或轉身,素手指著刑具,笑著問他,“還是再受一遍,這些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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